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綠的目光如同鬼火,在昏沉的晨光與篝火搖曳的橘紅邊緣閃爍。一共五隻,體型精瘦,肋骨在灰黃色的粗糙皮毛下隱約可見,顯然飢餓已久。它們並未立刻撲上,而是散開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堵在水窪與淺洞之間,低伏著身體,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充滿威脅的“嗚嗚”聲,腥臭的口涎順著尖牙滴落在冰冷的沙地上。
荒原土狼,一種在貧瘠之地掙紮求生的群居掠食者。個體實力不強,約莫相當於鍊氣中後期的妖獸,但協同捕獵,狡猾而堅韌,尤其擅長消耗和圍攻受傷虛弱的獵物。
對此刻的薑晚和她的同伴來說,這已是致命的威脅。
薑晚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虛弱和麪對危機時的本能緊繃。她半跪在洞口內側,身體擋在昏迷的同伴與篝火之間,右手緊緊握著一根前端被篝火燒得焦黑堅硬的粗長棘刺,權作武器。左手則虛按在腰側,那裏除了空空如也的皮囊和耗儘力量的碎片,再無他物。
她的目光冷靜地掃過那五隻土狼,評估著形勢。正麵硬拚,絕無勝算。必須利用篝火、地形,以及……它們對火焰本能的畏懼。
一隻體型稍大、左耳缺了半邊的土狼似乎是頭狼,它試探性地向前踏了一步,幽綠的眼睛死死盯住薑晚,又瞥了一眼她身後洞內更深處、氣息微弱的其他人,貪婪之色更濃。
篝火劈啪爆開一個火星。
頭狼受驚般後縮了半步,但隨即穩住,呲著牙,低吼聲更加響亮。它似乎判斷出,這堆火併不旺盛,而且守著火的,隻是一個看起來同樣虛弱不堪的人類女性。
不能再等了。
薑晚深吸一口冰冷乾燥的空氣,強迫自己忽略全身的劇痛和無力。她將心神沉入體內,不是去調動那早已枯竭的靈力或新生力量,而是去“共鳴”那正在緩慢“呼吸”、汲取荒原規則的“引力核心”。
她試圖將那份對荒原“乾土”、“微火”、“肅殺金風”乃至“鹼水濕氣”的微弱感知,延伸出去,與洞口的篝火、腳下的沙地、吹過的冷風……建立更清晰的聯絡。
這不是攻擊,而是“融入”與“引導”。
她想試試,能否藉助這混沌之種在絕境下展現的“適應轉化”特性,稍微“增強”一下篝火的氣勢,或者“固化”一下洞口地麵的沙土,製造一點障礙。
過程比她預想的更艱難。她的心神與那“核心”的聯絡本就微弱,外界的規則雖然貧瘠卻龐大雜亂。她隻能像用最細的絲線去牽引笨重的磨盤,效果微乎其微。
但就在她全神貫注嘗試的瞬間,那“引力核心”深處,那點“暗紅火星”的“呼吸”似乎與她集中的意誌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同步。一縷比之前稍明顯一絲的、中正平和的“暖流”,從核心流出,淌過她握持棘刺的右臂經脈。
雖然這“暖流”遠不足以讓她恢復力量,卻讓她冰涼僵硬的右臂,恢復了一絲暖意和……極其微弱的、對周圍環境中“火”與“土”規則的“親和感”。
與此同時,似乎感應到她體內那奇異“核心”的波動,以及她那份絕不退讓的守護意誌,一直緊貼她心口、光華盡失如同頑石的地心火玉碎片,竟也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傳遞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認可”般的微弱悸動。
就是現在!
頭狼似乎失去了耐心,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左右兩隻土狼立刻從側翼猛地竄出,一左一右,撲向薑晚!它們的目標很明確:分散她的注意力,為主攻創造機會。
薑晚眼中寒光一閃,沒有後退。她右臂奮力一揮,將那根燃燒過的堅硬棘刺,如同短矛般,狠狠刺向右側撲來的土狼!同時,左腳下意識地一踢,將一小堆燃燒的枝葉踢向左側。
她的動作在平時看來緩慢笨拙,但在這生死關頭,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精準和狠厲!
右側土狼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虛弱的獵物竟敢反擊,想要閃避已是不及,被焦黑的棘刺尖端狠狠紮中了肩胛部位!雖然薑晚力量不足,未能刺穿骨骼,但棘刺上的尖銳和殘留的火毒(被篝火燒灼產生)仍讓它痛嚎一聲,攻勢一滯。
左側土狼被踢來的燃燒枝葉嚇了一跳,本能地閃躲,燃燒的枝葉落在它前方的沙地上,火星四濺。
而正麵的頭狼和另外兩隻土狼,則趁著這個空隙,猛地加速,直撲薑晚中路和洞口!頭狼更是高高躍起,腥臭的大口張開,直咬薑晚的脖頸!
危急關頭,薑晚剛剛因那絲“暖流”和碎片悸動而產生的、對周圍環境規則的微弱“親和感”,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腳下是冰冷的沙地,身後是燃燒的篝火。在頭狼撲來的瞬間,她福至心靈,沒有試圖躲閃(也無力完全躲開),而是將全身重量和那份微弱的“親和感”,全部“壓”向腳下的沙地,同時身體向後微仰,右臂收回,將燃燒的棘刺橫在身前!
“土”的“承托”與“穩固”,“火”的“熾熱”與“驅散”!
她不是在使用法術,而是在用意誌和那絲奇異的“共鳴”,向周圍環境發出最本能的“請求”!
