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扇公子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過狹窄縫隙,在這充斥著岩漿轟鳴與硫磺氣味的溶洞中回蕩,更添幾分絕望。
薑晚背對著縫隙入口,麵對著那片翻滾的暗紅岩漿湖,以及湖心那令人窒息的龐大陰影。灼熱的氣浪幾乎要掀翻她的鬥篷,汗水剛滲出麵板便被蒸發,喉嚨乾澀刺痛。前有凶獸,後有強敵,狹窄的溶洞如同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然而,她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卻並無慌亂,反而在極致的壓力下,燃起兩點冰冷而銳利的星火。無數次從絕境中掙紮求生的經歷,早已將恐懼錘鍊成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存機會的貪婪索求。
混沌涅盤道基在瘋狂運轉,並非向外爆發,而是向內收束,將那枚新生的“混沌涅盤火種”牢牢護在覈心,同時將自身氣息與這溶洞中狂暴、灼熱、又帶著大地厚重與毀滅意韻的火行靈氣,進行著更加深入的“同化”與“共鳴”。
她能感覺到,在這裏,她的道火異常活躍,甚至比在流火平原古戰場時更加如魚得水。岩漿、地火、硫磺、金屬礦石……這些極端環境中的“火”,與她的“混沌涅盤”之道中“毀滅”、“新生”、“包容”、“變革”等意韻,產生了諸多微妙的呼應。尤其是那枚火種,對岩漿湖中散逸出的、最精純的地火本源,隱隱透出一種近乎“饑渴”的牽引感。
但這頭沉睡(或假寐)於湖心的地火凶獸,顯然是此地的主宰。其氣息之恐怖,遠超元嬰層次,至少是化神期,甚至可能更高!貿然引動地火或驚擾此獸,無異於自取滅亡。
身後的縫隙處,靈光一閃,毒扇公子那蒼白陰柔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飄入溶洞,落在一塊凸起的、滾燙的黑色岩石上。他摺扇輕搖,目光掃過溶洞景象,在岩漿湖中心的巨獸陰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也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更多的注意力便鎖定在薑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感興趣的弧度。
緊接著,狂焱長老那魁梧暴躁的身影也擠了進來,他周身赤紅火焰升騰,抵禦著高溫,銅鈴大眼瞪向薑晚,又瞥了一眼湖心巨獸,低吼道:“媽的,這鬼地方!毒扇,快點解決這小娘皮,拿了東西走人!這畜生不好惹!”
顯然,即便是囂張跋扈的炎刃盟長老,也對這頭地火凶獸心存畏懼,不願久留。
“急什麼,狂焱長老。”毒扇公子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如同刮骨刀,在薑晚身上逡巡,“這位朋友能一路逃到這裏,還引動了我的‘附骨幽炎’卻未完全失效,身上秘密不小。而且……”他鼻翼微動,似乎嗅到了什麼,“她身上,似乎還有一股……很特別的、對神魂有益的氣息?是在那骨片上?還是另有寶物?”
他的感知果然敏銳,竟隱約察覺到了暗紅骨片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滋養神魂的波動。
薑晚沉默以對,身形微微調整,讓自己處於一個可以隨時應對前後夾擊的位置。她的大腦在飛速計算:溶洞空間相對封閉,但頂部高聳,有無數垂落的鐘乳石和岩壁凸起;岩漿湖佔據大部分麵積,溫度極高,且湖心凶獸是巨大變數;洞壁有些地方呈現暗金色澤,似乎是某種高濃度的金屬礦脈,或許能乾擾神識和靈力……
“不說話?”毒扇公子笑意轉冷,“那就讓本公子親自來‘請’你開口吧!”
話音未落,他手中摺扇猛地向前一揮!
“百毒幽火瘴!”
扇麵之上,那繪製的扭曲毒藤與幽火圖案驟然活了過來,噴湧出大片濃稠如墨汁、卻又燃燒著點點幽綠火焰的毒霧瘴氣,如同活物般朝著薑晚席捲而去!毒霧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連滾燙的岩石表麵都留下了焦黑的痕跡!這毒瘴不僅蘊含劇毒火毒,更能汙穢法寶、侵蝕神魂,極為歹毒!
