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冷蛛絲,黏著在陰影籠罩的岩壁上,並未直接鎖定薑晚,卻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緩慢逡巡的審視感。
毒扇公子並未立刻動作,他隻是停下了搖扇的動作,蒼白的麵孔上,那雙細長上挑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發現了有趣獵物的毒蛇,正饒有興緻地評估著陰影中可能存在的“異常”。
薑晚的心臟在胸腔中沉穩而有力地搏動著,速度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注視而紊亂分毫。恐懼和慌亂在生死邊緣早已被錘鍊成一種冰冷的、高度集中的警惕。她甚至沒有立刻移開視線或做出任何可能暴露心虛的細微動作,隻是如同周圍大多數被炎刃盟隊伍氣勢所懾的普通散修一樣,保持著微微低頭、略顯拘謹的姿態,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捕捉著毒扇公子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和氣息波動。
體內的混沌涅盤道基緩緩運轉,將所有的靈力、道韻、乃至生命氣息都向內收斂、壓縮,與周遭陰影、岩石的燥熱、以及空氣中瀰漫的雜亂火行靈氣儘可能同化。懷中的溫魂玉匣被道火層層包裹,那新購得的暗紅骨片緊貼著玉匣存放,此刻,骨片中那股微弱的清涼鎮魂意韻,似乎感應到了外部神識的探查壓力,竟自發地散發出一絲更加隱晦、卻能混淆神魂感應的波動,如同一層無形的薄紗,覆蓋在薑晚外露的氣息之上。
匿息符和易容符已經扣在掌心,隨時可以激發。但此刻動用符籙的能量波動,在毒扇公子這種精於探查的元嬰修士麵前,無異於黑夜中點燈。
時間彷彿凝固了數息。
狂焱長老注意到同伴的異常,粗聲粗氣地問:“毒扇,發現什麼了?”他銅鈴般的眼睛也掃向陰影區域,目光如同火炬,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毒扇公子嘴角那抹陰柔的笑意加深了些,摺扇“唰”地一聲展開,扇麵上繪著扭曲的毒藤與幽火。他沒有回答狂焱,反而朝著陰影方向,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戲謔與冰冷的腔調,揚聲說道:“陰影裡的那位朋友,氣息收斂得不錯嘛。這‘火蜥蜴額骨碎料’……買得可還順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墟市的嘈雜,落入薑晚耳中,也落入了附近所有豎起耳朵的修士耳中。
果然!他注意到了自己購買骨片的交易!雖然攤位距離主道有些距離,且當時人群擁擠,但以元嬰修士的神識和記憶力,捕捉到這樣一個細節並不奇怪。關鍵在於,他是否由此產生了更深的聯想?
薑晚心中念頭電轉。否認?辯解?還是……
她緩緩抬起頭,鬥篷的陰影依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塗抹了岩灰、顯得粗糙暗沉的下巴和嘴唇。她用偽裝後的沙啞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疑惑,回應道:“前、前輩是在說小的?小的確實剛買了一塊火蜥蜴骨頭,想……想試試能不能打磨個護身符……”語氣卑微,符合一個底層金丹散修麵對元嬰強者的正常反應。
“哦?火蜥蜴骨頭?”毒扇公子搖著扇子,慢悠悠地向前踱了兩步,目光如同淬毒的針,試圖穿透鬥篷的遮掩,“可我看著,那骨片上的紋路,似乎有些特別啊……不像尋常火蜥蜴所有。朋友可否拿出來,讓本公子掌掌眼?”
要求查驗購買之物!這是一個看似合理,實則充滿刁難與試探的要求。若斷然拒絕,立刻坐實可疑;若拿出骨片,以毒扇的眼力,很可能看出其真正不凡之處,屆時麻煩更大。而且,對方極有可能趁機以神識近距離探查自己!
周圍人群已經隱隱空出一片區域,所有目光都聚集過來,有幸災樂禍,有同情,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狂焱長老也抱著膀子,露出一絲獰笑,顯然樂於看毒扇玩弄獵物。
就在這進退維穀之際——
墟市深處,靠近暗河出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爆炸聲和驚呼!
“地火毒蟾暴動了!”
“快跑!毒霧擴散了!”
“攔住它們!別讓它們衝進墟市!”
