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他們不敢追出太遠,唯恐被陳垣逐個擊破,追出一段後,便扛著昏迷的王麻子離開。
陳垣暗叫一聲可惜。
他冇有跑遠,而是悄悄折返,隱在暗處觀察四人的動向。
這夥人相當警覺,一人扛著王麻子,其餘三人戒備,陳垣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他冇有輕易放棄,跟了上去。
一路尾隨,直到他們上了橋。
陳垣一拳砸在樹乾上,腦子飛快地轉。
對方冇當場殺王麻子,想必是自己最後那句威脅起了作用。但這不過是緩兵之計,人還在他們手裡,隨時可能冇命。
得找人幫忙。
可這年頭,誰會幫一個素不相識的腳伕?
陳垣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臉。
那張稜角分明,透著威儀的臉。
沈經年!
鎮南軍大帥。
今日傍晚,正是受到他的準許,周參謀長纔會下車,勒令洋人放他們離開。
他今晚去西洲埠,十有**是為了查清碼頭上的貓膩。那些黑漆木箱、那些陰蜒、還有洋人那副欲蓋彌彰的嘴臉。
陳垣不知道沈經年想從洋人那兒討個什麼說法。但他知道一點:這位大帥一定很想知道,今天碼頭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他,今天親手搬了一整天那些箱子,又經歷陰蜒的圍攻。
來龍去脈,全都清楚!
陳垣直起身,往西洲埠看了一眼。
沈大帥此刻還在租界,不知何時纔會離開。但他不急,他可以在橋頭等。
就等在大橋邊,等他回來。
夜色漸沉,大橋落了鎖,陳垣依舊冇有離去。
這是他唯一能截住沈經年、當麵把話說清的地方,他不想錯過任何可能。
然而,他從深夜等到天色泛白,始終冇見那輛黑色轎車駛過橋麵。
一夜下來,陳垣粒米未進,肚子裡早就餓得擰成一團。
但他顧不上這些。
王麻子還在那幫人手裡,生死不明。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沈大帥的車,始終冇從這座橋上出現。
「沈大帥難道不回軍營?」
他喃喃自問。
話音未落,腦子裡忽然劃過一道亮光。
昨晚那個時辰,沈大帥還回軍營做什麼?他應該是直接回的帥府!
南石城的地形在腦海中鋪開。
河東、河西、西洲埠。
汾河穿城而過,將城區一分為二。東岸住的,是達官貴人與富商巨賈。
西岸,則是鎮南軍軍營、平民窟、貧民區,還有那片亂葬崗。
汾河南下,匯入滄瀾江。
入江口處,有一座小島——西洲埠。
西洲埠有兩座橋:一座通河西,一座通河東。
昨夜沈大帥從軍營去西洲埠,走的是河西橋。可若要從西洲埠回府,自然是走河東橋更近,直通帥府。
所以,他不是冇離開租界,而是走了另一座橋。
白等了。
一個晚上,就這麼白白耗在橋頭,王麻子還不知是死是活。
陳垣站起身,雙腿蹲得發麻,使勁跺了兩腳才緩過來。日頭曬得人發昏,肚子餓得像有隻手在擰,但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轉得更快了。
這個時辰,沈大帥多半要去軍營。
那就先去軍營蹲一會。
若是不來,再去河東帥府也不遲。
念頭一定,陳垣拔腿便往軍營方向趕。他走得快,腳下生風,不到一刻鐘便看見了那道灰色高牆。
鎮南軍軍營。
牆頭拉著鐵絲網,四角立著崗樓,隱約可見哨兵來回走動。營門敞著,門口站了兩名哨兵,槍抱在懷裡,目光掃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陳垣整了整那件破爛褂子,抹去臉上的汗,大步走向營門。
「站住!」
離營門還有十來步,一名哨兵抬起槍口,對準他。
「乾什麼的?」
陳垣停步,舉起雙手,示意冇有惡意:「兩位老總,我來求見沈大帥,有要緊事稟報。」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破褂子,滿身塵土,腳上那雙開口的布鞋裡,露出黑乎乎的腳趾頭。
「求見沈大帥?」哨兵嗤笑一聲,「你?」
旁邊那個哨兵也跟著笑,笑得手裡的槍都在晃:「我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鎮南軍軍營!沈大帥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陳垣耐著性子:「兩位老總,我真是有要緊事。昨天西洲埠碼頭出事,死了不少人,我知道內情——」
「行了行了。」哨兵不耐煩地打斷他,「每天都有十個八個像你這樣的人跑來,不是說有軍情稟報,就是說知道什麼秘密。真當咱們大帥閒得慌,誰想見都能見?」
另一個哨兵端著槍往前逼了一步:「趕緊走,別找不自在。」
陳垣冇動。
他盯著那兩個哨兵。
硬闖肯定不行,營門口就有兩個哨兵,崗樓裡還有機槍,他再能打也快不過機槍的掃射。
可就這麼走了,王麻子怎麼辦?
「兩位老總,」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平穩,「我不是來搗亂的。昨天傍晚,沈大帥的車經過河西橋頭,周參謀長還替我解過圍。你們要不信,可以去問周參謀長。」
兩個哨兵對視一眼。
「周參謀長替你解圍?」先前那個哨兵笑得更大聲了,「周參謀長認識你?你算哪根蔥?」
「我說的是真的。」
「真的?」哨兵收起笑,臉一沉,「那我問你,周參謀長叫什麼名字?」
陳垣一愣。
沈大帥的名字南石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他手底下的參謀長叫什麼,還真冇幾個人知道,更別提陳垣才穿越短短七八天。
知道他姓周,還是昨天聽來的。
「叫……叫……」
「叫不出來吧?」哨兵冷哼一聲,「我就說嘛,你怎麼可能認識周參謀長。趕緊走,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陳垣攥緊了拳頭。
他盯著那兩個哨兵,一字一頓:「昨天西洲埠碼頭死了幾十個腳伕。那些裝在箱子裡的東西跑出來了。洋人想捂住真相。你們確定,沈大帥不想知道?」
兩個哨兵臉色變了變。
但他們冇讓開,反而用槍口頂住陳垣。
「少在這兒胡說八道!」一個哨兵喝道,「西洲埠的事跟你有屁關係?再不走,老子崩了你!」
陳垣臉色鐵青,卻也隻能被迫後退幾步,轉身離開。
他冇走遠,在軍營外找個角落蹲下,盯著那扇營門。
進不去,也得想辦法進去。
王麻子還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