幾乎同時,狂焱長老也獰笑一聲,雙拳對撞,爆發出刺目火光,隨即一拳隔空轟出!
“熔岩爆裂拳!”
一道凝練如實質、直徑尺許的赤紅岩漿火柱,如同火山噴發,帶著毀滅一切的暴烈氣息,後發先至,與毒瘴一左一右,呈夾擊之勢,封死了薑晚所有閃避空間!這一拳的威勢,比之前盆地中的火刃強橫了數倍不止!
兩名元嬰修士,一陰毒一暴烈,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絕殺之勢,顯然不想再給薑晚任何機會!
麵對這足以讓尋常元嬰初期修士瞬間重創甚至殞命的攻擊,薑晚眼中厲色爆閃!
她沒有後退(身後是岩漿湖),也沒有試圖硬抗。
而是做了一件讓毒扇和狂焱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雙腳猛地蹬地,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不退反進,竟是朝著兩人攻擊的交匯點,那毒瘴與岩漿火柱即將碰撞的核心區域,悍然衝去!
“找死!”狂焱一愣,隨即獰笑。
然而,就在薑晚身體即將被兩股恐怖力量吞沒的剎那——
她體內,混沌涅盤火種轟然爆發!灰金赤紅的道火不再內斂,而是化作一道凝練的火環,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
但這火環並非攻擊,也不是防禦,而是……引導與擾亂!
火環之中,蘊含著混沌包容、涅盤新生、以及對地火環境的深刻共鳴意韻!它精準地切入毒瘴與岩漿火柱的能量間隙,如同最高明的槓桿,輕輕一撬!
“轟——!!”
毒扇的“百毒幽火瘴”與狂焱的“熔岩爆裂拳”,原本精妙的合擊,在這蘊含著更高層次火行法則意韻的混沌涅盤道火乾擾下,能量結構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紊亂與偏移!
本該完美交匯、疊加威力的兩股力量,竟然在即將碰撞的瞬間,軌跡發生了微妙的偏差,相互之間產生了劇烈的內耗與對沖!
毒瘴的陰毒火毒,與岩漿火柱的暴烈陽火,本就是性質相衝!此刻被強行引導碰撞,頓時爆發出更加混亂、更加狂暴的能量風暴!墨綠與赤紅交織的爆炸光團,將溶洞映照得一片光怪陸離,衝擊波橫掃,震得洞頂鐘乳石簌簌斷裂墜落!
而薑晚的身影,就在這兩股力量對沖爆炸、產生巨大排斥力和混亂能量亂流的掩護下,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軌跡,順著爆炸的衝擊邊緣,險之又險地“滑”了出去,不僅避開了絕大部分傷害,反而借力朝著溶洞一側,那片佈滿暗金色金屬礦石的岩壁方向拋射而去!
“什麼?!”毒扇公子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化作驚怒!此女對火行法則的理解和運用,竟然精妙到瞭如此地步?能於電光石火間,引導、擾亂兩名元嬰修士的合擊?
狂焱更是暴跳如雷:“混賬東西!”他感覺自己的攻擊像是打在了滑不留手的泥鰍上,還和毒扇的毒瘴對轟了一記,憋屈無比。
然而,未等他們再次組織攻擊,更大的異變,發生了!
兩名元嬰修士毫無保留的攻擊對撞,產生的劇烈能量波動和爆炸衝擊,如同在平靜(相對而言)的岩漿湖中投入了巨石!
“咕嚕嚕——!!!”
岩漿湖劇烈翻騰起來!湖心那一直緩緩起伏的龐大暗紅色背脊,猛地一顫!
緊接著,一聲低沉、沙啞、彷彿兩塊巨大金屬岩石摩擦的恐怖咆哮,從湖底轟然傳出!咆哮聲中蘊含著無邊的暴怒與毀滅意誌,震得整個溶洞都在顫抖,岩壁開裂,更多的碎石如雨落下!
湖麵炸開,岩漿衝天而起!一頭龐然大物的上半身,緩緩從岩漿中抬起!
那是一個怎樣的怪物?!
