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聽風?!”
血色虛影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連那模糊的輪廓都劇烈波動起來。青色虛影——聽風真人的殘念,靜靜地懸浮在玉簡之上。他並未看血色虛影,而是先望向了塔樓四周,望向了那些與他弟子遺骸所化的骨傀,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悲憫與痛惜。
“萬載歲月,彈指一瞬。”聽風真人輕嘆,“不想吾與弟子們殘留的一點執念,竟被汙穢至此,淪為傷人之器。”他抬手,虛虛一點。沒有磅礴的氣勢,沒有炫目的光華。隻是指尖一縷青色的風息,純凈剔透,帶著撫慰靈魂的柔和力量,輕輕拂過九具骨傀。
“嗚……”
骨傀眼中的幽綠火焰猛地一跳,繼而迅速黯淡、熄滅。那狂暴的死煞之氣如潮水般退去,猙獰的骨爪垂下,動作停滯。玉色的骨骼表麵,灰綠色的汙染痕跡如同被清水洗滌,緩緩褪去,恢復原本溫潤的玉色光澤。
“噗通、噗通……”
九具骨傀重新跪坐於地,頭顱低垂,彷彿回到了漫長歲月前,圍坐於師尊身前聽道的姿態。隻是這一次,它們身上再無暴戾,隻餘一片安寧的寂滅。
僅僅一指,便凈化了九具堪比元嬰中期的骨傀!塔內眾人無不駭然。這便是上古大能的手段?即便隻是一縷殘念,也擁有著超越想像的神通!聽風真人這才將目光投向血色虛影。
“血煞,故人相見,何以藏頭露尾,隻遣一縷雜念至此?”他聲音平靜,卻自有一股洞穿虛妄的力量,“你之本尊,可是仍在煉化那截‘寂滅劍脊’,試圖以身合劍,成就你那‘萬古寂滅道’的癡夢?”
血色虛影劇烈顫抖,聲音嘶啞:“你……你不過是一縷即將消散的殘念,也敢妄議老祖之道!”
“道?”聽風真人搖頭,眼中悲憫更甚,“你可知,當年你師尊‘五行道主’為何將你逐出門牆?非因你天賦不足,實因你心性偏激,執念太深。寂滅古劍蘊含的‘終結’道則,豈是生靈所能掌控?強求者,終將被其反噬,淪為劍奴,萬劫不復。”
“住口!”血色虛影尖嘯,殘餘的血光瘋狂湧動,竟不顧一切地撲向聽風真人!“五行老兒迂腐!寂滅纔是終極大道!待老祖徹底煉化古劍,便是此界新主!你們這些冥頑不化的老古董,活該湮滅!”
血色撲至,聽風真人卻隻是微微抬手。青玉簡光芒再盛,化作一麵無形的風牆。血色撞上風牆,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便寸寸消融。
“癡兒。”聽風真人再次嘆息,“你這一縷神念,便留在此地,伴我這些弟子長眠吧。”
他五指虛握。風牆驟然收縮,化作一枚拳頭大小的青色光球,將最後那點血色虛影死死禁錮其中。任其左衝右突,瘋狂嘶吼,也無法破開光球分毫。最終,血色徹底凝固,化作一顆暗紅色的結晶,被聽風真人攝入掌心。血煞老祖這一縷神念分身,就此被封印!
做完這一切,聽風真人的虛影明顯黯淡了幾分,幾乎透明。他轉向那三名被怨靈附體的血煞宗修士。此刻,隨著血色虛影被封印,附體的怨靈失去了主心骨,眼中灰綠火焰明滅不定,發出恐懼的嗚咽。
“爾等自願獻身,引邪入體,本不可恕。”聽風真人道,“但念在亦是受人蠱惑,神魂已被侵蝕大半……便送你們一場解脫吧。”他屈指一彈,三道細小的青色風刃沒入三人眉心。三人身軀一震,眼中的灰綠火焰徹底熄滅,隨即軟軟倒地,生機斷絕。而三道扭曲痛苦的灰綠色怨靈虛影,則從他們天靈蓋被強行抽出,在聽風真人柔和的風息包裹下,漸漸舒展、平和,最終化作點點青芒,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塵歸塵,土歸土。
短短片刻,塔內危機盡去。眾人死裏逃生,望向聽風真人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感激。蒼臨淵與青雲觀老道上前一步,深施一禮:“晚輩蒼臨淵(青雲子),拜見聽風前輩。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聽風真人虛影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在了人群後方的薑晚身上。他凝視著她,確切地說,是凝視著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古樸的黑色戒指。良久,他輕聲道:“五行源戒……你果然來了。”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五行源戒?五行之主的信物?!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薑晚身上,震驚、貪婪、忌憚、恍然……種種情緒交織。金鋒長老眼中金光暴漲,黃嶽真人撫須的手微微一頓,其餘修士更是麵色變幻不定。原來,這位年輕的女修,竟是五行之主的傳人!難怪她精通五行,戰力驚人!
