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靜得隻剩下鍾表均勻的滴答聲,晚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老街入夜後的微涼。我靠在椅背上,胸口依舊發悶,老鍾那幾句“亂時者”“被時辰追殺”,像重石壓在心頭,久久緩不過來。
我能看見時刻表,能感知亡者執念,甚至見過一天之中根本不該存在的十三點,這些詭異至極的事,從前隻當是自己撞了邪,直到此刻聽老鍾道出“亂時者”三個字,才隱約覺得,這一切背後還有更深的說法。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我攥了攥掌心殘留的冷汗,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還有些剛脫力後的沙啞。
“我能看見那些字跡,看見不該有的時辰,這和你說的亂時者,不是一回事吧?”
老鍾抬眼看向我,渾濁的目光裏多了幾分瞭然,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問這個。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舊銅鍾斑駁的表麵,那上麵刻著的模糊紋路,在燈光下竟隱隱透著幾分與時刻表相似的冷意。
“自然不是一回事。”他緩緩開口,語氣沉穩,“亂時者,是動手亂了時序之人;而你最初的本事,不在於改,在於看。”
我心頭一緊,坐直了幾分。
“看?”
“對。”老鍾點頭,目光落在櫃台角落那本安靜躺著的時刻表上,“你能看見紙上浮現的姓名與死期,能看見時序錯亂的痕跡,能撞見一日之中本不存在的十三點——這種能窺見時間本源、窺見生死命軌的人,有一個專屬的稱呼。”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清晰地落入我耳中。
“窺時者。”
我猛地怔住。
窺時者。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我這麽多年所有的困惑。
從小時候偶爾看見奇怪的光影,到後來能清晰辨認時刻表上的字跡,再到那一次次突兀出現、讓我渾身發寒的十三點,原來都不是幻覺,不是癔症,而是我身為窺時者的本能。
“尋常人活在時序之中,看不見亡魂,看不見命數,更看不見時辰的縫隙。”老鍾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曆經歲月的篤定,“可窺時者不同,你們天生站在時序的邊緣,能看見旁人終其一生都無從察覺的真相。”
“時刻表是時序給你的警示,十三點是時序對你的注視。”
“你能看見這些,隻因你本就是被時辰選中的窺時者。”
我怔怔聽著,腦海中翻湧著過往的畫麵。第一次看見時刻表時的恐慌,撞見十三點時的錯亂,感知亡者執念時的窒息,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我不是怪胎,不是撞邪,隻是一個天生能窺見時間秘密的人。
“那窺時者和亂時者……”我遲疑著開口。
老鍾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意味,有惋惜,有告誡。
“窺時者是根基,亂時者是歧途。”
“你天生是窺時者,本可以隻看不碰,安穩度日,最多被時辰注視,被亡魂感知,不至於落得被追殺的下場。”他看向我,語氣沉了幾分,“可你心太軟,伸手改了時辰,從那一刻起,你就不隻是窺時者,更是亂了時序的亂時者。”
“前者被時辰注視,後者被時辰追殺。”
“你如今,一身擔了兩重身份。”
我渾身一冷,指尖不自覺地發抖。
原來我自以為的善意,不僅害了無辜之人,還把自己從一個旁觀者,徹底拖入了時序的追殺之中。
老鍾看著我發白的臉色,沒有再多說苛責的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窺時者本就稀少,千萬人之中難出一個,大多一生都隻當是錯覺,平安終老。”
“可你偏偏動了手。”
“這條路,往後隻會越來越難走。”
話音落下,屋內再次陷入沉寂。
櫃台上的舊銅鍾靜靜佇立,滿室鍾表依舊規律走動,窗外的老街徹底沉入夜色。
而我坐在原地,終於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一個能看見時刻表、能看見十三點的窺時者,一個擅自改命、被時辰盯上的亂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