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風客棧，比昨夜安靜得多。
院門推開時，蘇羽一身白衣，氣息已盡數收斂。無塵劍懸在腰側，劍柄上還殘著一點冷意，像是夜裏的血氣還沒散乾淨。
石桌旁，周老與司徒海早已坐下。
葉晨站在一側，神色平靜。夏離負手而立，目光沉穩。夏雲凰站在他身邊，看到蘇羽出來，眼裏那點壓了半夜的擔憂才慢慢落下去。
另一邊，燕清萱、楚長歌、羅霆、林嶽也都到了。
院中一下子安靜了幾分。
最先看向蘇羽的，是燕清萱。
她還是那副清冷模樣，隻是氣息比上次見麵凝實了許多。真元內斂，呼吸平穩，已經和化元境時截然不同。
蘇羽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眉頭微動。
“破海境了。”
燕清萱抬眼看他，輕輕點頭。
“前幾日剛突破。”
林嶽在旁邊咧了咧嘴，忍不住插話：“你這口氣，好像她突破破海境也不算什麼大事。”
蘇羽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
“對別人是大事，對她，不算意外。”
燕清萱聽完，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羅霆嘖了一聲，抬手拍了拍林嶽肩膀：“聽見沒，這才叫看得起人。”
林嶽剛想回嘴，又瞅了瞅蘇羽，最後隻憋出一句：“行，你們兩個都不是人。”
話一出口，院裏的緊繃氣氛鬆了些。
可很快，眾人的目光又落回蘇羽身上。
那天夜裏，蘇羽單槍匹馬殺進城主府，斬了李文超。
這件事說著輕描淡寫，但哪裏是那麼容易讓人接受的。
所以這一眼，比震驚更複雜。
楚長歌盯著蘇羽腰間的劍，沉默了幾息，才開口：“你比秘境那時候更強了。”
蘇羽道：“你也沒原地踏步。”
楚長歌沒有再說話，隻是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他的習慣。心裏起了波瀾，臉上看不出來，手上卻會有一點動靜。
燕清萱這時也開口了。
“那晚的事，我進城前就聽到了。”
她看著蘇羽，聲音還是冷清，尾音卻壓得很輕，“你每次消失一陣，再見麵，總會鬧出更大的動靜。”
蘇羽神色不變：“他該死。”
燕清萱點頭，沒有追問。
她知道蘇羽不會無故出手。既然殺了，那李文超就一定碰到了他的底線。
夏雲凰在一旁聽著，眨了眨眼，忽然道：“你傷好了？”
“好了。”
“真的全好了？”
“真的。”
夏雲凰這才吐出一口氣，眉眼緩和下來。她昨晚幾次想來敲門，都被夏離攔住，心裏一直懸著。
夏離掃了她一眼，淡淡道：“我早說過，他若有事，現在站不出來。”
夏雲凰輕哼一聲，沒有接這話。
周老把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裏，放下茶杯，敲了敲石桌。
“敘舊先到這裏。”
院中頓時靜了。
司徒海接過話頭，聲音沉穩：“李元昊到現在還沒進城，這事不對。”
夏離眉頭一皺：“按時間算，他也應該到了。”
“不錯。”司徒海點頭，“皇城方向的人馬，我昨日入城前探過一次。離城百裡外，有停留過的痕跡。篝火灰埋了土，外圍腳印也被掃過，停的時間不短。”
葉晨目光微凝：“在等人？”
“說不準。”
司徒海緩緩道：“也可能是改了路，也可能是故意停下，讓人看不清去向。”
周老手指輕敲桌麵，片刻後道：“他沒到，對我們是好事。金風城裏動手，星月商會、還有城中各方勢力都會攪進來，麻煩太多。”
“先走吧。”
這三個字落下，眾人神色都是一凜。
周老既然開口，事情就定了。
蘇羽卻沒有立刻接話，隻問了一句：“走哪條路？”
司徒海看向他，眼中多了幾分讚許。
別人先想到離開，蘇羽先想到離開後會遇上什麼。
“還是南下官道。”司徒海道，“翻過南邊那道山嶺，再往前兩百裡，最容易下手。若真有人等我們，多半就在那一帶。”
蘇羽點了點頭，眸光沉靜。
真正的危險，果然不在城裏。
李元昊遲遲未到，未必是放棄，也可能是把地方換了。金風城裏耳目太多，城外動手，反倒更乾淨。
周老起身，道：“既然定了，就別再拖。半刻鐘後出城。”
眾人很快散開準備。
蘇羽剛轉身，院外便傳來一聲清亮的鳴叫。
