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禮成。
新入門的弟子被周遠帶到演武場一側。
「從今日起,你們每日卯時到館,先站樁。什麼時候能一口氣站足三個時辰,什麼時候纔有資格學更高深的功夫。」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不要埋怨。練武冇有捷徑,樁是根基。根基不穩,學再多招式也是花架子。」
七名新弟子齊聲應是。
陳垣立在佇列中,神色平靜。
周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正要開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福小跑過來,湊到周遠耳邊低語幾句。
周遠眉梢微挑,看了陳垣一眼,點了點頭。
「陳師弟,」他揚聲開口,「師傅叫你。」
七道目光齊刷刷落過來,好奇的、羨慕的、不解的。
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忍不住嘀咕:「憑什麼他……」
話冇說完,被旁邊的人捅了一下,生生嚥了回去。
陳垣麵不改色,朝周遠拱了拱手,跟著李福往後院走。
穿過迴廊,進了後院,李福冇有往正堂走,而是帶著他繞到東側,在一扇月洞門前停下。
「進去吧,師傅在裡麵等你。」
陳垣邁步走進月洞門。
裡頭是個清靜的小院,青磚墁地,院角種著一叢修竹,竹下襬著石桌石凳。
院子正中站著一個人。
李正淳。
他已換下拜師時那襲玄色長衫,穿了件灰褐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壯的小臂。
陳垣走到近前,拱手行禮:「師傅。」
李正淳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開門見山:「周遠帶新弟子,要從站樁開始,一板一眼地教。但你不一樣。」
陳垣靜靜聽著。
「你有樁功底子,而且很深。」李正淳負手而立,「站樁這道關,再讓你跟他們一起從頭站三個月,是浪費時間。」
他轉身往竹林走去,示意陳垣跟上:「從今天起,你單獨跟我學。」
兩人在石凳上落座。李正淳道:「鎮武門的武學,分橫練、攻伐、守禦、身法四大類。」
他豎起三根手指:「橫練是根基,這一點你明白。但橫練隻能讓你扛得住打,站得穩當。真要與人動手,光靠它不行——你得會打人,會躲人,會防人。」
陳垣凝神傾聽。
「攻伐、守禦、身法,這三類你先選一門。」李正淳看著他,「攻伐是拳腳肘膝,練怎麼打人;守禦是格擋卸力,練怎麼防人;身法是步法騰挪,練怎麼躲人、怎麼近人。」
他頓了頓,講述其中優劣:「三類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選攻伐,出手狠辣,能一擊製敵,可若遇上身法快的,打不著也是白搭。選身法,進退如風,能躲能追,可若打不動人,躲到天荒地老也贏不了。選守禦,穩如磐石,能防能扛,可一味捱打,總有被打破的時候。」
陳垣沉默片刻,問:「師傅,三類都練,不行嗎?」
李正淳聞言,會心一笑。
「貪多嚼不爛。」他搖搖頭,「你先選一類,練到小成,再選第二類。」
陳垣低頭沉思。
三類都練,但要分先後。
若選身法,日後遇上火槍手,或可閃避騰挪,不再被壓製得抬不起頭。若選守禦,與人動手時能多幾分底氣,扛得住打纔有機會還手。
可這些,都不是他此刻最想要的。
他抬起頭。
「師傅,我選攻伐。」
李正淳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攻伐?」
陳垣點頭:「守禦再穩,總有被打破的時候;身法再快,總有跑不了的時候。隻有攻伐——把對手殺了,就不用防,也不用跑了。」
李正淳看著他,目光裡添了幾分深意。
「這話聽著殺氣重。」他緩緩道,「不過練攻伐,要的就是這股子殺氣。你確定先選攻伐?」
陳垣冇有猶豫:「確定。」
「好。」李正淳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我看過你的樁功,全身得勁從腳底起,經腿、腰,到肩,擰成一根拉滿的弓弦。」
他轉過身,雙腳分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下垂。
「我這剛好有一套發力與你那樁功相近的功夫。」
「看好了。」
話音落下,他動了。
隻是一拳。
很簡單的直拳。
可這一拳打出去,陳垣的瞳孔猛地一縮。
李正淳的拳頭打出去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張弓突然鬆開。腰胯一擰,肩膀一送,拳頭像離弦的箭一樣射出去,帶著一股淩厲的風聲。
拳到儘頭,他五指猛然一攥,拳骨節節凸起,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收拳。
李正淳站回原處,氣息平穩,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這一拳,叫『崩拳』。」他看著陳垣,「你那樁功,差的就是一招瞬間擊發的招式。而這崩拳,恰恰就是將全身的勁擰成一股,在拳頭擊中目標的剎那炸開。」
李正淳說到此處,略作停頓。
「崩拳與你那樁功,有相通之處,也有細微的差別。樁功講究的是穩,根紮得越深越好。但崩拳需要的不止是穩。」
他走到陳垣身側,抬手按了按他的腰。
「下盤要穩,這一點你已有根基。但到了腰這裡,就得活。腰是樞紐,力從腳起,經過腰的時候,不能讓它卡住。」
他的手順著陳垣的腰往上移,按在肩膀上。
「肩要鬆。很多人打拳,力到肩膀就斷了。為什麼?肩膀僵著,力傳達不下去。你得讓肩膀像門軸一樣,能轉,能送。」
他輕輕推了推陳垣的肩膀,示意他放鬆。
「肩膀鬆了,力才能走到肘。肘要順,不能僵著往外掄,要順著腰擰的方向送出去。最後纔是拳,水到渠成的釋放出去。」
李正淳退後一步,看著陳垣。
「腳起、腰活、肩鬆、肘順、拳炸。這五個關口,一個都不能斷。你試試。」
陳垣深吸一口氣,雙腳分立。
腳趾抓地,脊背上頂——這是磐石樁的底子。
然後他開始動。
腰胯一擰,力從腳底湧上來。
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順著腿往上爬,經過膝蓋,進入腰胯。
腰活了,力繼續往上,到了肩膀——
肩膀僵直一瞬。
力斷了。
一拳打出,軟綿綿的,隻有胳膊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