奇蹟發生了。
她腳下那片被夜寒凍得有些板結的沙地,彷彿被她那凝聚的意誌和微弱的規則共鳴所觸動,竟然極其短暫地變得“凝實”了那麼一瞬,讓她下盤穩住了少許!同時,身前橫著的、燃燒過的棘刺上殘留的焦黑部分,與身後篝火的氣息隱隱呼應,在頭狼撲近的剎那,竟“呼”地一下,自行燃起了一小簇新的、金紅色的火苗!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同於尋常篝火的、更加“純粹”和“灼熱”的意蘊!
頭狼的利齒眼看就要咬中薑晚的脖頸,卻被那驟然燃起的奇異火苗和薑晚眼中冰冷決絕的光芒所懾,動作下意識地偏了一絲!
就是這一偏!
薑晚橫著的棘刺,帶著那簇金紅火苗,狠狠捅進了頭狼張開的血盆大口側方,刺破了它的口腔內壁!
“嗷嗚——!!!”
頭狼發出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嚎,猛地向後翻滾,口中冒出焦臭的黑煙,那簇金紅火苗竟如同附骨之疽,在它口中短暫地灼燒了一下才熄滅!它落地後踉蹌幾步,驚恐地看著薑晚,又看看她手中那根重新變得焦黑、卻彷彿帶著莫名威懾的棘刺,一時間竟不敢再上前。
另外兩隻撲向洞口的土狼,也被頭狼的慘狀和那簇奇異火苗所驚,攻勢一緩。
薑晚趁機後退半步,背靠岩壁,劇烈喘息,胸口如同風箱般起伏。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她剛剛凝聚起的所有心神和體力,右臂更是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那簇奇異火苗的出現完全是意外,她甚至不明白是如何引動的。
但威懾效果是顯著的。五隻土狼圍著洞口,低吼著,徘徊著,幽綠的眼睛裏充滿了忌憚、飢餓與不甘。它們沒有立刻退走,似乎在權衡。
篝火在薑晚身後劈啪燃燒,光芒映照著她蒼白染血卻異常平靜的麵容,以及手中那根看似普通、卻讓頭狼吃了大虧的焦黑棘刺。
僵持。
時間在寒冷的晨風中一分一秒流逝。薑晚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必須想辦法徹底驚走它們,或者……等待轉機。
她的目光掃過水窪,掃過荒原,掃過洞內依舊昏迷的同伴。最終,落在了炎烈身上。
炎烈的離火靈力……能否借來一用?哪怕隻是一絲氣息?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她緩緩移動腳步,不著痕跡地靠近炎烈身邊,伸出左手,輕輕按在他滾燙的手腕上。
不是吸取他的力量(她也做不到),而是嘗試以自身那點微弱的、剛剛與荒原環境和篝火產生過共鳴的“親和感”為引,去“觸動”炎烈體內那正在本能對抗毒素、緩慢運轉的離火靈力。
她在心中默默呼喚,如同在荒野中點起一縷微弱的狼煙,試圖引起同源之火的注意。
炎烈似乎有所感應,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皺得更緊,體內那微弱的離火靈力波動,似乎加快了一絲。
就是這一絲波動!
薑晚立刻將這份感應,連同自己對周圍環境中“火”之規則的微弱親和,全部“注入”到手中那根焦黑棘刺之中,同時,將棘刺的尖端,猛地插入身旁的篝火堆裡!
“燃!”
她嘶啞地低喝一聲,並非命令,更像是一種決絕的宣告與引導!
轟!
篝火彷彿被投入了助燃劑,又像是被引動了某種更深層的火力,驟然向上竄起尺許高的火焰!火焰的顏色不再是普通的橘紅,而是帶上了一絲炎烈離火靈力特有的、更加明亮熾烈的金紅色澤!一股雖然不強、卻足夠精純熾熱的火行威壓,伴隨著火星劈啪炸響,驟然擴散開來!
那五隻本就忌憚的土狼,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焰爆發和更加濃鬱的“危險”氣息徹底嚇住!動物對火焰的本能恐懼壓過了飢餓,尤其是那頭剛剛被奇異火苗灼傷過口腔的頭狼,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率先夾著尾巴,掉頭向荒原深處逃竄!
其餘四隻土狼見狀,也再無戰意,嗚嚥著緊隨頭狼而去,很快消失在灰黃色的岩石和沙丘之後。
危機暫時解除。
薑晚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身體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她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乾燥的空氣,握著那根尖端還在微微發紅、散發餘熱的棘刺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
剛才的一切,無論是引動環境共鳴、催生奇異火苗,還是借炎烈靈力氣息壯大篝火,都充滿了僥倖和不可複製性。但無論如何,她做到了。在絕境中,護住了同伴,驚退了狼群。
篝火漸漸恢復平常,但那絲金紅色的餘韻似乎還殘留了片刻,才緩緩散去。
洞內,炎烈的呼吸似乎因為剛才靈力的輕微波動而稍稍急促了幾分,但臉色依舊難看。玄微子等人依舊昏迷。
薑晚疲憊地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引力核心”的緩慢旋轉。經過剛才的危機和那番近乎本能的規則運用,她發現,那“核心”的旋轉速度,似乎……比清晨時快了一點點?雖然依舊是“蟄伏”狀態,但那份對周圍環境的“親和”與“汲取”能力,彷彿經過實戰的淬鍊,變得更加清晰和……“主動”了一絲。
而那枚緊貼心口、曾傳來悸動的頑石碎片,也重新歸於沉寂,彷彿剛才的震顫隻是錯覺。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活下去,纔有機會弄明白這一切。
陽光終於掙紮著穿透了鉛灰色的雲層,投下幾縷淡金色的、毫無溫度的光柱,落在遠處荒涼的丘陵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生存的挑戰,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