它的頭顱形似巨蜥,卻佈滿了暗紅色、如同冷卻熔岩般的厚重甲殼,一雙豎瞳如同兩潭燃燒的熔金,冰冷而暴虐。頸脖粗短,連線著如同山丘般的軀體,體表覆蓋著層層疊疊、邊緣鋒利的甲片,甲片縫隙中不斷有熾熱的岩漿滴落。前肢短而粗壯,末端是閃爍著寒光的、如同巨型鐮刀般的利爪。僅僅是露出岩漿的部分,就已有十數丈高,散發出的威壓,讓毒扇和狂焱都瞬間臉色煞白!
“地火熔岩蜥王!”毒扇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這畜生……不是應該在沉睡期嗎?!”
地火熔岩蜥王,黑岩山脈地底深處的霸主之一,成年體可達化神期,皮糙肉厚,力大無窮,能操控地火岩漿,噴吐熔岩龍息,兇悍無比!平日多在岩漿深處沉睡,極少主動現身。此刻顯然是被劇烈的能量碰撞和入侵者氣息徹底激怒了!
熔岩蜥王那雙熔金豎瞳,首先鎖定了能量波動最劇烈、且距離湖麵最近的——毒扇和狂焱!
“吼——!!!”
它張開足以吞下一座小屋的巨口,喉嚨深處亮起令人心悸的赤白光芒!下一刻,一道粗大無比、溫度高到扭曲空間的熔岩龍息,如同天罰之柱,朝著毒扇和狂焱所在的區域,狂噴而出!
龍息未至,那毀滅性的高溫與壓迫感,已讓兩人魂飛魄散!
“快躲!”毒扇尖叫一聲,身化幽光,朝著側麵急閃!狂焱也怒吼著撐起最強的火焰護盾,同時向後暴退!
然而,熔岩龍息覆蓋範圍極廣,速度更是快得驚人!
“轟隆——!!!”
龍息狠狠轟擊在兩人原先站立的位置以及後方大片岩壁上!堅硬的岩石瞬間汽化,留下一個巨大的、邊緣流淌著赤紅岩漿的深坑!恐怖的衝擊波夾雜著熾熱的岩漿碎塊,向著四周濺射!
毒扇雖然反應快,避開了正麵衝擊,但也被龍息的邊緣掃中,護體靈光瞬間破碎,半邊身子焦黑,慘叫著被轟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岩壁上,不知死活。
狂焱的火焰護盾在龍息麵前如同紙糊,僅僅堅持了一瞬便告崩潰,他龐大的身軀被爆炸的衝擊波掀飛,口中鮮血狂噴,渾身焦黑,顯然也受了重傷!
而趁此機會,薑晚已然悄無聲息地貼近了那片暗金色金屬礦脈岩壁。她強忍著熔岩龍息餘波帶來的灼痛,伸手觸控岩壁。入手並非單純的堅硬,而是傳來一種奇異的、微弱的吸力和共鳴!
混沌涅盤火種,尤其是其中融合的赤帝生機與南明離火本源,竟與這暗金色礦石產生了反應!這礦石……似乎蘊含著一種極其精純的金火雙屬性本源?是某種上古時期被地火熔煉、沉澱了無數歲月的特殊礦髓?
更讓她心中一動的是,懷中的暗紅骨片,在靠近這礦脈時,散發的清涼鎮魂意韻中,也夾雜了一絲微弱的、類似“鋒銳”與“堅韌”的波動,彷彿與這礦脈同源!
難道這骨片,並非獸骨,而是某種……礦髓之精所化?兼具滋養神魂與堅固物理的雙重特性?
無暇細究,薑晚目光急掃,發現礦脈岩壁下方,靠近岩漿湖邊緣的潮濕處,因為常年被高溫蒸汽侵蝕和岩漿偶爾濺射,岩質較為酥鬆,且有一條極其隱蔽的、被鐘乳石和蒸汽遮擋的橫向裂隙,不知通向何處。
這是唯一的生路!
她毫不遲疑,身形一矮,如同靈貓般鑽入那條裂隙之中!
