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睜開的赤金色眼眸,如同兩輪微縮的恆星,璀璨、威嚴、古老,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洞悉萬古後的平靜與淡淡的疲憊。目光落在身上,薑晚感覺自己的神魂、道基、乃至最深層的生命印記,都彷彿被一道溫和而浩瀚的力量輕輕拂過,無所遁形,卻又未被冒犯,反而有種回歸本源般的奇異安寧。
混沌涅盤火種在瘋狂搏動,南明離火本源如見君王般雀躍臣服,暗紅骨片清涼鎮魂的意韻與那赤金身影散發的磅礴道韻隱隱共鳴,混沌珠內白帝肅殺碎片發出低沉而恭敬的顫鳴,甚至連源戒(雖已隱於體內)也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
一切跡象,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眼前這具“肉身”的身份。
上古五方帝君之一,執掌南方,主火德、文明、變革、守護的——赤帝!
與蓬萊建木核心那僅剩殘念、即將消散的青帝不同,眼前這具遺蛻,雖同樣了無生機,但其內似乎封存著更加完整、更加磅礴的帝君意誌與部分本源!他並非徹底隕落,而是以某種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將自身遺蛻與部分意誌,封存於此地奇異的水火交匯之處,等待著什麼?
薑晚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忍著因本源共鳴而產生的悸動與微微暈眩,深深吸了一口此地冰火交織的奇異空氣,朝著那赤金身影,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古禮(源自青嵐宗典籍中對上古先賢的記載)。
“晚輩薑晚,機緣巧合闖入此地,驚擾帝君安眠,萬望恕罪。”她聲音依舊帶著沙啞(部分偽裝未褪),卻異常清晰沉穩。
赤帝遺蛻(或者說其內封存的意誌)那雙赤金眼眸微微流轉,彷彿跨越了無盡歲月,將薑晚從頭到腳再次“看”了一遍。那溫和醇厚的聲音,依舊直接響徹在她的神魂深處:
“驚擾?非也。此地‘陰陽玄潭’,乃吾當年斬滅一尊歸墟‘噬炎魔主’後,以其本源魔核與吾部分南明離火、西方庚金之力,結合此地水火靈脈,佈下的‘封鎮煉魔之局’。外有熔岩蜥王守門,內藏玄機,非身負吾等因果、且心誌堅毅、機緣巧合者,不可入,亦不可見。”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追憶與感慨:“汝能引動青帝源戒,得建木認可;身負白帝庚金肅殺碎片;於帝墟之中,不取巧,不盲從,以自身之道凝‘混沌涅盤’火種,得南明離火本源認可;更攜‘養魂星髓’(指暗紅骨片)與故友劍意殘魂至此……層層因果疊加,方是開啟此局、喚醒吾這一縷守潭意誌之‘鑰匙’。”
原來如此!薑晚心中恍然。這並非偶然闖入的避難所,而是赤帝早就佈下的一處後手!需要同時滿足多種苛刻條件(與多位帝君的因果、特定傳承、心性、甚至攜帶特定物品)才能觸發進入。那熔岩蜥王恐怕並非自然棲息,而是赤帝當年安排或點化的守門靈獸?難怪對闖入者氣息如此敏感暴怒。外麵的地火熔岩環境與這幽藍寒潭,正是“水火既濟”,構成完美的陰陽封鎮煉化格局。那柄插在地上的暗金長劍,恐怕就是鎮壓或煉化那“噬炎魔主”魔核的關鍵!
“帝君佈局深遠,晚輩佩服。”薑晚由衷道,隨即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帝君方纔言,晚輩與五方帝君因果頗深……敢問帝君,此因果究竟為何?晚輩這源戒,又是何來歷?五行封天陣如今情勢如何?噬靈之主與歸墟之患……”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壓抑許久的洪流,傾瀉而出。這些謎團困擾她太久,如今終於有機會直麵一位似乎知曉內情的帝君意誌,她豈能放過?
