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天光忽明忽暗,正午的烈日與暮色交替翻湧,街邊行人的身影時而凝滯,時而扭曲,耳邊滿牆鍾表瘋亂作響,身上那道凶煞殘留的怨念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血脈一寸寸啃噬,讓我連站穩都艱難。
我扶著櫃台,指尖泛白,視線越來越模糊,時間的幻覺如同潮水般一遍遍衝刷心神,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徹底困死在錯亂的時辰裏。
就在意識快要渙散的刹那,店門外傳來一聲緩慢而沉穩的叩門聲。
“咚、咚、咚。”
三聲輕響,不疾不徐,竟硬生生壓下了滿屋雜亂的鍾表聲。
我艱難地抬眼,門板被輕輕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緩步走入。
是老鍾。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手裏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舊銅鍾,腳步沉穩,每落下一步,周遭翻湧的陰氣便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住,收斂幾分。
屋內亂竄的怨氣察覺到生人闖入,驟然狂暴,化作一道道黑絲朝著老鍾撲去。可那些凶戾的怨氣剛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被一層淡淡的微光擋下,如同冰雪遇火,瞬間消融。
老鍾看都沒看那些潰散的怨氣,目光落在我身上,眉頭微蹙。
“時辰亂了,人也快跟著散了。”
他話音落下,抬手將手中舊銅鍾輕輕放在我麵前的櫃台上。
銅鍾不過巴掌大小,表皮斑駁,刻著模糊不清的紋路,平日裏看著平平無奇,此刻一落地,便發出一聲低沉而厚重的鍾鳴。
“嗡——”
一聲輕震,肉眼可見的波紋以銅鍾為中心散開。纏在我身上的怨念淒厲尖嘯,拚命掙紮,卻在鍾聲裏寸寸碎裂,原本刺骨的陰寒飛速退去,混亂跳動的鍾表指標漸漸放緩,開始朝著正常的方向歸位。
我身上一輕,緊繃的筋骨驟然鬆弛,眼前忽明忽暗的天光也慢慢穩定下來,暮色歸位,老街恢複了應有的模樣。
時間幻覺,散了。
我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下頜滴落,渾身脫力,卻終於能清晰視物。
老鍾收回手,在我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角落裏那本時刻表上,眼神複雜。
“你身上有時序之力,動過時辰,沾了因果,那些橫死的凶煞自然會找上你。你以為不動時辰,便能置身事外?”
我沉默著點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他幫我驅散了怨念,解了眼下的困局,可我心裏依舊沉甸甸的。
老鍾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聲音低沉了幾分。
“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麽。我幫你,不是好心,是因為我們本就是一路人。”
我猛地抬頭,看向他。
一路人?
老鍾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曆經歲月的滄桑與疲憊。
“我和你一樣,能觸碰時序,改動生死。早年也和你一樣,憑著一腔心軟,胡亂伸手救人,以為是行善積德,到最後才明白,時序一亂,因果纏身,不死不休。”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蜷縮,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這樣的人,有個稱呼——亂時者。”
“亂時者,亂過時序,便會被時辰記住,被天道追殺。這些年,我看似安穩守著老街,不過是在躲,在逃。追殺我的不是人,不是鬼,是時序本身,是那些因我而死的亡魂,是錯亂的時辰反噬。”
他抬手,輕輕掀開袖口。
我順著看去,隻見他手腕上布滿了細密的、如同鍾表紋路般的青色印記,蜿蜒纏繞,像是烙印在骨頭上,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詭異與蒼涼。
“這些,都是時辰追殺留下的痕跡。躲了一輩子,逃了一輩子,到最後,也不知道能躲到什麽時候。”
老鍾收回手,看向我,眼神裏帶著幾分告誡,又有幾分同病相憐的無奈。
“你以為擁有觸碰時序的力量是幸運?這東西從始至終,都是詛咒。”
“改命,償命。守時,纏怨。”
“從你第一次改動時辰救下那人開始,你就已經是亂時者,再也別想脫身。”
屋外的晚風輕輕吹過櫥窗,帶動窗簾微微晃動。
滿室鍾表已然恢複正常,滴答聲平穩而規律。
老鍾坐在對麵,神色平靜地說著一段深埋多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