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艘青玉舟穿過金風城南門後，一路貼著高空疾掠。
晨風越來越硬，吹在人臉上，像細沙子刮過麵板。下方官道蜿蜒，沿著山勢一路南下，越往前，人煙越稀，連驛站的炊煙都看不見了。
蘇羽站在舟首，目光始終壓著前方那道灰黑色山嶺。
司徒海昨日說過，真正容易下手的地方，就在翻過山嶺之後。
現在，快到了。
“前麵不對。”
葉晨先開了口，聲音很輕。
他看著下方山林，眉頭微皺。山風穿林，本該有枝葉摩擦的響動，可這一段山穀靜得過分，連一聲鳥叫都沒有。
楚長歌也抬起了頭。
“有人清過場。”
周老站在另一艘青玉舟上，目光往下掃了一遍，沒有說話。
司徒海卻已經沉下了臉。
山嶺後的官道旁，確實留著一片舊營地的痕跡。篝火灰被土埋過，連兩側草皮都翻得有些亂，像是有人刻意把來過的人數和方向抹平。
昨天他隻看出這支人馬在中途停留過。
現在再看，答案已經擺到眼前了。
他們停下，不是歇腳。
他們是在等人，也是在佈置地方。
“別再往前沖了。”
司徒海話音剛落，下方穀地裡，六道烏光同時拔起。
山石炸裂，泥土翻卷。六根三丈來高的黑色石柱從兩側崖壁和穀口地麵升起，柱身刻滿血紋，彼此之間拖出一層暗紅色光網，眨眼便把整片裂風峽封了進去。
兩艘青玉舟同時一沉。
舟身青光劇烈晃動，像壓上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夏雲凰臉色一白，扶住舟欄才站穩。林嶽腳下一錯，靴底在甲板上擦出刺耳響聲，張口便罵。
“真來了。”
周老抬手一按，腳下青玉舟頓時穩住。
司徒海也同時催動真元，將另一艘舟護住。可那層暗紅光網仍在不斷收緊，空氣裡多出一股腥甜味，像是有人把血氣磨碎後，混進了風裏。
下一刻，幾道身影自峽穀盡頭緩緩升起。
最前方之人，龍袍束身，麵容威嚴，雙目深沉得像兩口古井。
正是大乾皇，李元昊。
在他左側，是一名黑袍中年人，麵色蒼白，唇薄如刀，袖口綉著一頭張口欲噬的黑色魔紋。此人站在那裏，周圍光線都像被壓暗了幾分。
蘇羽隻看一眼，便猜到了身份。
天魔門門主。
李元昊身後，還跟著四人。兩名皇族供奉，兩名天魔門長老，氣息都在破海境高階層次，眼神冷硬，一落位便把兩側退路卡死。
司徒海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李元昊看著周老，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座峽穀都起了迴音。
“周老，朕本想進金風城，與諸位好好說幾句話。”
“可城裏耳目太多，武鬥場那次，又有秦家和司徒家那兩個小輩插手。朕想來想去，還是這裏清凈。”
周老笑了一聲，眼裏卻沒有笑意。
“你遲了這麼久，就為了等天魔門的人一起堵路？”
“自然。”
接話的是天魔門門主。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刀背在石頭上慢慢磨。
“蘇羽殺了石千寒，又殺宋天翰。天魔門若還裝聾作啞，門下弟子以後也不用抬頭了。”
他說著，看了一眼蘇羽，目光像細針一樣紮過來。
“周老，把人交出來。今日之事，其餘人都可以走。”
林嶽當場就笑出了聲，笑聲裡全是火氣。
“你他孃的說得跟真的一樣。”
羅霆也冷著臉道：“人都堵到這兒了，還想讓我們信你這張嘴？”
天魔門門主眼皮都沒抬，像是懶得理這兩個小輩。
李元昊卻盯著周老，語氣更直接。
“周老，朕給你麵子。朕隻要蘇羽。”
“他殺了雲霄，斬朕旁支城主。人若被你帶去中域，大乾皇族的臉就真丟盡了。”
蘇羽站在舟前，手已經落到劍柄上。
他沒有接話。
李元昊來得比預想中更狠，也更穩。
他沒有在金風城動手，也沒有單獨追來，而是等到了天魔門門主，提前在裂風峽埋下陣柱，再把周老和司徒海一併圈住。
這樣一來，就算周老單體戰力壓他們一頭，一時半刻也很難脫身。
這纔是他們中途停留的原因。
周老抬了抬眼皮。
“我要是不給呢？”
李元昊的目光冷了下去。
“那便請周老，留在這裏看一場血。”