赤帝的意誌並未因薑晚的急切而有絲毫不悅,那雙赤金眼眸中反而流露出一絲讚賞。
“汝心性果決,直指核心,甚好。”他緩緩道,聲音如同古老樂章,開始講述塵封的秘辛。
“上古末期,天外‘寂滅古劍’來襲,欲吞噬此界,重歸虛無。吾與青帝、白帝、黑帝、黃帝聯手,佈下‘五行封天陣’,以吾等本源與信物為基,化身陣眼,方纔將其主魂斬為九截,分別鎮壓。然古劍之力詭異,其散逸的寂滅歸墟之意,侵蝕界膜,滋生‘噬靈之主’等畸變魔物,不斷侵蝕陣眼,掠奪此界生機。”
“吾等當年之戰,本源損耗過巨,更需維持大陣運轉,無力徹底清除這些後患。青帝以建木之身鎮守東方,生機漸被噬靈之主侵蝕;吾於南方,與一尊趁虛而入的歸墟‘噬炎魔主’同歸於盡,殘軀與部分意誌藉此地水火靈脈封鎮煉化其魔核,以待有緣;白帝隕落於西方,庚金本源破碎散落;黑帝失蹤於北冥,疑似陷入歸墟深處;黃帝坐鎮中州,維繫大局,但亦岌岌可危……”
赤帝的聲音平靜,卻透露出上古那場關乎此界存亡之戰的慘烈與悲壯。五方帝君,或隕落,或失蹤,或困守,無一倖免。
“汝手中源戒,”赤帝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薑晚的血肉,看到那枚古樸的戒指,“乃五行封天陣之核心樞紐,亦是吾等五帝共同煉製的信物,內蘊五行本源印記與陣圖。非五帝血脈或指定傳承者,無法啟用。汝能啟用它,得青帝認可,說明汝之血脈或命格,與吾等有極深淵源。或許……是當年某位帝君遺留於世間的後裔,或是以特殊方式轉世、承載了部分因果的‘種子’。”
帝君後裔?轉世種子?薑晚心神劇震!她從未想過自己的身世竟可能與上古帝君有關!那對早逝的、記憶中麵容都已模糊的凡人父母……難道並非她的親生父母?源戒是他們留下的唯一遺物……
“至於五行封天陣現狀,”赤帝繼續道,聲音微沉,“吾遺蛻於此,僅能感知南方陣眼因吾之隕落與噬炎魔核的侵蝕乾擾,已出現不穩。東方青帝殘念所見噬靈之主侵蝕建木,當是實情。其餘三方,情況恐也不容樂觀。大陣若破,寂滅古劍主魂雖被分鎮,但其散逸之力與歸墟侵蝕結合,足以逐步吞噬此界,萬物歸於虛無。”
“汝既得青帝託付,又至吾處,喚醒吾之守潭意誌,便是天命所選之‘變數’。”赤帝的目光變得無比鄭重,赤金眼眸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集齊五行本源遺澤,修復甚至強化五行封天陣,徹底鎮壓寂滅古劍與歸墟侵蝕,此乃救世之道,亦是你彌補本源、完善自身混沌涅盤道途之必經之路。”
“吾之遺蛻在此,南明離火本源汝已得一絲認可。然欲得吾完整遺澤,修復南方陣眼,需完成兩件事。”
薑晚屏息凝神:“請帝君明示。”
“其一,”赤帝看向那幽藍寒潭,“潭底封鎮著‘噬炎魔主’之核心魔核。歷經萬載煉化,其魔性已消磨大半,但殘存的‘噬炎’與‘歸墟侵蝕’法則碎片,依舊危險。汝需以自身混沌涅盤之道,入潭底,直麵魔核殘力,將其徹底煉化或收服,補全汝混沌道韻中‘火行噬滅’與‘歸墟侵蝕’之缺,亦可削弱此地封鎮壓力,助吾遺蛻解放部分力量。”
“其二,”赤帝目光轉向插在地上的那柄暗金長劍,“此劍名為‘赤霄’,乃吾隨身佩劍,亦是一處陣眼信標。吾之大部分南明離火本源、火德傳承、以及對五行封天陣南方部分的掌控許可權,皆封存於劍中。然‘赤霄’有靈,非認可之主不出。汝需以自身之道,引動劍靈共鳴,通過其考驗,方能得劍認主,獲吾完整遺澤,並知曉南方陣眼具體所在及修復之法。”
兩項考驗!一項涉險煉化恐怖魔核殘力,一項需得通靈帝劍認可!皆非易事,且危險重重。
但薑晚眼中沒有絲毫退縮。她歷經千辛萬苦至此,不就是為了修復道基、獲取力量、完成使命嗎?赤帝遺澤近在眼前,豈能因艱難而止步?