裂隙內部狹窄曲折,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且異常濕熱,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硫磺味,顯然靠近地下暗河或蒸汽宣洩口。她不顧一切地向內擠去,同時回手一掌,混沌涅盤道火轟在裂隙入口上方的岩壁上,引發小範圍坍塌,落下幾塊巨石,暫時堵住了入口。
做完這一切,她才稍稍鬆了口氣,但心神依舊緊繃。她知道,這隻是暫時擺脫。外麵熔岩蜥王暴怒,毒扇和狂焱生死未卜,但炎刃盟其他金丹修士可能還在附近。這裂隙深處是吉是凶,也未可知。
她一邊警惕地向前摸索,一邊調動道火,繼續清除後背那頑固的“附骨幽炎”殘留。在此地濃鬱的地火靈氣和暗紅骨片散發出的清涼鎮魂意韻輔助下,清除速度快了許多。
同時,她感應著懷中溫魂玉匣。玉匣冰涼,但內裡的殘魂光暈,在經歷了骨片滋養、又承受了剛才外部劇烈能量衝擊和薑晚生死危機的情緒波動後,似乎……又凝實了那麼一絲絲?而且,彷彿多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類似“關注”或“守護”的意念波動?
師姐……薑晚心中湧起一絲暖意與酸楚。即便隻剩一縷殘魂,師姐的本能,似乎仍在守護著她。
裂隙蜿蜒向下,水汽越來越重,溫度卻並未降低太多,反而有一種悶熱感。耳邊開始清晰地聽到“嘩嘩”的地下暗河流淌聲。
前行了約莫一刻鐘,前方隱約有微弱的光亮傳來,並非岩漿的紅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薑晚心中警惕更甚,放緩腳步,將神識小心翼翼向前探去。
穿過最後一段狹窄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又是一個溶洞,但比之前那個小了許多。洞頂同樣垂落鐘乳石,但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照亮了洞內景象。洞中央,並非岩漿湖,而是一個直徑約三丈、深不見底、散發著森寒氣息的幽藍水潭!水潭邊緣凝結著厚厚的白霜,與周遭的溫熱環境形成詭異對比。潭水幽深,彷彿能將光線都吸入其中。
更讓薑晚瞳孔驟縮的是,水潭邊,靠近岩壁的位置,竟然……盤膝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栩栩如生的肉身?
那人身著古樸的赤金色長袍,樣式與炎州當今服飾迥異,長發披散,麵容俊朗剛毅,雙目緊閉,臉色紅潤,彷彿隻是沉睡。但他周身沒有絲毫生命氣息,隻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浩瀚的火行與金行交織的磅礴道韻,如同沉睡的火山,緩緩散發出來。其氣息之古老、之威嚴,遠超薑晚見過的任何修士,甚至……比赤帝殘念也不遑多讓?
在這具肉身之前的地麵上,插著一柄劍。
一柄通體暗金、造型古樸、劍身有龍形紋路纏繞、劍尖沒入地麵三尺的長劍。長劍同樣沒有絲毫靈光外泄,卻自有一股斬斷一切、君臨天下的鋒銳與威嚴意韻,靜靜矗立,彷彿在守護著其主。
薑晚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
這裝扮,這道韻,這長劍……還有這水火交融的奇異環境……
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難道……這是……
她體內的混沌涅盤火種,在此刻,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瘋狂搏動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遇到同源至高存在的共鳴與朝拜!
南明離火的本源在雀躍,暗紅骨片在震顫,就連混沌珠內的白帝肅殺碎片,也發出了低沉的鳴響!
而就在她心神俱震,下意識地想要靠近觀察時——
那具盤膝而坐的赤金長袍“肉身”,緊閉的雙目,倏然……睜了開來!
一雙如同熔煉了星辰與烈焰、充滿了無盡威嚴、滄桑,以及一絲淡淡疲憊的赤金色眼眸,平靜地、卻又彷彿能洞穿萬古時空般,落在了薑晚的身上。
一個溫和、醇厚、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直接在薑晚神魂深處響起:
“汝身負混沌,納火德,攜南明,掌涅盤……”
“更有白帝庚金之息,青帝源戒之緣……”
“能至此地,見吾遺蛻……”
“小友,汝與吾等五方帝君之因果,比吾預想的,還要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