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成衣鋪出來時,陳垣已經換了身靛藍短褐,腳上蹬著新布鞋,頭髮用井水洗過。
雖然看著還有些狼狽,至少像個正經人了。
出了鋪子,他沒耽擱,徑直往鎮武門方向走。
此時,鎮武門。
周遠正在演武場中央監督弟子站樁。
這一個月來,是他最省心的日子。
以往每天都要扯著嗓子喊,盯著這個別偷懶,督促那個別晃。自從陳垣來了,每天卯時不到就站在那兒,其他弟子見了,不用人催,自己就跟著站上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今早卻有些反常。
卯時已過,那個位置空著。
幾個弟子站樁時眼神往那邊瞟,見人沒來,身子就開始晃。
「站好。」周遠沉聲喝了一句。
幾人趕緊收回目光,重新穩住樁架。
周遠自己卻也忍不住往門口看了一眼。
陳垣這人他算是有些瞭解。
一個月來風雨無阻,每天都是第一個到。
今兒這是怎麼了?
又等了一刻鐘。
門口終於出現一道身影。
周遠目光落過去,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陳垣走路的樣子不對。
等他走近些,周遠看清了他的臉色。
蒼白。
嘴唇上沒什麼血色。
「陳垣。」周遠喊住他。
陳垣停下腳步,看向他:「大師兄。」
周遠走過去,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靛藍短褐是新的,頭髮用井水洗過,比平時齊整。可這些遮掩不了他臉上那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受傷了?」周遠問。
陳垣點點頭,沒打算隱瞞。
「一點小傷。」他說,「不礙事。」
周遠沒接話,隻是看著他。
這目光讓陳垣想起李正淳。師徒倆看人的方式如出一轍,都是這種不銳利卻讓人無處遁形的打量。
半晌,周遠開口:「跟我來。」
說完轉身就走。
陳垣頓了頓,跟了上去。
演武場上幾十號弟子目送兩人離開,眼神裡透著好奇。
「陳師兄怎麼了?」
「不知道,看著臉色不太好。」
「看方向,去的是藥房,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竊竊私語聲剛起,就被另一位監督的師兄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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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帶著陳垣進了迴廊,在半道拐進西側一間廂房。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
靠牆一排藥櫃,抽屜上貼著標籤:當歸、黃芪、三七、紅花……一股苦澀的藥香瀰漫在空氣裡。
窗邊一張窄榻,鋪著繡花布褥。
「坐下。」周遠指了指窄榻。
陳垣依言坐下。
周遠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個小瓷瓶。又拉開另一個,拿出一卷白布。
走回榻前,他把東西往旁邊一放,站在陳垣麵前。
「手。」
陳垣伸出右手。
周遠接過去,翻過來看了一眼。
掌心還有焦黑沒褪盡的痕跡,幾處痂剛結上,邊緣翻著粉紅的新肉。他把陳垣的袖子往上擼了擼,手腕處也有傷,皮肉翻卷過的痕跡清晰可見。
「怎麼弄的?」
「火燒的。」陳垣說。
周遠沒再問,拿起那小瓷瓶,拔開塞子。
一股清涼的藥香飄出來。
他把藥膏倒在掌心,往陳垣手上抹。
藥膏抹上去的瞬間,一股涼意滲進麵板,把那股隱隱的灼痛壓了下去。
「這是武館自己配的傷藥,」他一邊抹一邊說,「對外傷管用。你那手上的傷,每天抹兩回,傷勢能好快大半。」
陳垣點頭:「多謝大師兄。」
周遠沒接話,繼續給他上藥。手法嫻熟,不輕不重,一看就是做過許多回的。
抹完右手,他把陳垣的袖子往上擼了擼,檢查了一遍小臂。有幾處淤青,但不嚴重。
他挑了藥膏抹上去,慢慢揉開。
「還有哪兒?」
陳垣解開衣襟。
胸口那道從左肩斜拉到右腰的傷露了出來。
傷口結了痂,暗紅色的痂橫在胸口,像一條蜈蚣趴在麵板上。痂邊緣還有些腫脹,泛著淺淺的青紫。
周遠看著那道傷,眉頭皺緊。
「什麼傷的?」
「水。」陳垣想了想,說道,「水箭。」
周遠沒說話,隻是盯著那道傷看了幾秒。然後他伸手,輕輕按在傷口旁邊的麵板上。
「疼嗎?」
「還好。」
周遠的手順著傷口往下按,按到靠近腰的位置時,陳垣的呼吸頓了一瞬。
周遠停住手,抬眼看他。
「肋骨?」
「裂了,但沒斷。」
周遠沉默了一會兒,收回手,從旁邊拿起那捲白布。
「這道傷得包起來。」他說,「不然一動就崩。」
他把白布展開,從陳垣腋下繞過去,一圈一圈纏緊。纏到傷口處時,他放輕了手勁,但力道依舊均勻。
纏完,他把布頭塞進縫隙裡,拍了拍陳垣的肩膀。
「好了。」
陳垣把衣襟攏上,從榻上站起來。
周遠收拾著剩下的藥膏和白布,頭也不抬地問:「和誰動的手?」
陳垣沒有立刻回答。
周遠也不催,把東西放回藥櫃,關上抽屜,才轉過身看著他。
「不能說?」
「不是不能說。」陳垣開口,「是說出來怕給你添麻煩。」
周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添麻煩?」他走到陳垣麵前,站定,「你是鎮武門的弟子。鎮武門的弟子在外頭被人打了,回到武館還說怕給大師兄添麻煩?」
陳垣沉默片刻,開口:「濟渡盟。」
周遠的眉梢挑了一下。
「幾個人?」
「三個。」
「什麼實力?」
陳垣想了想那三個魔法師的手段:「他們的路數和我們不一樣,用的不是武學。」
周遠眼睛眯了眯:「是不是用的洋人魔法?」
陳垣點頭,把那三人釋放的魔法大致說了一遍。
周遠聽完,沉默片刻。
「結果呢?」
「殺了兩個。」陳垣說,「跑了一個。」
周遠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些東西——有意外,也有認可。
「幹得不錯。」他拍了拍陳垣的肩,「水龍術是洋人的一階高階魔法,能放出這種法術,說明那人已經達到初法後期,差不多相當於咱們的明勁後期。」
陳垣一聽,立刻追問:「大師兄對洋人的魔法有瞭解?」
周遠點點頭:「雖說我們練的是東方武學,但敵人不全是練武的,洋人也不少。」
「不瞭解他們的路數,就容易吃虧。」他頓了頓,看了陳垣一眼,「就像你這次,挑了使水的先下手,也沒提防那個使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