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塊停在二十五點的古舊懷表擱在櫃台最內側,用一塊深色絨布輕輕蓋住,像是要把那股刺骨的寒意一同遮在底下。
可眼不見,並不代表心不煩。
接下來的大半個時辰,我手裏拿著螺絲刀,對著一隻半拆的鬧鍾發呆,指尖卻總殘留著懷表的冰涼。滿屋子鍾表滴答作響,平日裏聽著安穩,此刻卻每一聲都敲得人心神不寧。絨佈下的懷表明明一動不動,我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正順著木桌紋路,一點點往我這邊滲。
終究是按捺不住。
我放下工具,伸手掀開絨布。
古銅色的表殼靜靜躺在燈下,紋路暗沉,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沉鬱。我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懷表拿起。這一次,我沒有急著開蓋,隻是指尖輕輕貼著表殼,想再確認一下那股寒意究竟是錯覺,還是真有古怪。
就在指尖完全貼緊表身的刹那——
毫無征兆地,眼前的世界猛地一抽。
不是眩暈,不是恍惚,是整個修錶店、整條老街、所有聲響與人影,瞬間被狠狠剝離。
眼前炸開一片模糊卻異常真實的畫麵。
灰濛濛的天,壓得極低。
陳舊的青磚街巷,飛簷翹角,是百年前的老城模樣。路上行人穿著長衫布褂,腳步匆匆,神色間卻藏著一種說不出的緊繃,整條街安靜得過分,連一聲叫賣都沒有。
我像是站在人群之外,又像是混在其中,能看,能感受,卻無法動彈分毫。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氣息,卻冷得讓人牙關打顫。
下一刻,遠處的高處,傳來一聲鍾響。
“嗡——”
沉悶,厚重,穿透力極強。
一聲。
兩聲。
三聲。
鍾聲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城池裏回蕩,震得瓦片微顫,人心發慌。
我默數著。
四聲……七聲……十聲……
鍾聲沒有在十二聲停下。
第十一響。
第十二響。
第十三響。
當第十三聲鍾聲落下的瞬間——
整個世界,驟然死寂。
街上行走的人,瞬間定格。
抬手的,邁步的,轉頭的,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風聲停了。
犬吠沒了。
連飛鳥都凝固在半空。
偌大一座城池,在十三聲鍾響之後,徹底沒了半點活氣。
灰濛濛的天光下,隻剩下一座座靜止的人影,一條條空寂的長街,和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沒有哭喊,沒有掙紮,隻有突如其來的、絕對的死寂。
我站在這片靜止的死寂中央,渾身發冷,心跳幾乎停擺。
這畫麵太過真實,寒意太過刺骨,以至於我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幻境,還是真的被拉回了百年前那個詭異的瞬間。
十三響鍾聲。
全城死寂。
與我身上發生的一切——時刻表、十三點、時序錯亂、凶煞纏身……隱隱重合在一起,構成一個巨大而不祥的輪廓。
下一瞬,畫麵驟然破碎。
我猛地回神,手一抖,懷表差點摔落在櫃台上。
眼前依舊是修錶店,燈光溫和,鍾表滴答,窗外老街人聲依舊。
可我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指尖仍在發抖。
剛才那百年前的畫麵,那十三聲鍾響,那一片死寂的城,清晰得如同親身經曆。
我低頭看向掌心的懷表。
表蓋緊閉,指標依舊停在二十五點,紋絲不動。
機芯裏的詭異符文,彷彿在暗處,靜靜注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