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還未完全褪去,老街浸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裏,我剛把修錶店的門板卸下一塊,冷風便裹著濕氣撲在臉上。
連日被時辰幻覺與凶煞怨念折騰,我精神始終繃著,連開門都比往常慢了半拍。滿屋子鍾表滴答作響,聽久了反倒讓人心裏發空,我擦著櫃台,目光不自覺飄向角落那本時刻表,紙頁安安靜靜,沒有異動,也沒有字跡加深。
老鍾昨夜走後,店裏便隻剩我一人,那些關於窺時者、亂時者、時辰追殺的話,還沉甸甸壓在心頭。我不敢再去想改動時序的事,隻打算守著小店,修些尋常舊表,安穩過一日算一日。
可有些東西,偏要找上門來。
清晨的客人本就稀少,直到日上三竿,也隻進來兩個街坊取修好的掛鍾。我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剛回身關上半扇門,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櫃台角落,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懷表。
一塊我從未見過、也從未收過的古舊懷表。
我心頭一緊,快步走了過去。
懷表靜靜躺在攤開的軟布上,表殼是暗沉的古銅色,紋飾繁複卻被歲月磨得模糊,邊緣帶著深淺不一的磨痕,一看便有些年頭。表身沉甸甸的,不像是近代物件,倒像是從某個塵封多年的舊箱子裏翻出來的老東西。
我伸手拿起懷表,指尖剛一觸碰,便覺一股刺骨的冷意順著指腹往上爬,不是清晨的涼意,是那種帶著死寂的寒,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
我皺著眉,輕輕掀開表蓋。
玻璃表盤幹淨透亮,可看清刻度的那一刻,我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僵住。
尋常鍾表,最多十二小時一圈,二十四小時為一天。
可這塊懷表的表盤,刻度一路往下排,清清楚楚、赫然標到了二十五。
停擺的指標,一動不動,死死指在25:00的位置。
一天隻有二十四小時,哪裏來的二十五點?
我呼吸一滯,握著懷表的手指微微收緊。十三點已經是時序錯亂的征兆,這憑空多出來的二十五點,簡直荒誕到了極致。
我強壓下心頭的驚悸,指尖摸索著表身側麵的發條,反複轉動了幾圈。齒輪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回彈的力道,像是徹底卡死,又像是被某種力量封印,完全不肯走動。
越發覺得詭異,我從工具箱裏捏出細薄的撬刀,小心翼翼撬開懷表後蓋。
層層疊疊的機芯暴露出來,齒輪細密,結構精巧,布滿了淡淡的銅綠,顯然早已停擺多年。可就在機芯最中央的位置,我瞳孔驟然一縮。
那裏刻著一圈極小極小的符文。
線條扭曲纏繞,非字非畫,不像是任何一種常見的銘文或篆刻,紋路彎轉晦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我湊近細看,符文在微光下隱隱泛著一絲極淡的冷芒,與時刻表上字跡加深時的陰冷氣息如出一轍,卻更加深沉,更加不祥。
我指尖下意識輕輕一碰。
“嘶——”
針尖般的刺痛瞬間傳來,我猛地縮回手,指腹已經泛起一點細小的紅痕。
再看機芯上的符文,那一絲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沉寂下去,彷彿剛才的異動隻是我的錯覺。
我握著懷表,站在櫃台前,半天沒有動彈。
這塊懷表來源不明。
沒有客人送來,沒有熟人托付,就這麽憑空出現在我的修表台上。
表盤停在不可能存在的二十五點,機芯刻著詭異符文,連觸碰都帶著刺痛。
滿屋子鍾表依舊規律走動,滴答、滴答,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漠。
我低頭看著掌心這塊冰冷的懷表,二十五點的刻度刺得人眼睛發疼。
窺時者的身份、亂時者的追殺、亡魂的怨念、時序的警告……一樁樁一件件還沒理清,如今又多了一塊來曆詭異、時辰荒誕的古舊懷表。
我緩緩合上表蓋,將懷表放在櫃台最內側,指尖依舊殘留著那股刺骨的寒意。
窗外的老街漸漸熱鬧起來,行人說笑,攤販吆喝,一派人間煙火。
可我站在這煙火之中,握著一塊不屬於任何時辰的懷表,忽然清晰地意識到——
安穩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