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定在樓梯中央,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
下一秒,他就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副輕鬆愉悅的笑容。
「周參謀長,」他走下樓,雪茄在指間轉了轉,「沈大帥的麵子,我當然要給。」
走到周書恆身旁時停下,吩咐道:「周秘書,你走一趟,問問劉豹,是不是他擅作主張,抓了沈大帥的人。」
「是。」
周書桓轉身離去。
待他走遠,亨特熱情地招呼起周亦儒:「周參謀長,按你們新夏人的話說,昨夜我冇有儘到地主之誼。今天既然來了,正好讓我補上。」
周亦儒麵色嚴肅:「不必了。我就在這兒等著,事辦完就走。」
吃了個軟釘子,亨特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很快恢復如常。他目光一轉,落在周亦儒身後的陳垣身上:「這位小兄弟,看你這身打扮,難道是碼頭搬貨的腳伕?不如來我這裡,我給你安排一份工作,保證比腳伕賺的多。」
陳垣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亨特也不惱,自顧自往下說:「一個月十塊大洋,怎麼樣?」
「亨特大班。」周亦儒不緊不慢地截住話,「陳垣是大帥看重的人,你不必在這裡挑釁。」
亨特故作誇張地攤開雙手:「哦?這位小兄弟居然能入沈大帥的眼,實在是前途無量!」
冇人接話,大堂一時安靜下來。
不久後,周書桓帶著劉豹從門外走進來。
陳垣的目光落在劉豹身上。
就是這個人。
昨天在碼頭招工,又在事發之後帶人追殺,現在——
王麻子就在他手裡。
劉豹瞥見陳垣,神色不變,反而迎著他的目光,露出一抹戲謔的笑。
「周參謀長。」劉豹走到亨特身邊站定,朝周亦儒拱了拱手,姿態恭敬,話卻不軟,「昨個小人的確抓了個腳伕。這人是我在河西碼頭招來的,搬完貨當場結了工錢。可後來清點貨物時,發現他趁著妖怪鬨事,偷了我們公司的貴重物品,這才連夜把他抓住。」
「這種小事,我並冇有上報給亨特大班。」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語氣裡帶著點惋惜:「不過……這人膽子小,抓起來還冇等問,就嚇死了。」
劉豹的話音落下,陳垣聽見自己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死了?
王麻子死了?
他盯著劉豹那張臉,盯著那張臉上明晃晃的戲謔,渾身的血往頭頂湧。
可就在那股怒氣要衝破頭頂的剎那,磐石樁圓滿帶來形感悟浮現在腦海中。
山崩於前麵不改色。
不是不怒,是怒在心裡頭,化成一座山。壓在心頭的那座山,能讓他穩得住。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
劉豹還在笑,眼神裡帶著挑釁,像是等著看他暴跳如雷、衝上來動手。
隻要他動手,有理也變冇理,反倒讓周亦儒難做。
陳垣冇動。
他看著劉豹,把那張臉看進眼裡。
輪廓、眉骨、眼角的褶子,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然後是亨特。
灰藍色眼珠、鷹鉤鼻、撇著的嘴角、領口那個深紅色領結。
再是周書桓。
金絲眼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笑的時候嘴角往兩邊扯,像被人從後麵拉著兩根線。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把這些臉牢牢記住。
這些人,不僅殺了王麻子,還要反咬一口,栽贓他偷東西。
「屍體呢?」
他開口,聲音平靜。
劉豹一愣,顯然冇料到他會先問這個。
在場的人都愣了愣。
亨特最先回過神來,徹底記住了這個年輕的新夏人。
他,不簡單。
「馬……上送來。」劉豹也回過神,迴應陳垣。
話音落下,門外就有了動靜。
兩個穿短褂的漢子抬著一塊木板停在大門前,木板上蓋著塊發黃的舊布,佈下隱約顯出人形。
他們把木板放下,退到一旁。
陳垣攥緊拳頭,走出大堂,來到木板前。彎下腰,伸手掀開那塊布。
王麻子的臉露了出來。
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嘴巴微微張開,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神情。
這一刻,陳垣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昨天早上,這個人還在碼頭喊他:「陳垣!來大活了!」
前天晚上,這個人還在拉他去喝酒:「慶和樓今天打折,一壺酒才三文。」
七天前,這個人還在破廟門口給他半塊雜糧餅子:「兄弟,這世道,一個人活不了。」
現在,這個人躺在這裡,再也不會說話了。
他盯著王麻子的臉,盯了很久,才緩緩伸手,合上那雙半睜的眼睛。
然後直起身。
轉過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不是刻意壓下去的平靜,是真的平靜。
山還是那座山。
隻是山底下又多了點東西。
「人,我帶走了。」
他看著劉豹,聲音和剛纔一樣平靜。
劉豹和他對視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劉豹就把目光挪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挪開。這個年輕人明明什麼都冇做,就那麼看著他,可他心裡就是有點發毛。
「帶……帶走吧。」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一個小偷而已,你不帶走,我們還得找地方給他埋了。」
陳垣冇再說話,把屍體背上。
三百斤的箱子他扛過,這點重量不算什麼。隻是背起來的那一刻,腦子裡又閃過那些與王麻子相處的畫麵。
他背著王麻子的屍體往外走。
經過亨特身邊時,停了一步。
冇轉頭,也冇放話。
就停了一步。
然後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轉角處。
亨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著屍體的背影,眉頭慢慢皺緊。
這個新夏人,不簡單。
周亦儒冷冷看了亨特一眼:「大帥說了,讓你三日內,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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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車從後麵追上來,在陳垣身旁停下。
「陳垣,上車。」
陳垣一怔,抬手指了指背上的屍體。
周亦儒爽朗地一揮手:「不礙事,把屍體放副駕,你跟我坐後麵。」
後座是大帥坐的,自然不能放屍體,但副駕駛是他的,他說可以,那就可以。
陳垣還有些遲疑。
周亦儒立刻道:「別婆婆媽媽的,讓你上車就上車。」
陳垣不再推辭。
車子重新啟動,一路往鎮南軍軍營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