下一刻，赤紅色的巨大身影落在院外空地上，羽翼掀起一陣熱風，吹得地上落葉亂滾。
正是小紅。
林嶽眼睛一亮：“這鳥看著不錯。”
羅霆也多看了兩眼。
四級妖獸的氣息擺在那裏，哪怕它在蘇羽麵前收了凶性，那股壓迫感還是很清楚。
周老瞥了一眼小紅，笑道：“這小傢夥帶著也麻煩。赤羽鳥速度不慢，但和下品飛行寶器比，終究還是差了一些。一路同行，它跟著飛，太顯眼，也耗力。”
蘇羽摸了摸小紅的頸羽，沒有說話。
小紅是能跟上，可一旦後麵真有硬戰，它若先耗了太多力氣，反而不值。
司徒海這時抬手一翻，掌中多出一個灰色小袋。
袋口綉著細密紋路，靈氣流轉，隱隱自成一體。
“我這裏有個一級靈獸袋。”
司徒海道：“裝四級低階妖獸，時間不宜太久，但支撐趕路足夠了。先把它收入其中，到地方再放出來。”
蘇羽看了靈獸袋一眼。
這東西他聽過，卻還是第一次見。靈獸袋比儲物袋更少見，煉製也更麻煩，專門用來收納活物，價值一向不低。
周老笑道：“拿著用便是，自己人，別磨蹭。”
蘇羽也不矯情，伸手接過。
“多謝司徒長老。”
司徒海擺了擺手：“小事。”
蘇羽走到小紅身前，抬手按在它頭頂。小紅先是有些不情願地甩了甩腦袋，赤紅眼珠還轉了轉，顯然不太喜歡被關起來。
蘇羽低聲道：“隻是暫時。”
小紅盯著他看了兩息，翅膀輕輕一收，這才沒再抗拒。
真元注入靈獸袋，袋口頓時盪開一層柔和光暈。那光暈落在小紅身上，它龐大的身軀迅速縮小，化作一道赤光沒入袋中。
靈獸袋微微一沉，隨即恢復平靜。
夏雲凰看得新奇，剛想走近，目光卻先落到院外那艘青玉舟上。
青玉舟懸在半空，青光流轉，舟身修長。另一側，則是周老那艘更早到的飛行寶器。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視線已經先追向蘇羽。
她本想讓蘇羽上自己這邊的青玉舟。
結果她還沒開口，蘇羽已經邁步走向司徒海那邊，身形一掠，穩穩落在青玉舟前端。
夏雲凰怔了一下，後半句話堵在喉嚨裡。
夏離看了她一眼，神色很淡，像是早有預料。
“他要坐那邊，自然有他的打算。”
夏雲凰抿了抿唇，沒有反駁。
她也明白。
司徒海剛才親口說過城外那片有問題，蘇羽上那艘青玉舟，多半是想第一時間聽到路上的判斷。這個時候，他心裏裝的顯然不是這些小事。
燕清萱也抬頭看了一眼蘇羽。
青玉舟上，白衣、長劍，少年立在舟首，神色很靜。遠遠看去，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沒有半點鬆懈。
周老與司徒海很快各自登舟。
“出城。”
隨著周老一句話落下，兩艘青玉舟同時拔空而起，劃開晨色，直往金風城南門掠去。
下方城池迅速後退，街巷、屋脊、城牆在視野裡縮成一片。
蘇羽站在舟前，迎麵風聲獵獵，衣擺貼著腿側翻卷。他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靈獸袋，又抬頭望向南邊群山。
山嶺之後，雲氣壓得很低。
司徒海走到他身側，聲音不高：“再過百裡，就到我昨天看見痕跡的地方了。”
蘇羽嗯了一聲。
“我也覺得，他們不會在城裏等。”
司徒海側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城裏人多，變數大。”蘇羽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出了城，誰死在路上，都更容易算成意外。”
司徒海沒有說話。
半息後，他輕輕點頭。
周老站在另一艘青玉舟上，目光也落向遠處山嶺，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李元昊沒有現身，事情卻沒有結束。
風從高空灌下來，帶著一點山野的冷味。
青玉舟一路前行，越過金風城最後一片城牆陰影時，蘇羽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一搭，眸子裏多出一線寒光。
這條路，怕是不會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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