混亂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炸開!隻見那個方向火光與毒霧衝天而起,隱約可見數頭體型龐大、皮如熔岩、噴吐著墨綠色毒霧的巨型蟾蜍狀妖獸,正從一處地穴中衝出,沿途撞塌了好幾處簡陋棚屋,引起一片恐慌!
地火毒蟾,黑岩山脈地下暗河與地熱交匯處滋生的群居妖獸,平時潛伏,一旦受驚或某些特殊地氣刺激,便會成群暴動,噴吐的毒霧能腐蝕靈力、汙濁法寶,十分難纏。
這突如其來的騷亂,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連狂焱和毒扇都臉色微變,看向爆炸傳來的方向。維持墟市秩序(儘管混亂)是各大勢力默許的規則,地火毒蟾大規模暴動,若不及早控製,會嚴重影響墟市運轉,甚至造成不小損失。
“媽的,怎麼回事?!”狂焱怒罵一聲,“那邊是誰負責的區域?怎麼讓這群癩蛤蟆跑出來了?”
毒扇公子細長的眼睛眯了眯,又瞥了一眼陰影中的薑晚,似乎權衡了一瞬。墟市騷亂需要處理,眼前這個“可疑”的散修雖然有趣,但畢竟隻是金丹修為,且並未表現出明顯異常(除了那塊骨頭)。或許隻是自己多疑了?
就在他這一分神的剎那——
薑晚動了!
她沒有沖向墟市出口(那裏可能已被炎刃盟的人暗中把守),也沒有使用匿息符或易容符(能量波動可能被捕捉),而是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藉著周圍人群因騷亂而產生的推擠和注意力轉移,身體以最小的幅度、最快的速度,向側後方一處堆滿廢棄礦石和雜物的狹窄縫隙鑽去!
那縫隙通往岩壁上一處廢棄的、半塌陷的礦洞入口,黑黢黢的,散發著黴味和塵土氣,平日裏根本無人問津。
她的動作快、靜、詭異,沒有帶起明顯的風聲或靈力漣漪,幾乎與陰影和環境融為一體。若非一直緊盯著她,極難察覺。
然而,毒扇公子畢竟是以陰毒敏銳著稱的元嬰修士!就在薑晚身形即將沒入縫隙的瞬間,他眼中寒光一閃!
“想跑?”
他手中摺扇驟然合攏,對著薑晚的背影,淩空一點!
一點幽綠如鬼火、細如牛毛的光芒,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直刺薑晚後心!這不是致命攻擊,而是一種陰毒的追蹤標記——“附骨幽炎”!一旦沾身,便會如跗骨之蛆般融入目標靈力或氣血,極難祛除,並能被施法者在一定範圍內感應追蹤!
薑晚雖未回頭,但神識早已繃緊到極致!在那幽綠光芒及體的前一刻,她體內混沌涅盤火種猛然一跳!一股蘊含著凈化與新生意韻的道火自發湧向後背,在衣衫之下形成一層極薄卻堅韌的火焰護膜!
“嗤!”
幽綠光芒擊中火焰護膜,發出一聲細微的、如同水滴入熱油的聲響。那“附骨幽炎”的陰毒能量,與混沌涅盤道火中“凈化”與“新生”的特性激烈對抗!道火雖因倉促凝聚而量少,但本質極高,竟將那點幽綠光芒強行“焚燒”、“分解”了大半!
然而,元嬰修士的含怒一擊,即便隻是標記法術,也非輕易能擋。仍有極其微弱的一絲陰毒氣息,穿透了道火的阻隔,沾染在了薑晚的衣衫之上,並試圖向肌膚滲透。
薑晚悶哼一聲,感到後背傳來一陣冰寒刺骨的灼痛,但動作絲毫未停,反而藉著這一擊的些許衝力,速度再增三分,如同遊魚般徹底鑽入了那廢棄礦洞的縫隙之中,消失不見!
“咦?”毒扇公子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他的“附骨幽炎”竟然未能完全生效?被某種奇特的火焰力量抵消了大半?此女果然有問題!
“追!”狂焱也反應過來,雖然地火毒蟾暴動需要處理,但眼前這個能從毒扇手下逃脫的“金丹散修”,顯然價值更大!他大手一揮,留下半數金丹手下協助墟市守衛處理毒蟾,自己則帶著毒扇和另外九名金丹精銳,朝著那廢棄礦洞撲去!
