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皮鞋跟碾過老街青石板的聲響，生硬又冰冷，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緊繃的神經上，門板已經被輕輕叩響，帶著時調局特有的刻板節奏。
老鍾靠在木櫃上，氣息奄奄，掌心的淺金光暈徹底散了，隻剩滿臉的灰敗，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櫃板，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我垂在身側的右手僵得不聽使喚，掌心隱著的時刻表印記泛著刺骨陰寒，與指尖的鍾表烙痕纏在一起，將周遭錯亂的時序死死拽在周身，連呼吸都裹著揮之不去的死氣。
沒等門外之人推門，掌心淡墨色的印記突然驟然發燙，一股蠻橫的牽引力猛地炸開，硬生生扯著我的意識脫離修錶店的亂象。
眼前的光影驟然扭曲碎裂，滿牆瘋轉的鍾表、窗外嘶吼的亡魂、老鍾頹然的身影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慘白，濃烈的消毒水味嗆得人喉嚨發緊，混雜著揮之不去的腥甜血氣，死死堵在鼻腔裏。
冰冷的無影燈從頭頂直砸下來，燈光白得瘮人，沒有半分暖意，身下是堅硬冰涼的不鏽鋼台麵，鋪著的藍綠色手術單，早已被血水浸得發皺發硬。這裏是醫院的手術室，密閉的空間裏沒有半點生機，沒有監護儀的蜂鳴，沒有護士的腳步聲，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隻剩沉悶的滴血聲，和壓抑到極致的粗喘。
我站在手術室的陰影裏，周身裹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隻能做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手術台邊立著身著手術服的男人，口罩被水汽打濕，耷拉在唇邊，無菌帽下露出的碎發被冷汗浸透，一綹綹貼在額角。他是主刀醫生，露在外麵的雙眼布滿通紅的血絲，眼窩深陷，眼底翻湧著極致的疲憊、恐懼，還有刻入骨髓的絕望，顯然已經在這場迴圈裏，掙紮了無數次。
手術台上的病人毫無聲息，胸口的術口猙獰敞開，鮮紅的血液汩汩往外湧，浸透了層層紗布，順著手術台的凹槽往下淌，滴落在地上的不鏽鋼盆裏，嗒、嗒、嗒，聲響緩慢又沉重，敲得人心頭發慌。
“止血鉗……快……”
醫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止不住的顫音，他抬手去接身側的器械，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指節泛著青白，剛碰到金屬鉗身，便失手滑落，器械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在死寂的手術室裏回蕩。
他慌忙彎腰去撿，脖頸間驟然泛起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像是被無形的手術刀狠狠劃開，下一秒，血線瞬間崩裂，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濺在潔白的手術服、無菌手套上，暈開大片刺目的猩紅。
醫生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捂住脖頸，指縫間不停湧出鮮血，身體重重砸在手術台邊，雙腿無力地抽搐著，雙眼圓睜到極致，死死盯著手術台上的術口，嘴角還張著，像是想說什麽，最終隻剩喉間溢位的血沫，徹底沒了氣息。
濃烈到化不開的怨念從他屍體上翻湧而出，黑沉沉地裹著整個手術室，那怨氣裏全是不甘、痛苦和無盡的執念，混著血氣，黏膩地纏在手術器械、無影燈上，久久不散。
不過瞬息，手術室的燈光猛地閃爍幾下，光影倒卷。
時間硬生生退回片刻前，醫生依舊站在手術台邊，握著手術刀的手微微顫抖，隻是眼底的恐懼更甚，脖頸上的血痕消失，彷彿剛才的慘死從未發生，可他顫抖的指尖、發白的唇瓣，都在訴說著這段死亡迴圈，已經重複了千百遍。
他再次重複動作，持刀、止血、嘶吼，動作愈發慌亂，脖頸間的血線如期浮現，鮮血噴湧，倒地身亡，一模一樣的死狀，一模一樣的絕望，一遍又一遍，無休止地重演。
每死亡一次，他身上的怨念就濃重一分，黑氣層層疊疊纏繞，幾乎要將他的身影吞沒，那怨念帶著滔天的恨意，死死釘在這間手術室裏，不肯消散，也無法解脫。
掌心的時刻表印記再次滾燙，我清晰地看見，纏繞著他的時辰線，死死卡在死亡的這一刻，脈絡扭曲，與老街十三點的時序亂流，緊緊連在一起，成了這片破碎時序裏，又一處無法癒合的裂口。
門外，隱約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朝著手術室靠近，可這迴圈的慘劇，依舊沒有停下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