薑晚神色不變,上前一步,同樣躬身行禮:“晚輩薑晚,見過聽風前輩。”
“不必多禮。”聽風真人虛影似乎笑了一下,“你能走到這裏,通過前五層考驗,又身負五行源戒,看來五行道友的道統,終究未絕。此乃幸事。”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肅然:“孩子,你可知你肩負著什麼?”
薑晚抬首,目光清澈而堅定:“集齊五行至寶,補全封天陣,阻止寂滅古劍徹底蘇醒,守護此界安寧。”
“好。”聽風真人眼中露出讚許,“五行道友果然沒有選錯人。隻是……前路艱難,遠超你之想像。血煞已徹底墮入寂滅之道,其勢力滲透各方。金罡宗、後土神山……乃至中州皇朝內部,都有他的暗子或合作者。你之身份既已暴露,此番離開遺跡,必遭圍殺。”
“晚輩已有準備。”薑晚平靜道。
“光有準備不夠,你需有足夠的力量。”聽風真人虛影抬手,那枚青色玉簡緩緩飄向薑晚,“此乃《九天禦風訣》核心三卷之一‘禦風篇’,雖非全本,但足以讓你領悟風係大道精髓,補全五行之中‘木行’所衍生的風之變化。持此玉簡,煉化塔頂‘定風珠’,可掌此別府部分許可權,危機時可借陣法之力遁走。”
薑晚雙手接過玉簡。玉簡入手溫涼,內裡蘊含著浩瀚精純的風係道韻與傳承資訊。“多謝前輩厚賜。”
聽風真人又看向蒼臨淵等人:“爾等能至此地,亦是有緣。塔中尚有一些風神宗遺留的功法、法器、資源,分佈於各層密室。爾等可自行探索取用,但需立下心魔大誓,所得不可用於為禍蒼生,且需在能力範圍內,協助五行傳人應對寂滅之劫。”
蒼臨淵等人聞言,又驚又喜,連忙躬身應諾。能得上古大宗遺留,已是天大機緣,立誓相助亦是應有之義。交代完畢,聽風真人的虛影已淡薄如煙,幾乎要消散。
他最後望向薑晚,眼中似有萬千感慨,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孩子,記住。五行之道,非止相生相剋,更在‘平衡’與‘包容’。寂滅雖為終結,亦是天地迴圈一環。堵不如疏,滅不如化……此中真意,望你細細體悟。”
話音落盡,虛影徹底消散,隻餘那枚暗紅色的封印結晶,懸浮在半空。塔內一片寂靜。
良久,蒼臨淵率先打破沉默:“薑道友……不,薑真人。”他改了稱呼,語氣更加鄭重,“聽風前輩所言,我等謹記。日後若有需要,臨淵城必傾力相助。”
青雲觀老道亦點頭:“青雲觀亦然。”其餘修士紛紛表態。且不論心魔大誓的約束,單是薑晚五行傳人的身份,以及剛才展現出的實力與潛力,就值得他們交好或至少不得罪。
薑晚收起玉簡與封印結晶,拱手回禮:“多謝諸位道友。”
她沒有多言,身形一動,朝著通往第七層的階梯走去。當務之急,是煉化塔頂定風珠,掌控此別府。蒼臨淵等人則開始探索塔內密室,尋找風神宗遺留。
第七層、第八層,皆是靜修參悟之所,並無特別考驗,隻有一些上古蒲團、香爐、壁畫等物,雖年代久遠,卻也蘊有道韻。
薑晚一路不停,直上第九層。第九層空間最小,隻有三丈方圓。中央一座青玉蓮台,蓮台之上,懸浮著一枚鴿卵大小、通體青濛濛、內部似有風暴流轉的寶珠——定風珠!寶珠下方,蓮台表麵刻著一行小字:“定風珠,風神宗鎮宗之寶仿品,可控風眼遺跡內外風係陣法,持之可短暫駕馭‘九天罡風’。”
薑晚踏上蓮台,盤膝坐下。她先取出那枚《九天禦風訣》玉簡,神識沉入其中。剎那間,海量的資訊湧入識海。
那是一篇玄奧無比的風係大道真解,從最基礎的風靈感應,到高深的九天罡風駕馭,再到以風入道、觸及法則層麵的“禦風真意”……博大精深,玄妙無窮。
薑晚本就五行俱全,木行圓滿,而風屬木之衍生。此刻參悟《禦風篇》,竟如水到渠成,許多關竅豁然開朗。她體內木行道韻自發流轉,演化出風的靈動、迅捷、無孔不入的特性。
僅僅半個時辰,她便初步領悟了“禦風真意”,雖未深入,卻已足夠操控定風珠。她睜開眼,雙手結出玉簡中記載的“禦風印”,打向定風珠。
“嗡……”
定風珠青光大放,緩緩落入她掌心。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油然而生,彷彿此珠本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與此同時,整座聽風塔,乃至整個風眼遺跡的空間,都清晰地對映在她的感知中。
