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散修薑晚,願登台——論道!”
清越之音響徹廣場,餘音在群山間回蕩。剎那間,上千道目光齊刷刷聚焦於那道玄色身影。有好奇,有審視,有敵意,也有期待。五行傳人之名,經過風眼遺跡與萬寶樓一役,已在臨淵城乃至周邊區域悄然傳開。此刻這位神秘的女修主動登台,無疑將祭典的氣氛推向了新的**。
後土尊者端坐於鎏金大椅之上,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和:“薑真人願登台論道,乃神山之幸。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元嬰修士:“論道奪魁,非一人之事。可有其他道友,願與薑真人同台論道,共參妙理?”短暫沉寂後,數道身影幾乎同時起身。
“金罡宗金鋒,請道友賜教!”金鋒長老第一個踏出,周身金芒流轉,鋒銳之氣割裂空氣。
“離火宗赤陽,也來湊個熱鬧。”紅髮老者赤陽真人哈哈一笑,腳下升起一團赤紅火雲。
“青雲觀雲虛,願與薑道友論道。”青雲觀老道拂塵一擺,身形飄然而出。
“散修玄陰子,請教。”角落處,一名一直沉默、麵色蒼白如紙的陰鬱男子緩緩起身,周身寒氣森森。
加上薑晚,正好五人。後土尊者點頭:“甚好。五位道友,便請登‘論道台’。”
他抬手一指。廣場中央,地麵轟然震動!五根粗大的土黃色石柱從地底升起,每根高達三丈,頂端平整如台,彼此間隔十丈,呈五芒星方位排列。石柱表麵刻滿古樸道紋,散發著穩固空間的陣法波動。正是後土神山專為高階修士論道、較技所設的“五行論道台”——此台以戍土神岩築成,堅固無比,且蘊含封禁之力,可限製鬥法餘波擴散,以免傷及無辜。
薑晚身形一晃,落於東方石柱之上。金鋒佔據西方,赤陽佔南方,雲虛佔北方,玄陰子則落在中央土位。五人各自站定,氣息隱而不發,但空氣中已瀰漫開無形的壓力。
“論道第一項——道韻顯化。”後土尊者宣佈規則,“五位道友各顯自身大道本源,演化道韻異象。由在場諸位同道共鑒,異象最精純、最玄奧者優勝。時限,一炷香。”
道韻顯化,看似平和,實則兇險。將自身大道本源外顯,如同敞開部分神魂與道基,既要展現足夠高度,又需防備他人窺探或暗中乾擾。尤其在這種公開場合,若有心懷叵測者以秘術衝擊,輕則道韻紊亂,重則傷及道基。
“既如此,老夫先行獻醜了。”金鋒長老冷哼一聲,率先發動。他雙手結印,周身金芒暴漲!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光柱自他天靈衝天而起,光柱之中,無數細小鋒銳的金色符文流轉、碰撞,發出鏗鏘劍鳴!更有一尊三頭六臂、麵目模糊的金色巨神虛影,在光柱中若隱若現,散發出斬斷一切的恐怖意誌。
“金罡宗鎮宗功法《不滅金身訣》所化‘金罡法相’!”有識貨的修士低呼,“金鋒長老已將此功修至‘法相凝形’的境界,距離‘法相化真’隻差一步!其金行道韻精純無比,鋒芒畢露!”金鋒麵露得色,目光掃向薑晚,隱含挑釁。
赤陽真人隨之長笑:“金鋒道友好手段!且看老夫的離火道韻!”他雙臂一張,赤紅火雲猛然擴張,化作一片覆蓋半座石台的火海!火海之中,三足金烏虛影展翅翱翔,灑落點點太陽真火。火焰顏色不斷變幻,從赤紅到金黃,再到近乎透明的白熾,溫度節節攀升,連周圍空間都被灼燒得微微扭曲!
“太陽真火!雖非本源,卻已得真意!”離火宗弟子激動不已。
雲虛老道則平和許多。他手撫拂塵,口中念念有詞。腳下石台表麵,無數青翠藤蔓破石而出,蜿蜒生長,開花結果,頃刻間化作一片微型森林。森林之中,清氣上升,濁氣下沉,演化出草木榮枯、四季輪轉的自然景象。一股清新盎然、生生不息的木行道韻瀰漫開來,讓人心曠神怡。
“青雲觀《青木長生訣》,果然名不虛傳!”眾人讚歎。
玄陰子最為詭異。他並未顯化什麼宏大異象,隻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團漆黑如墨、不斷旋轉的陰寒漩渦緩緩浮現。漩渦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扭曲的麵孔掙紮哀嚎,散發出凍結神魂的陰邪死氣。更可怕的是,那死氣之中,竟夾雜著一絲與寂滅古劍同源的“終結”意味!