話音落下，天魔門門主第一個動了。
他五指一張，掌心黑氣翻滾，半空立刻凝出一隻數十丈大的黑手，朝周老所在的青玉舟按了下來。李元昊幾乎同時出手，龍袍獵響，一拳轟出，金色拳芒在空中層層疊起，像一座壓塌天光的金山。
周老一步跨出青玉舟。
灰袍在風裏一抖，整個人已出現在高空。
他沒有拔兵器，隻是翻手一掌迎上去。
轟的一聲。
黑手在半空炸開，金色拳芒也被這一掌拍得四散崩裂，罡風倒卷，兩側崖壁當場裂開數十丈長的口子，碎石雨一樣往下砸。
可週老身形才剛穩住，腳下那六根黑色石柱便亮了起來。
暗紅光網急速收縮，一道道血色鎖鏈從虛空裏鑽出，朝他手腳和周身纏去。
“血鎖困空陣。”
司徒海臉色微變。
“他們早有準備。”
“司徒海。”
周老一掌震斷兩條血鏈，聲音仍舊平穩，“護住小的，先衝出去。”
“你一個人扛得住？”
“兩個瀚海級，還壓不死老夫。”
他這句話一落，氣勢再拔。
灰袍獵獵鼓起，周身真元如海潮翻卷，硬生生把周圍百丈的血光擠開了一層。連李元昊和天魔門門主都被逼得各退了一步。
可也就在這時，兩側崖壁上埋伏的四名破海境高階強者同時掠出，直撲司徒海和眾人所在的兩艘青玉舟。
他們沒去碰周老。
他們很清楚，周老一時半刻拿不下。想殺蘇羽，得先把司徒海這邊壓住。
“跟得真緊。”
司徒海眼神一厲，袖袍一掃，一道青色匹練橫空抽出，當場逼退沖在最前的一名皇族供奉。可另外三人也已壓上來，拳勁、刀光、魔氣幾乎同時落下，砸得舟身一陣狂震。
楚長歌拔劍，夏離也一步踏前。
葉晨的劍還未出鞘，蘇羽已先看向峽穀右側。
那裏雲霧壓得最低。
可在他神識裡，那團雲霧後頭，藏著兩道更陰冷的氣息，紋絲不動，像兩支扣在弦上的箭。
對方還有後手。
他們等的，多半就是有人強行突圍。
“司徒長老，右側崖後有人。”
司徒海眸光一閃，手中攻勢不停。
“幾人？”
“兩人，氣息不比外麵這幾個弱。”
司徒海心頭一沉。
李元昊這一手，真是把路堵死了。
正麵有人壓，側麵還有專門收口的刀。
周老在高空聽到了，抬手一掌震開李元昊，隨即喝道：“蘇羽，把小紅放出來，帶他們走崖底，不走右側，直撞左邊石壁。”
夏雲凰一愣。
左邊是斷崖，後頭全是亂石，根本沒有現成的路。
可蘇羽沒有半點遲疑。
他抬手一翻，一級靈獸袋已經出現在掌中，真元灌入袋口。
一道赤光自袋中衝出，迎風便長，眨眼化作巨大赤羽鳥。熱浪撲麵，羽翼一展，整片甲板都被映得通紅。
小紅被關了這麼久，剛一出來便仰頭長鳴，聲音穿金裂石。
它看見四周血網和圍殺的人影，眼中凶光一下子就起來了。
“撞左邊。”
蘇羽一躍落到它背上，聲音短促。
小紅雙翼一振，沒有半點猶豫，拖著大片火光直接撲向左側斷崖。
“攔住他！”
李元昊轉頭厲喝。
埋伏在左側的一名天魔門長老立刻掠下，五指成爪，帶著滾滾黑氣抓向小紅頭顱。蘇羽腰間無塵劍出鞘，青白劍光從赤羽之上斜著劃出，劍鳴尖銳，直切那隻黑氣大手。
砰！
黑氣被一劍剖開。
蘇羽身形一晃，胸口氣血翻騰，腳下卻一步未退。那名天魔門長老也被劈得偏開半丈，眼裏殺意暴漲。
“小畜生。”
“滾。”
蘇羽隻吐出一個字。
小紅已經衝到斷崖前，利爪一蹬石壁，大片山石炸碎。它沒有往上飛，反而貼著崖壁下滑，藉著崩塌的碎石和煙塵，一頭紮向崖底那片狹窄石縫。
葉晨、燕清萱、夏離幾人緊隨其後，藉著司徒海打出的空檔一齊掠下。
司徒海反手一掌，將另一名皇族供奉逼退，自己也隨之沉下去。
可就在眾人即將沖入崖底石縫的那一刻，石縫深處，突然亮起兩道刺目的烏芒。
那根本不是什麼埋伏的武者。
而是兩架早已架好的黑色重弩。
弩身貼地，弩槽中壓著的兩根長矛般的箭，通體佈滿血紋，箭頭正對著最前方的小紅和它背上的蘇羽。
持弩的兩名黑甲老人，這時才緩緩站起身。
兩人一左一右，氣息沉如山嶽，眼神比刀還冷。
“等你很久了。”
其中一人說完，手指已經壓下弩機。
蘇羽瞳孔一縮，手中無塵劍陡然抬起。
可那兩根血紋重箭，已經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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