她“看”到了遺跡內各層密室的位置與大致藏品;
看到了塔外園林中殘留的守護陣法脈絡;
看到了天坑上方那九極罡風陣的節點與生門;
甚至隱約感知到了遺跡深處,某處被重重封印的隱秘空間——那裏,似乎封存著聽風真人留下的最後資訊,或者……另一件與寂滅古劍相關的事物。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薑晚心念一動,通過定風珠,向遺跡內所有修士傳遞了一道意念:“遺跡將在一炷香後封閉,請諸位道友速至一層匯合,準備離開。”
這並非強製,而是告知。遺跡內尚有不少人在探索密室,收穫頗豐。聽到傳音後,雖有不捨,但也知此地不宜久留,紛紛趕往一層。一炷香後,二十名元嬰修士齊聚一層。
薑晚手持定風珠,自九層飄然而下。她朝眾人微微點頭,隨後催動寶珠。塔門洞開,外界天光湧入。眾人魚貫而出,回到園林之中。薑晚最後踏出塔門,回首望了一眼這座九層青玉塔,以及塔內那些重歸平靜的先輩遺骸。
“塵歸塵,土歸土。前輩們,安息吧。”她低聲祝禱,隨即手托定風珠,輕喝一聲:“風眼閉合,遺跡——封!”
“轟隆隆——!”
整座遺跡空間開始劇烈震顫!園林景象如水中倒影般扭曲、模糊。中心天坑處,那道百丈旋風逆向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道衝天而起的青色光柱,直入雲霄!光柱持續了約十息,驟然收斂、消散。天坑依舊,但坑底那灰白霧氣與空間通道已消失不見,隻餘一片被罡風削切得光滑如鏡的岩石地麵。風眼遺跡,徹底隱去。下一次現世,不知又是何年何月。
眾人懸於半空,望著下方恢復平靜的天坑,皆是感慨萬千。這一趟雖兇險,但收穫也是實打實的。不少人看向薑晚的目光更加複雜——這位五行傳人,不僅自身實力莫測,如今更掌控了一處上古遺跡的部分許可權,其勢已成。
“薑真人,接下來有何打算?”蒼臨淵問道。
薑晚收起定風珠,望向南方,那是後土神山的方向。
“去該去之地,取該取之物。”她語氣平淡,卻自有不容置疑的決心。
蒼臨淵點頭:“既如此,我等便在此別過。薑真人保重,他日若有閑暇,臨淵城隨時歡迎。”眾人紛紛拱手道別,各自化作遁光散去。經此一事,他們需儘快返回消化所得,並將今日之事,尤其是五行傳人現世、血煞宗陰謀、聽風真人殘念等重磅訊息,傳回各自勢力。
很快,天坑上空隻剩下薑晚一人。她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取出那枚暗紅色的封印結晶,凝視片刻。結晶之中,血煞老祖那一縷神念雖被封印,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與瘋狂。
“血煞老祖……後土神山……”薑晚眼中寒光一閃,翻手將結晶收起。
她駕起五色遁光,並未直接南行,而是先折返臨淵城方向。在徹底踏入中州腹地、直麵後土神山之前,她需要先回洞府,與赤鱗、洛塵匯合,並徹底消化此番遺跡所得,尤其是《九天禦風訣》的傳承。五色流光劃過天際,消失於雲端。
而就在她離去後不久,天坑邊緣某處陰影中,一道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身影,緩緩浮現。此人全身籠罩在灰袍之中,氣息微弱到近乎於無。
他望著薑晚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恢復平靜的天坑,低聲自語:“五行傳人……定風珠……聽風殘念……訊息需儘快傳回神山。尊者……怕是要提前出關了。”
他身形一晃,如青煙般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風已起,雲將湧。
中州大地,暗流已化為驚濤,即將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