“這是……幽冥道的‘黃泉死氣’?!”有修士驚駭後退,“此人不是散修!是幽冥教的人!”
玄陰子麵無表情,隻將那團死氣漩渦托在掌心,幽冷的目光,卻似有似無地飄向薑晚。四人道韻顯化完畢,各有千秋,引得廣場上驚呼讚歎不斷。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薑晚身上。這位五行傳人,又將顯化何等異象?
薑晚神色平靜,緩緩閉上了雙眼。她並未結印,也未催動靈力。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彷彿與腳下石台、與周圍天地融為了一體。
一息,兩息,三息……就在有人開始懷疑她是否怯場時,異變陡生!
“嗡——”
一道低沉的嗡鳴,自薑晚體內響起。起初微弱,但迅速放大、擴散,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與整座神山的脈動隱隱共鳴。緊接著,五色光華,自她周身毛孔中透出!青、赤、黃、白、黑——對應木、火、土、金、水五行!五色光華並非雜亂,而是按照玄奧的軌跡流轉、交織,在她身後,緩緩凝聚出一道模糊的虛影。
那虛影高約三丈,身著古樸道袍,麵容不清,但周身有五色神光環繞,演化地水火風、開天闢地、萬物生滅的無窮異象!更有一縷混沌色的氣流,如同腰帶般纏繞虛影腰間,內蘊無盡深邃與包容。
五行法相——混沌道尊雛形!
雖然隻是雛形,且因薑晚刻意壓製,威能不顯,但那道韻的層次與本質,卻遠超在場任何人!
金鋒的金罡法相,鋒芒畢露,卻失之剛直;
赤陽的太陽真火,熾熱霸道,卻失之暴烈;
雲虛的青木長生,生機盎然,卻失之綿柔;
玄陰子的黃泉死氣,陰邪詭異,更是偏執一隅。
唯有薑晚的五行法相,五色流轉,相生相剋,迴圈不息,最終歸於混沌!既包含了金的鋒銳、火的熾熱、木的生機、水的柔變、土的厚重,更超脫其上,演化出包容一切、化生一切的混沌真意!高下立判!
廣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從未見過的、蘊含著無限可能的大道異象所震懾。就連後土尊者,眼中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五行俱全,混沌初開……此女,當真走出了那條路……”他心中喃喃,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一炷香時間到。
“道韻顯化,薑晚真人優勝。”後土尊者平靜宣佈,聽不出喜怒。金鋒臉色鐵青,赤陽真人麵露驚容,雲虛老道則是若有所思,玄陰子眼中幽光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第二項——神通演法。”後土尊者繼續道,“五位道友各施一道最具代表性之神通,攻擊中央‘戍土神碑’。以神通威力、道韻精純、與戍土之契合度,三者綜合評判優劣。”
他揮手,五座石台中央的地麵轟然開裂,升起一座高達十丈、通體黝黑、表麵光滑如鏡的方形石碑。石碑散發出的戍土道韻厚重無比,彷彿能鎮壓一方天地。
“戍土神碑,可承受化神初期全力一擊而不損。諸位請放手施為。”後土尊者道。
這一次,玄陰子率先出手。他掌中那團黃泉死氣漩渦驟然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漆黑細線,無聲無息地刺向神碑!細線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留下一條扭曲的黑暗軌跡。
“幽冥教秘術——黃泉指!”
