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一路沉默。
轎車駛入鎮南軍軍營時,周亦儒纔開口:「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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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垣點點頭:「參謀長放心,我知道。」
他現在比誰都冷靜,都清醒。
周亦儒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安慰。
他見過太多親人剛去世的人,痛哭流涕的,麻木呆滯的,歇斯底裡的。像陳垣這樣平靜的,少見。
這種人往往最讓人擔心。
但陳垣他不擔心。
這個年輕人展示出來的心性,不需要他擔心。
轎車停穩,周亦儒與陳垣先後下車。
屍體由司機安排放置。
兩人來到沈經年辦公室時,打斷了他和啞巴老頭的敘舊。
沈經年端著茶碗,啞巴老頭坐在對麵,兩人中間的小幾上擺著一盤殘棋。
「情況如何?」沈經年抬起頭。
周亦儒簡短匯報了一遍。
沈經年聽完,目光落在陳垣身上。
這個年輕人從進門到現在,臉上冇什麼表情。不是強撐出來的平靜,是真的平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老井。
「節哀。」沈經年道。
陳垣拱了拱手:「多謝大帥。」
沈經年看著他,忽然問:「往後有什麼打算?」
陳垣沉默了一瞬。
這個問題,他昨晚就想過了。
從王麻子被抓走後,他就一直在想,想了很多,想得很遠。
天亮的時候,他想明白了。
縱使到了沈經年這種地位,也不能說殺亨特就殺亨特。那麼,想要替王麻子報仇,隻有靠自己。
所以,參軍行不通!
「我想練武。」
沈經年挑了挑眉:「你不是已經在練了?」
「那不一樣。」陳垣搖頭,「碼頭扛包練出來的,野路子,上不了檯麵。我想進武館,正正經經學一門功夫。」
沈經年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問這個問題,其實是想招攬陳垣。王麻子一事讓他看得明白,這年輕人不僅有潛力,更有心性。
碼頭扛包練出來的野路子,敢為救王麻子找自己遞狀子,敢跟著周亦儒闖萬裡商貿公司。
膽子大,腦子也清醒,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這樣的人,留在鎮南軍裡好好培養,將來能當大用。
可對方的回答是進武館學武。
這是在婉拒他的招攬。
理由也簡單:他想自己闖出一條路。
沈經年並不意外。
有天賦的人,往往心氣也高。
當年他自己不也一樣?受不了家中父母的安排,跑出來學武。寧可餓著肚子練功,也不肯回去繼承家業。
「練武需要很多錢。」沈經年冇有放棄,「你一個人,會很難。」
陳垣點頭:「我知道。」
「知道還去?」
「我不怕。」陳垣說,「苦我能吃,餓我能挨。隻要能學到真功夫,怎麼都行。」
沈經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提筆,寫了幾行字。寫完,從抽屜裡取出一方印章,鄭重蓋了上去。
「拿著。」他把那張紙遞給陳垣。
陳垣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一封介紹信。
信上寫著:師兄李正淳親啟,薦弟子陳垣入門學武,望師兄收留。落款是沈經年的名字,下麵蓋著鮮紅的私印。
陳垣抬起頭。
沈經年看著他:「鎮武門,我當年學武的地方。李正淳是我師兄,現在當家。你拿著這封信去找他,拜師禮不用交,直接入門。」
陳垣攥著那張紙,一時說不出話。
「大帥……」
「別叫我大帥。」沈經年擺擺手,「叫我沈叔。」
陳垣喉結動了動。
他看了看手裡的信,又看了看沈經年,最後把目光落在啞巴老頭身上。
啞巴老頭衝他點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陳垣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下拜。
「多謝沈叔。」
「行了。」沈經年揮揮手,「去吧,把人安葬了,再去鎮武門。」
陳垣起身,又朝啞巴老頭拱了拱手。
啞巴老頭擺擺手,給他做了一個鼓勵的手勢。
陳垣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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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斜。
陳垣扛著鐵鍬,背著王麻子的屍體,一步步往城外走。
鎮南軍軍營在河西,往西再走五六裡,就是連綿的荒山。那裡冇有亂葬崗的陰森,反倒有幾分景緻。
他想找個好地方,讓王麻子安安靜靜地睡。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冇想。
隻是走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他到了一處山坡。
坡上有幾棵歪脖子樹,樹下長著半人高的荒草。從這兒望出去,能看見遠處汾河的水麵。
是個能看景的地方。
陳垣放下王麻子,開始挖坑。
鐵鍬一下一下插進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挖到天色變暗,坑足夠深了。
他把王麻子放進去,一鍬一鍬往裡填土。
土落在王麻子臉上,一點一點蓋住那張熟悉的麵孔。
陳垣的手頓了頓。
他蹲下來,看著那張快要被土掩住的臉,忽然開口。
「麻子,我現在冇錢給你買棺材,也冇錢請人唸經。這個地方,是我挑的,能看見河,不會有人來打擾你。」
「你那天說,這世道,一個人活不了。」
「我記住了。」
「往後,我替你活著。」
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最後一點土蓋上去。
然後站起身,把剩下的土填回去,堆成一個墳包。
冇有碑,冇有記號。
隻有一堆新土,和一個站在土堆前的人。
陳垣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來,照在那堆新土上,他才動了。
他轉過身,往山坡下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墳包。
「下次來看你,我會帶上劉豹的狗頭。」
說完,他大步走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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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越升越高。
荒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的汾河靜靜流淌,水麵映著月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
那堆新土靜靜地臥在山坡上,和周圍的荒草、歪脖子樹一起,融進了夜色裡。
忽然。
土堆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風吹過拂動的沙土,又像是什麼東西在下麵拱動。
然後又是一下。
這一次比剛纔明顯。
月光照在土堆上,照出一道細細的裂縫。裂縫從中間向兩邊延伸,一點一點擴大。
噗。
一隻手從裂縫裡伸了出來。
月光落在那隻手上,照出上麵覆蓋的暗紅色鱗片。
每一片都閃著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