“晚輩願意一試。”她斬釘截鐵,目光堅定。
“善。”赤帝微微頷首,赤金眼眸中閃過一絲欣慰,“汝可先行調息,恢復傷勢與靈力。此地‘陰陽玄潭’靈氣特殊,水火交融,對汝混沌涅盤之道大有裨益。潭水至寒,可淬鍊肉身神魂,鎮壓心魔;地火之氣透過岩壁滲入,可滋養火種。待汝狀態恢復至最佳,再行入潭試煉不遲。”
“至於外界……”赤帝似乎能感知到溶洞外的情況,“那熔岩蜥王受吾點化,守護此地門戶,不會真正毀滅此洞。闖入者已被其擊退,生死由命。短時內,應無人再能打擾。”
薑晚聞言,心中稍安。有赤帝意誌在此,又有熔岩蜥王守門,此地暫時可稱安全。她確實需要時間,來消化今日所聞的驚天秘辛,穩固心神,並進一步恢復和適應新得的力量。
她再次躬身:“多謝帝君。”
隨即,她便在赤帝遺蛻不遠處,尋了一處相對平坦乾燥之地,盤膝坐下。取出幾枚丹藥服下,又小心翼翼地將溫魂玉匣置於膝上,暗紅骨片(養魂星髓)緊貼玉匣。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心神徹底沉入體內。
混沌涅盤道基緩緩運轉,開始主動汲取這“陰陽玄潭”空間中獨特的水火交融靈氣。幽藍寒潭散發出的至寒之氣,如絲如縷,滲透肌膚,帶來刺骨的冰涼,卻又在混沌道韻的包容轉化下,化作淬鍊肉身與神魂的甘霖,洗滌著連日奔逃戰鬥積累的疲憊、暗傷與心火躁動。而岩壁深處透出的地火精華,則被涅盤火種貪婪吸收,壯大自身,並與南明離火本源進一步融合。
她的氣息,在這冰與火的洗禮中,逐漸變得越發沉凝、純粹、深不可測。後背那最後一絲“附骨幽炎”殘留,也被徹底清除。元嬰愈發凝實,道基雛形緩慢而堅定地自我完善,向著真正穩固邁出堅實的一步。
膝上的溫魂玉匣,在養魂星髓持續散發出的清涼鎮魂意韻滋養下,內裡那團純白光暈,似乎也在這安寧而特殊的環境中,進行著極其緩慢卻有益的溫養與恢復。
時間,在這與世隔絕的地下秘窟中,靜靜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日,或許是數日。
當薑晚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神光湛然,傷勢盡復,精氣神皆處於前所未有的飽滿巔峰狀態。她對混沌涅盤之道的理解,尤其是在水火平衡、陰陽轉化方麵,有了更深的感悟。那枚火種,如今已能隨心所欲地轉化出或熾烈、或溫暖、或蘊含涅盤新生、或帶著凈化之力的多種形態道火。
她站起身,再次看向赤帝遺蛻。
赤帝那雙赤金眼眸依舊睜著,平靜地注視著她,彷彿早已預料到她的進度。
“看來汝已準備妥當。”赤帝的聲音響起,“可先嘗試溝通‘赤霄’。劍靈考驗在心,在外界進行即可。若得劍靈初步認可,持劍入潭,煉化魔核之事,或可事半功倍。”
薑晚點頭,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向那柄插在地上的暗金長劍——赤霄。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無聲的鋒銳與帝威。劍身古樸,龍紋盤旋,雖無光華,卻彷彿能斬斷時空,承載著赤帝征戰八荒、守護南方的無盡榮耀與責任。
她在劍前三尺處停下,伸出右手,緩緩握向劍柄。
入手冰涼,並非金屬的寒冷,而是一種沉澱了萬載歲月的、厚重的肅殺與威嚴。
就在她手指觸及劍柄的剎那——
“嗡——!!!”
赤霄劍,驟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赤金色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