有見識廣博的老修士低呼。漆黑細線擊中神碑,沒有巨響,隻有“嗤嗤”的腐蝕聲。神碑表麵被擊中的位置,瞬間變得灰白、酥脆,如同被抽幹了所有生機。但僅僅侵蝕了寸許深度,便被神碑內部湧出的精純戍土道韻抵擋、消磨,最終消散。
“戍土克水,水行衍生之陰寒死氣,亦被戍土剋製。此神通威力尚可,但屬性相剋,未能盡功。”後土尊者點評,“契合度,中下。”玄陰子麵無表情退下。
雲虛老道上前,拂塵一甩,萬千青絲迎風便長,化作無數翠綠藤蔓,纏繞向神碑。藤蔓並非硬攻,而是如同植物的根係,試圖滲透、紮根,汲取神碑中的戍土精氣,化為己用。
“木克土,以木行神通汲取戍土,想法不錯。”後土尊者點頭,“但神碑戍土本源太過精純厚重,藤蔓難以深入。契合度,中。”藤蔓無功而返,雲虛老道搖頭退下。
赤陽真人大笑上前:“看老夫的太陽真火!”他雙掌一合,再猛然推出!一道粗大凝練、白熾如日的火柱轟然噴發,直擊神碑!火柱所過,空氣燃燒,空間扭曲,恐怖的高溫讓遠處觀戰者都感覺麵皮發燙。
“火生土!以離火煆燒戍土,可使其更加精純凝練!”赤陽真人自信滿滿。然而,火柱撞上神碑,雖然燒得神碑表麵一片赤紅,卻無法真正傷及根本。相反,神碑在高溫灼燒下,內部戍土道韻反而更加活躍、凝聚,隱隱有反哺自身之勢。
“火生土不假,但需適度。過猶不及,反成燥土,失其厚重本性。”後土尊者微微搖頭,“威力尚可,契合度,中上。”赤陽真人一愣,有些不甘地退下。
金鋒長老踏步上前,眼中厲色一閃。“金克土!看我破之!”他並指如刀,淩空一斬!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如髮絲、卻散發著斬斷一切意誌的璀璨金線,破空而出!這一斬,看似簡單,卻蘊含了他畢生對金行鋒銳之道的領悟,威力遠超尋常元嬰中期神通!金色細線斬在神碑之上!
“鏘——!!!”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炸響!神碑表麵,被斬出一道深達尺許、光滑如鏡的切痕!切痕邊緣,金色鋒銳道韻與戍土厚重道韻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的湮滅聲。
“好!”不少修士喝彩。金鋒這一擊,確實強悍。然而,那道切痕在延伸了三尺後,便戛然而止。神碑內部的戍土道韻如同活了過來,瘋狂湧向傷口,迅速彌合、修復。不過數息,切痕已消失大半。
“金克土,鋒銳破厚重,理當如此。”後土尊者淡淡道,“但戍土之道,不僅在於厚重,更在於‘生生不息’‘萬劫不磨’。你這金鋒雖利,卻無後繼之力,隻傷其表,未動其根。威力上佳,契合度,中上。”金鋒臉色難看,卻也無法反駁,冷哼一聲退下。
最後,輪到薑晚。她沒有立刻出手,而是走到神碑前,伸出右手,輕輕按在碑身之上。掌心觸及冰涼堅硬的石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浩瀚如海的戍土道韻,以及那股歷經萬載、承載眾生的厚重意誌。
“戍土之道,厚德載物。可承載山嶽,可孕育生靈,可鎮壓邪祟,亦可……包容萬物。”她輕聲自語,體內五行道韻開始流轉。
不是單一的戍土,也不是生土的離火,更不是克土的金行。而是完整的、迴圈不息的五行道韻!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五色光華自她掌心湧入神碑。
這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神碑表麵,浮現出瑰麗的五色紋路。紋路如同活物,在碑身遊走、蔓延。所過之處,神碑本身的黝黑色澤,竟開始發生變化!從黝黑,轉為暗黃;從暗黃,轉為明黃;最終,在碑身中央,浮現出一片溫潤如玉的土黃色區域。這片區域,戍土道韻的精純與厚重,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三成!更隱隱散發出一股“包容”“滋養”的柔和氣息。彷彿這塊神碑,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塊能孕育生命的“息壤”!
“五行相生,以水生木,以木生火,以火溫土……最終反哺戍土,使其本源升華,生機內蘊。”後土尊者緩緩站起,眼中精光爆射,“不僅未傷神碑分毫,反使其戍土品質提升!此乃……點化!”
點化!此言一出,全場嘩然!點化,是指以自身高深道韻,引導、升華他物本質,乃是大能手段!薑晚竟能以元嬰初期修為,點化後土神山的戍土神碑?!
“神通演法,薑晚真人,優勝。”後土尊者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複雜情緒。金鋒、赤陽等人,已是麵如土色。他們與薑晚的差距,在這一項上,顯露無疑。
“第三項,也是最後一項——”後土尊者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掃向薑晚,“問道於心!”“五位道友,需回答本尊三個問題。答案無對錯之分,隻問本心。但若道心不堅,回答遲疑或違心,則心神必受反噬。”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第一個問題——汝之道,為何?”
