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硯,今年十九,在老巷口守著爺爺留下的沈記修錶店。
鋪子不大,門麵舊,牆皮掉了幾塊,露出底下暗沉的磚麵。門口的木招牌被常年的油煙熏得發暗,刻著的“沈記修表”四個字,早就被風吹日曬磨得模糊,隻有湊近了才能勉強辨出字形。店裏堆得滿當,牆上掛著各式座鍾掛鍾,玻璃櫃裏塞著新舊不一的腕錶,桌角和紙箱裏還摞著堆成小山的待修舊表,大大小小的指標,從早到晚都在滴答作響,聲音纏在一起,成了店裏最常有的聲響。
我天生對時間敏感,不用看錶,就能估摸準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整條巷子裏的鍾,哪塊快了半分,哪塊慢了一瞬,我掃一眼就能瞧出來。高中畢業我沒再念書,守著這家小店過日子,每天擦表修表,打理細碎的零件,擦拭表盤的灰塵,日子過得平淡,不算寬裕,倒也安穩踏實。
這份安穩,從三天前開始,慢慢碎了。
頭一回不對勁,是三天前的深夜。
那天飄著小雨,雨絲細細的,打濕了巷子裏的青石板路,也打濕了店門口的木招牌,水汽沾在木頭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印子。巷子裏沒什麽聲響,晚歸的行人早都回了家,隻有零星的水聲順著風飄進店裏。我收拾好工作台,把鑷子螺絲刀一一歸位,擺進木盒裏,又用抹布擦幹淨台麵的機油碎屑,擦幹淨手上的油汙,準備關門歇著。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電子鍾,顯示23:59,離午夜隻差一分鍾。
我彎腰去拉卷閘門,手指攥著冰涼的金屬門簾,往下扯了半寸,指尖沾了門上的灰塵,不過兩三秒的功夫,直起身再看,鍾麵的數字變了。
不是00:00,是25:00。
我隻當是鍾用久了,線路老化跳碼,這台電子鍾掛了五年,外殼都磨出了劃痕,平時就偶爾閃屏黑屏,算不上稀奇。我走過去抬手拍了兩下外殼,力道不輕不重,螢幕晃了晃,很快跳回00:01。我沒多想,拉下閘門扣好鎖,回裏屋躺了,隻打算抽空去雜貨鋪換台新鍾。
轉天下午,老街坊李奶奶來取她的老式掛表,那是她過世老伴留下的物件,表盤磨出了淺淺的劃痕,機芯也停了擺,我修得仔細,拆洗零件,校準指標,擦得透亮,遞到她手裏時,表針走得平穩無聲。她接過表,攥在手裏摩挲了兩下,掏出老年機看時間,嘴裏嘟囔著手機總亂跳,用著不省心。
我隨口瞥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上麵明晃晃亮著25:00,隻一瞬,就恢複了正常的時辰。
李奶奶沒察覺,揣著手機拎著表,慢慢走出店門,跟巷口的熟人搭著話,一步步走遠了。我站在櫃台後,指尖蹭著冰涼的玻璃台麵,指腹貼著微涼的玻璃,心裏第一次泛起異樣的悶意。一台鍾壞是故障,兩台裝置同時跳出一樣的怪數字,就絕不是巧合了。
我沒跟任何人提,這種事說出去,隻會被當成胡思亂想,沒人會信,反倒要被唸叨幾句。
可從那以後,那串數字,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巷口便利店的電子屏,傍晚時分總會冷不丁跳出25:00,路過的行人駐足看兩眼,搖搖頭嘀咕幾句螢幕壞了,便走開了。公交站台的線路牌,夜深人靜的時候,數字會扭曲閃爍,晃悠幾下,最後定格成25:00。我腕上戴了多年的機械表,也會突然指標亂晃,晃得人眼花,表盤上跳出這個怪異的時間。路邊的公共時鍾,超市的收銀機,家裏床頭的小鬧鍾,但凡能顯示時間的東西,隻要入夜,尤其靠近零點,總會毫無征兆地出現25:00。
一天隻有二十四個小時,零點是新一天的開端,二十五點,本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
我把店裏所有鍾表都拆了,挨個檢查齒輪遊絲電池線路,擦淨機芯上積的灰塵,一點點重新組裝除錯,每一塊都試走許久,全都走時精準,找不出半點毛病。我去問過巷口的電工,對方查了電路記錄,說電壓平穩,沒有任何異常波動,絕不可能幹擾計時裝置。我甚至早早關門休息,關掉所有燈光,一覺睡到深夜,生怕是自己熬得太久看花了眼,可睜眼看向床頭的小鍾,那串數字依舊會準時出現在眼前,清晰得刺目。
不是故障,不是幹擾,也不是幻覺。
這幾天我總心神不寧,修表時頻頻走神,手裏捏著細小的螺絲,半天落不到機芯上,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落在各處計時的物件上,心裏壓著一團說不清的悶意,悶得胸口發沉,堵得難受,卻又無處排解,隻能自己憋著。
這天夜裏,雨停了,風帶著涼意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飄遠,風擦過牆麵,帶起細碎的聲響。巷子裏的夜宵攤收了攤,桌椅搬空,煙火氣散得幹淨,喧鬧漸漸褪去,隻剩零星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灑在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我沒關門,留著半扇門通風,晚風輕輕吹進店裏,帶著夜裏的涼氣。我坐在工作台前,桌上擺著未修好的舊表,工具整整齊齊放在一旁,我沒動手,就靜靜坐著,聽著滿屋子的滴答聲,一聲接著一聲。
我沒看任何鍾表,憑著骨子裏對時間的本能感知,一分一秒,慢慢數著時間靠近午夜。
屋裏的白熾燈亮著,光色昏黃,卻驅不散慢慢滲進來的冷意,門窗緊閉,冷風卻順著門縫窗縫鑽進來,貼著地麵蔓延,纏在腳踝上,涼絲絲的,後頸也微微發僵,渾身都透著說不出的不對勁,連空氣都變得沉了些。
下一秒,滿屋子密密麻麻的滴答聲,同時停了。
沒有半點預兆,整個屋子瞬間陷入死寂,連窗外的風聲,遠處的蟲鳴,全都沒了蹤影,靜得隻剩自己淺淺的呼吸聲,再無別的聲響。
我猛地抬頭,看向牆上的電子鍾。
螢幕沒有閃爍,沒有抖顫,背光穩穩亮著,黑色的數字清晰又冰冷,牢牢定格在那裏。
2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