我在店裏坐了很久。
牆上的電子鍾亮著25:00,那串數字像塊燒紅的鐵,烙在我眼睛裏。我不敢碰,就那麽看著,呼吸都放輕了,怕一喘氣,這一切就會變回正常的零點。
屋裏靜得過分。
連鍾表的滴答聲都沒了,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疼。外麵巷子也靜,平時夜裏再冷清,也有路過的電動車,按一聲喇叭,或者遠處有戶人家關門的聲響,今天什麽都沒有。
我挪了挪腳,腳底板貼在地上,涼得像碰著冰。
就這麽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我慢慢蹲下去,撿起工作台腳邊掉的一枚小螺絲。螺絲尖兒磨得亮,映著昏黃的燈光,有一小點光。我捏著它轉來轉去,手指有點抖,螺絲好幾次都從指縫裏滑下去,砸在木板上,發出細碎的響。
每響一聲,我心裏就顫一下。
我想出去。
想看看外麵是不是也這麽靜,想確認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幻覺,可又不敢。門留著那條縫,外頭的黑像一口井,往裏掉,我怕一抬頭,就看見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
猶豫了半天,我還是站起來,慢慢往門口走。
每走一步,地板都輕輕吱呀一聲。
聲音在死寂的屋裏飄著,顯得特別響。我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指尖冰涼。我先低頭看了看地上,青石板路被路燈照得發白,沒有腳印,也沒有水漬,雨停了一上午,石板早就幹了。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探出頭。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店鋪還是那些店鋪,隻是——所有的動,都停了。
巷口便利店的玻璃門半開著,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店員,半個身子邁出門外,手裏還拿著一卷透明膠帶,動作僵在半空。他的臉對著我這邊,表情像是剛要笑,卻凝固了。
路邊停著一輛電動車,車子支撐在地上,騎車的人一隻腳落地,另一隻還踩在踏板上,整個人像被人定住了一樣。
再往前看,大馬路更明顯。
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斑馬線中間,車頭剛壓過停止線,車窗半降,司機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手指還保持著扣著安全帶的姿勢。旁邊車道上,一輛公交停著,車門開啟一半,一個穿校服的學生,正邁著腿往車上跨,腳尖剛離地,就定在半空。
連天上的雲,都停了。
我站在店門口,慢慢眨了眨眼。
我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或者眼睛花了。我抬手揉了揉眼,再睜開——
一切還是那樣,沒有半點變動。
時間,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不,不對。
不是時間暫停。
是這一條街的時間,停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門框上,手心全是汗。我掏出手機,螢幕亮了,鎖屏時間顯示25:00。我點開秒錶,按了開始,指尖有點抖,秒錶上的數字卻紋絲不動,停在00.00。
我盯著那數字看了幾秒,猛地關掉手機。
我不敢再看。
我往街道中央走了兩步,腳下的石板路硌著鞋底,很真實。路邊停著的那輛電動車,車座上有一塊被壓出的印子,像是剛有人坐過。我伸手想碰一下,抬到半空,又縮了回來。
我怕一碰,這一切就會碎掉。
我抬頭。
對麵那棟居民樓,還是那棟樓。牆皮掉了不少,陽台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隻隻小旗子,卻一動不動。
我往上看。
十三樓。
一個女人站在陽台邊緣,穿著一身淺色的睡衣,頭發披在背後,手裏還抓著一件疊得整齊的外套。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隻腳已經踩在了陽台外的沿上,另一隻腳還留在裏麵,像是剛要往下跳,卻被什麽定住了。
她的臉對著我這邊。
我看不清她的五官,距離太遠,燈光又暗。可我能看見她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卻沒有聲音。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喊什麽,可我什麽都聽不見。
然後——
她動了。
不是往下跳。
是重複。
她的身體再次前傾,抬腳,再抬腳,抓著外套的手鬆開,外套從她手裏滑落,飄到半空。她整個人從陽台邊緣翻出去,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頭朝下,腳朝上,像一塊被扔出去的石頭。
這一幕,我看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
她又站回了陽台邊緣。
同樣的前傾,同樣的抬腳,同樣的抓著外套,同樣的身體翻出陽台,同樣的弧線落下。
一遍。
又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她像一段被卡帶了的錄影,反複播放著同一個瞬間。墜落,複位,再墜落,再複位。每一遍的動作都分毫不差,每一遍的表情都一模一樣,連頭發被風吹起的角度都沒有變。
我站在樓下,渾身發冷。
我不是沒見過死人。
巷子這邊老樓多,以前也有過老人壽終正寢,或者年輕人出意外的事。我修表路過現場,也看過警戒線,看過救護車,甚至幫人修過事故裏撞壞的手錶。可那些,都是“結束”。
眼前這個——
是“正在發生”。
是“永遠不會結束”。
我看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從十三樓摔下來,看著她每一次落地時,身體在空中扭曲成同一個姿勢,看著她每一次落地時,地麵都會濺起一小團灰塵,又立刻被抹去,像被人擦掉的畫。
沒有血。
沒有聲響。
隻有重複的動作,重複的姿態,重複的墜落軌跡。
我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我扶著旁邊的路燈杆,手指死死抓著金屬杆的漆皮,指甲都嵌進了木頭一樣的紋路裏。路燈杆是涼的,涼得從指尖往骨頭裏鑽。
我想喊。
想張嘴叫人。
想告訴樓上的人,別跳了,別再跳了。可我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幹得發疼,連咽口水都做不到。
我隻能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幕不斷重演。
第一百次。
第一百零一次。
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樣。
我開始覺得頭暈。
眼前的畫麵開始晃,路燈的光在我眼睛裏變成一圈一圈的光暈。我用力眨了眨眼,晃了晃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可不管我怎麽晃,那墜樓的畫麵都不會消失。
它就像刻在我視網膜上的影子,甩不掉,抹不去。
我慢慢蹲下去,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裏。
我不想看了。
可我控製不住。
眼皮一抬,那畫麵還在。
她還在十三樓,一遍又一遍地往下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最後的瞬間。
時間沒有動。
街道沒有動。
人沒有動。
隻有她,在重複著死亡。
我突然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話。
他說,時間這東西,最講規矩。一分一秒,不差分毫。過了就是過了,沒了就是沒了。人這輩子,就按時間走,到點就收,誰都別想賴著。
那時候我隻當是他修表時的碎碎念。
今天我才知道。
有些規矩,是可以被打破的。
有些時間,是可以被複製的。
而有些死亡,是永遠無法真正結束的。
我蹲在路燈下麵,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見任何變動,隻看得見那重複的墜落,一遍又一遍地砸在我心上。
胸口悶得厲害。
像有一塊石頭,壓在上麵。
我想站起來,想跑,想離開這條街,想回到店裏把自己鎖起來。可我的腿像灌了鉛,動不了。
隻能看著。
隻能看著那一幕,不斷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