玄陰子率先回答,聲音冰冷:“吾之道,黃泉往生,寂滅歸虛。”
話音剛落,他周身死氣一陣波動,顯然此言出自真心,卻與天地生機大道相悖,心神已受隱隱排斥。
雲虛老道:“吾之道,青木長生,道法自然。”
赤陽真人:“吾之道,離火焚天,光照大千。”
金鋒長老:“吾之道,金罡不滅,斬斷萬法。”
四人答畢,皆神色如常,顯然所答即所修,道心堅定。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於薑晚。薑晚抬首,望向高台上的後土尊者,又彷彿透過他,望向更浩瀚的天地。
“我之道……”她聲音清晰,傳遍四方:
“始於五行,見於混沌。”
“不求長生久視,但求明心見性。”
“不執斬斷萬法,但執平衡包容。”
“不慕焚天之光,但慕薪火相傳。”
“願以此身,承五行之道,納混沌之機,護此界生靈,尋大道終極。”
話音落,廣場上空,竟有五彩祥雲自發匯聚,隱隱有仙音繚繞!她周身五色光華自然流轉,與天地共鳴,道韻之純凈圓融,令人心折。後土尊者瞳孔微縮。
“第二個問題——”他聲音陡然轉厲,“若為求道,需犧牲無辜,汝當如何?”
玄陰子毫不猶豫:“大道之前,皆為螻蟻。阻我道者,皆可殺。”
雲虛老道搖頭:“道法自然,強求反失。當順其勢,尋他途。”
赤陽真人沉吟:“若確為唯一之途……當慎之又慎,力求補償。”
金鋒長老冷笑:“修行本是逆天,心慈手軟,何以成道?當殺則殺!”
薑晚沉默片刻,緩緩道:
“道者,路也。路有千萬條,何必獨行血途?”
“若此路必踏無辜之血,則此路非道,乃魔。”
“我之道,不求捷徑,不慕速成。縱荊棘滿布,縱劫難重重,亦當以己身開路,而非以他者鋪路。”
“此心不易,此誌不改。”
字字鏗鏘,如金玉擲地。後土尊者深深看了她一眼。
“最後一個問題——”他聲音忽然變得飄渺,彷彿從天外傳來,直透神魂:“若有一天,汝需在自身之道,與此界存亡之間,二者擇一,汝……選何?”
這個問題,如同驚雷,在每個人心中炸響!自身之道,與此界存亡?對於修士而言,自身之道乃是根本,是追求一生的目標。而此界存亡……看似宏大,卻未必與每個修士切身相關。畢竟,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
玄陰子嗤笑:“此界存亡,與吾何乾?吾隻求自身超脫。”
雲虛老道嘆息:“當儘力周全,若不可得……貧道亦不知。”
赤陽真人皺眉:“當權衡輕重……或許,可尋兩全之法?”
金鋒長老斷然道:“自然選自身之道!此界興衰,自有定數,非一人可挽!”
四人答畢,皆心神動蕩,顯然這個問題觸及了他們道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薑晚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五行之主以身合陣,消散前回望道宮那一眼。想起了聽風真人殘念悲憫的嘆息。想起了自己接過源戒時,那份沉甸甸的責任。也想起了自己一路走來,所遇的那些善意與惡意,恩情與仇恨。
良久,她睜開眼,眼中清澈如水,堅定如磐石。
“我之道,便是守護。”
“守護珍視之人,守護心中之義,守護……這方生我養我的天地。”
“若道與界不可兼得——”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彷彿用盡了全部力量:“願舍此道,護此界。”
“轟——!!!”
天空之中,祥雲驟散,雷聲隱隱!一股莫大的悲壯與決絕之意,自她話語中瀰漫開來,感染了在場每一個人!
後土尊者身軀劇震,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他死死盯著薑晚,眼中神色變幻不定,震驚、複雜、掙紮、甚至……一絲羞愧?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問道於心,薑晚真人……優勝。”
三項論道,薑晚皆以無可爭議的優勢,奪得魁首!廣場上,先是一片死寂,繼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驚嘆!
五行傳人薑晚之名,經此一役,必將傳遍中州!
金鋒、赤陽等人,麵色灰敗,再無半分爭勝之心。後土尊者穩了穩心神,重新坐回鎏金大椅,聲音恢復了平靜:“論道奪魁,勝者已定。依照約定,薑晚真人可入‘地心炎窟’修行一次,並可向本尊提出一個不違道義的請求。”他看向薑晚:“薑真人,你有何求?”
薑晚立於石台之上,玄色道袍在風中輕揚。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廣場上無數身影,直直看向後土尊者,聲音清越而堅定:“晚輩所求——”
“入地心炎窟第九層,取戍土之精,補全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