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我守著修錶店閉門不出,連櫃台前的時刻表都刻意壓在雜物底下,眼不見為淨。
不去看,不去想,更不去碰任何與人命相關的瞬間。老鍾的話、老槐樹下的哭聲、紙上加深的字跡,全都被我強行壓在心底。我隻想做一個普通的修表匠,守著滿屋子滴答作響的鍾表,過完一日又一日,假裝自己從未擁有過觸碰時序的力量。
可有些東西,越是躲避,越是找上門來。
這天午後,老街悶熱得厲害,連風都帶著黏膩的熱氣。我正低頭擰開一隻舊鍾表的後蓋,細小的齒輪在指尖滾動,忽然一陣刺骨的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凍得我手腕一抖,零件差點滾落。
我眉頭一皺,抬頭看向店門。
門關得嚴實,窗也閉著,根本沒有風進來的餘地。
可那股冷意卻越來越濃,不是陰涼,是帶著血腥氣的寒,像是從陰曹地府直接飄上來的,瞬間裹住了整個店麵。原本勻速轉動的鍾表,忽然齊齊一頓,下一秒便徹底亂了套——有的指標瘋狂飛轉,有的原地卡死,有的幹脆倒著往回走,滿屋子清脆的滴答聲,瞬間攪成一團刺耳的亂響。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不等我做出反應,櫃台前的空地上,一道模糊的黑影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個身形佝僂的男人,衣衫破爛不堪,胸口一片暗紅發黑的血跡,臉上皮肉扭曲,一雙眼睛隻剩渾濁的白,卻死死盯著我,周身翻湧著濃黑如墨的怨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不是之前那位老人那般溫和的執念,這是凶煞,是含恨橫死、怨氣蝕骨的凶煞亡者。
我渾身緊繃,指尖悄悄攥緊,腦海裏飛速回想。
這個人的時辰,我從未動過。
他的生死,我從未插手。
從頭到尾,我隻是冷眼旁觀,恪守時序規則,沒有半分逾越。
可那凶煞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怨氣驟然暴漲,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直刺腦海。我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欲裂,無數破碎的畫麵強行湧入腦中——陰暗的巷弄,突如其來的襲擊,劇痛湧入胸口,意識沉入黑暗,以及臨死前滔天的恨意與不甘。
他是被人暗算橫死,時辰一到,命數已盡,本就與我無關。
可他察覺到了我身上的時序之力,察覺到我能改動生死,便認定是我故意不救,是我冷眼旁觀,眼睜睜看著他含恨而死。
滔天怨氣瞬間撲來,死死纏上我的四肢百骸。
不是針紮似的痛,是陰冷的啃噬,順著毛孔往骨頭裏鑽,讓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我想開口解釋,想告訴他我不敢再改時序,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任由那股凶戾的怨氣纏繞,意識在劇痛中不斷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凶煞的虛影漸漸淡去,可怨氣並未消散,依舊附在我身上,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我脫力地癱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衣衫,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滿屋子鍾表依舊亂轉,聲響嘈雜,讓人心神不寧。
我撐著扶手,勉強站起身,想要關門歇業,視線剛落在窗外,整個人猛地一僵。
窗外明明已經暮色沉沉,街坊們開始收攤,蒸籠收起,桌椅挪動,老街漸漸安靜下來。可在我眼裏,天色卻依舊是正午時分,陽光刺眼明亮,街邊行人還保持著午後的姿態,說說笑笑,一動不動。
我用力眨了眨眼,再看。
天色忽而亮如正午,忽而暗如黃昏,忽而又回到清晨薄霧繚繞的模樣。眼前的行人忽而定格不動,忽而飛速穿梭,風吹樹葉的姿態忽快忽慢,連街邊攤販的吆喝聲都忽遠忽近,錯亂不堪。
我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平日裏精準的手錶,指標瘋狂亂跳,根本看不清具體時辰。
扶著冰冷的櫃台,我腳步虛浮地往前邁了一步,眼前景象再次扭曲,正午的陽光與深夜的黑暗交替閃過,時間的界限在我眼前徹底崩塌。
耳邊,鍾表亂響不止。
身上,怨氣陰冷不散。
眼前,時間錯亂交織。
我站在原地,怔怔望著窗外忽明忽暗的天光,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