廢棄礦洞內,一片漆黑,空氣汙濁,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和礦物腐朽的氣味。洞壁粗糙,佈滿了早年開鑿的痕跡,許多支撐的木樑早已腐爛坍塌,使得通道時寬時窄,岔路眾多,如同迷宮。
薑晚一進入礦洞,便毫不猶豫地朝著最黑暗、岔路最複雜、氣息最汙濁的深處疾馳。她不敢動用照明法術,全憑神識感知和在黑暗環境中磨礪出的敏銳直覺辨路。同時,她立刻激發了那張匿息符,一層淡淡的水波紋般的光暈覆蓋全身,將她所有氣息進一步遮蔽。易容符也隨手拍在臉上,麵部骨骼肌肉傳來細微的麻癢感,容貌在黑暗中悄然改變,化作了另一個毫無特色的平庸麵孔。
後背傳來的冰寒刺痛仍在持續,那絲“附骨幽炎”的殘留如蛆附骨,不斷試圖侵蝕她的靈力與氣血。她一邊奔逃,一邊全力催動混沌涅盤道火,集中向後背傷口處湧去。道火中“涅盤新生”與“凈化”的意韻,對這陰毒能量有著不錯的剋製效果,如同涓涓細流沖刷汙垢,緩慢卻堅定地將其消磨、逼出。隻是這個過程消耗不小,且會留下短暫的能量波動痕跡。
身後,急促的腳步聲、衣袂破風聲、以及狂焱暴躁的喝罵和毒扇陰冷的指令聲,已然追入礦洞!
“分頭搜!她中了我的‘附骨幽炎’,跑不遠!注意殘留的陰火氣息!”毒扇的聲音在錯綜複雜的礦洞中回蕩,帶著迴音,更顯詭異。
“媽的,這鬼地方岔路真多!給老子仔細搜,一寸也別放過!”狂焱的怒吼震得洞頂簌簌落灰。
九名金丹修士迅速散開,兩人一組,手持照明法器,開始地毯式搜尋各個岔道。
薑晚屏住呼吸,將自己緊緊貼在一處岔道拐角的凹陷岩壁後,匿息符的光暈在黑暗中微微閃爍,與岩壁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她甚至能聽到不遠處傳來炎刃盟修士搜尋時,靴子踩碎碎石的聲響和低聲交談。
“這邊有痕跡!好像有股很淡的陰火氣息殘留!”
“追!”
腳步聲朝著另一個岔道遠去。
薑晚略微鬆了口氣,但心神不敢有絲毫放鬆。她知道,毒扇公子本人,還有狂焱,絕不會輕易放棄。那絲“附骨幽炎”的殘留,如同黑夜中的螢火,雖被道火不斷消磨,但隻要還未徹底清除,就可能被對方在一定距離內感應到。
必須儘快擺脫追蹤,離開礦洞,甚至……離開黑岩墟市範圍!
她小心翼翼地移動,避開可能有陷阱或坍塌的區域,朝著記憶中礦洞地圖(之前在龍宮玉簡中看到過黑岩山脈的粗略地貌,提及過一些廢棄礦脈)可能通往山脈更深、更偏僻區域的方向摸索。
礦洞深處,環境愈發惡劣。有些地方滲漏著富含硫磺的溫熱水滴,有些地方則堆積著不知名的妖獸骸骨或腐朽的採礦工具。空氣越發稀薄汙濁,神識探查也受到岩層和殘留礦脈能量的乾擾。
就在她經過一段特別狹窄、需側身才能通過的縫隙時,懷中的溫魂玉匣,再次傳來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
這一次,並非玉匣本身的共鳴,而是……匣內,那團代表靜雲真人殘魂的純白光暈,在經歷了焚寂劍意滋養、又承受了之前凈世劍爆發和空間亂流的衝擊後,於這極度壓抑和危機四伏的環境中,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就像沉睡中的人,被外界的危險氣息或某種熟悉的召喚,輕輕觸動了一絲真靈。
緊接著,那枚被她貼身存放、緊挨著玉匣的暗紅骨片,驟然變得灼熱起來!並非火焰的熾熱,而是一種溫潤的、彷彿能滋養神魂的暖流,透過粗布衣衫,緩緩滲入玉匣之中,與那微動彈的殘魂光暈,產生了某種奇異的交匯!
骨片上那些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紋路,在黑暗中,竟自發地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清冷如月輝的銀光!
這銀光一閃即逝,卻彷彿帶著某種安撫與鎮守的力量,讓玉匣內原本因外界危機和薑晚劇烈情緒波動而略顯不穩的殘魂光暈,迅速平靜下來,甚至……似乎凝實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絲?
更讓薑晚驚訝的是,當骨片散發銀光、與殘魂產生交匯的剎那,她自己後背處,那正被道火艱難消磨的“附骨幽炎”殘留,其陰毒侵蝕的速度,竟然也減緩了!彷彿那銀光中蘊含的“鎮魂”意韻,間接壓製了陰火對神魂層麵的負麵影響。
這骨片……果然不凡!絕非什麼火蜥蜴額骨!它對殘魂有滋養穩固之效,甚至能輔助對抗神魂類侵蝕!
這個發現讓薑晚精神一振。雖然目前效果微弱,但無疑是個好跡象,或許對師姐的復蘇有長遠益處。
然而,骨片散發能量波動的剎那,儘管極其微弱短暫,但在寂靜黑暗、神識高度集中的礦洞深處,仍可能被敏銳的感知捕捉到!
“那邊!有異常能量波動!”毒扇公子陰冷的聲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從不太遠的一個岔道口傳來!他似乎並未被骨片波動完全誤導方向,而是精準地判斷出了大致區域!
“找到你了,小老鼠。”毒扇的聲音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腳步聲正在快速接近!
薑晚心中一凜,知道不能再停留。她不再刻意完全消除所有痕跡,反而將體內混沌涅盤道火猛地催動,在身後狹窄的通道中,留下數道灼熱而混亂的火焰痕跡與氣息殘留,試圖乾擾追蹤判斷。
同時,她選定一條向下傾斜、彷彿通往地底更深處的黝黑岔道,將速度提升到極限,頭也不回地沖了進去!
這條岔道更加崎嶇難行,地勢陡峭向下,彷彿通往山脈的臟腑深處。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濃鬱的地熱蒸汽和一種刺鼻的金屬礦石氣味。偶爾能聽到深處傳來地下暗河隆隆的水聲,以及某種沉重生物緩慢移動、摩擦岩壁的窸窣聲。
薑晚不顧一切地向下疾馳,她能感覺到,毒扇和狂焱的氣息已經鎖定了她的大致方向,正在緊追不捨。尤其是毒扇,如同最耐心的獵人,陰冷的神識如同蛛網,不斷嘗試黏上她的蹤跡。
前方,通道似乎到了盡頭,被一堆坍塌的巨石和腐朽的礦車堵死。
絕路?
薑晚目光急掃,發現巨石左側,靠近潮濕岩壁的地麵,有一道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被水流長期沖刷形成的狹窄縫隙,縫隙深處,隱約有微弱的流水聲和更加灼熱的氣息傳來。
沒有猶豫,她立刻俯身,鑽入縫隙。
縫隙內潮濕滑膩,佈滿青苔,隻能艱難爬行。爬行了約莫十數丈,前方豁然開朗,同時,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著濃烈的硫磺味撲麵而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
溶洞頂部垂下無數暗紅色的鐘乳石,有些尖端還在滴落熾熱的岩漿水滴。洞底是一片翻滾著氣泡、散發出暗紅光芒的小型岩漿湖!岩漿湖佔據了溶洞大半麵積,熾熱的高溫讓空氣劇烈扭曲,洞壁許多地方都被映照得一片通紅。湖岸邊,堆積著各種被高溫熔鑄成奇異形狀的金屬礦石和結晶。
更讓人心驚的是,岩漿湖中央,隱約可見一個碩大的、佈滿褶皺和孔洞的暗紅色背脊,正隨著岩漿的翻湧,緩緩起伏著,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遠超元嬰層次的恐怖氣息!
這溶洞裏,棲息著一頭強大的、依託岩漿而生的地火凶獸!很可能就是之前墟市暴動的地火毒蟾的源頭,或者更可怕的存在!
前有未知凶獸,後有元嬰追兵!
薑晚的心,沉到了穀底。
而就在這時,身後縫隙處,傳來了毒扇公子那陰柔而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終於抓住獵物尾巴的得意:
“怎麼不跑了?前麵……可是死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