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餘燼與骨片------------------------------------------,掙紮出一線慘淡的灰白。,走在被燒得焦黑的村路上。腳下不時踩到散落的瓦礫、破碎的陶罐,或是……更軟、更令人不敢深思的東西。空氣中瀰漫的焦臭與血腥濃得化不開,吸進肺裡,帶著鐵鏽般的顆粒感,每一次呼吸都刺痛。、充滿雞鳴犬吠與炊煙人聲的青石村,已不複存在。,許多茅屋隻剩下焦黑的骨架,兀自冒著縷縷青煙。幾處火頭未熄,在晨風中明滅不定,舔舐著最後的可燃之物。水井邊,巷口,倒塌的籬笆旁,隨處可見村民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伏在地,麵容定格在最後的驚恐與痛苦,麵板乾癟灰敗。往日裡孩童追逐打鬨的空地上,如今隻剩下幾灘深褐色的、觸目驚心的汙漬。,目光從一具具熟悉的屍身上掠過。李婆婆、二愣子、總愛吹噓年輕時走過大碼頭的陳老漢、去年剛嫁過來的新媳婦秀兒……鮮活的麵孔與眼前灰敗的死寂重疊,胃裡空蕩蕩的,連翻騰的力氣都冇有,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鈍痛。,發出極其微弱的嚶嚀。它似乎恢複了一點點生氣,但依舊萎靡,暗金色的鱗片黯淡無光,隻是用腦袋輕輕蹭了蹭葉青玄的手臂,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這裡安葬著葉家的先人,也包括他那素未謀麵、隻留下一塊玉佩的母親。墳地在山腳背陰處,昨夜的血火併未蔓延至此,隻有幾片被風吹來的灰燼,落在墳頭的荒草上。,將小獸輕輕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然後,他回到村裡,一具一具,將那些熟悉的麵孔,拖到墳地旁。,甚至冇有像樣的草蓆。他用從廢墟裡找到的半把破鋤頭和雙手,在父母墳旁,艱難地挖掘著。泥土混合著碎石,很快磨破了掌心剛凝結的血痂,十指鑽心地疼,但他隻是更用力地握緊鋤柄,一下,又一下。,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不管不顧,隻是機械地挖著。每挖一鍬土,父親最後那破碎的叮囑、村民們往日的音容笑貌,便在他腦中閃過一次。“……走……報……仇……”“彆信……任何人……”“青玄娃,又來聽婆婆講故事啦?”“病秧子,接著!今天運氣好,多打了隻山雞,分你半隻!”“葉家小子,聽說鎮上來了雜耍班子,可有意思……”
“大山哥,這虎皮成色真好,下次進山叫上我啊……”
挖到後來,手臂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虎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鋤柄。但他冇有停。直到挖出一個足夠大、足夠深的土坑。
他將村民們小心地放入坑中,儘量讓他們躺得平順些,儘管許多人的身體已經僵硬扭曲。然後,他開始覆土。
一捧捧冰冷的泥土落下,漸漸掩蓋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容。先是腳,然後是身軀,最後是臉。當最後一捧土蓋住二愣子那雙再也不會轉動的、帶著驚愕的眼睛時,葉青玄終於停了下來,拄著鋤頭,大口喘息,喉嚨裡像是破了的風箱。
他走回父母的墳前,在緊挨著的地方,用那半截獵刀,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在挖出的新土堆前,刻下一塊簡陋的木牌。冇有名字,因為死的人太多了。他隻是在木牌最上方,用力刻下一個字——“恨”。
然後,在下方,刻上所有他能記住的、昨夜罹難村民的姓氏:李、王、張、陳、趙……
刻完最後一個字,他扔下獵刀,跪在新起的墳堆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濕潤的泥土上,很久,冇有起來。
晨風嗚咽,捲過焦土與墳塋。
不知過了多久,葉青玄緩緩直起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近乎凍結的平靜。他走到小獸休息的石頭旁,從包袱裡拿出水囊,倒出一點清水在掌心,湊到小獸嘴邊。
小獸費力地抬起頭,伸出粉色的舌頭,一點點舔舐著。喝了幾口,它似乎恢複了些許精神,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葉青玄,又看了看那片新墳,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絲……悲憫。
葉青玄沉默地收起水囊,開始整理包袱。乾糧不多,必須省著。他又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傷口,背後的爪痕已經結了一層薄痂,掌心的割傷也隻是皮肉傷,倒是體內那種爆發後的強烈空虛和隱隱的絞痛,依舊存在。
他需要找個地方,弄清楚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滴血,那玉佩,還有那瞬間湧出的力量……
就在他準備背起包袱離開時,目光不經意掃過昨夜與邪修搏殺的地方——自家小院門口。
破碎的磚石,乾涸發黑的血跡,父親最後倒下的位置……還有,幾塊散落在灰燼中的、不起眼的黑色碎片。
葉青玄走了過去,蹲下身,撥開浮灰,將它們撿了起來。
正是昨夜那黑袍人用來召喚鬼影、又碎裂的黑色骨片。一共四塊,最大的有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質地非金非石,觸手冰涼,甚至比這深秋清晨的空氣還要冷上幾分,寒意直透骨髓。
他將骨片拚湊起來,勉強能看出原本的形狀——大約是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骨牌。碎裂的紋路破壞了上麵原本刻畫的複雜符文,但中心處,一個扭曲的、彷彿由無數細小旋渦構成的古字,依然清晰可辨。
“墟”。
葉青玄凝視著這個字。它不像任何他認識的文字,但看到它的第一眼,一種強烈的、本能的厭惡與寒意便從心底升起。黑袍人臨死前驚恐的嘶吼再次在耳邊響起——“聖隕之孽!”
聖隕?孽?
還有這“墟”……
他想起父親看到小獸時凝重的表情,想起鐵背熊異常的狂暴與鱗片,想起邪修吞噬村民血氣時那令人作嘔的滿足感……這一切,似乎都和這“墟”字,隱隱關聯。
昨夜那逃走的黑袍人,最後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但更深處,是貪婪。他們認得他身上的變化,或者,認得那滴血帶來的氣息。
“聖隕之孽……”葉青玄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手指摩挲著冰冷骨片上“墟”字的刻痕。這或許,是唯一的線索。
他將四塊骨片小心地用布包好,和那半塊玉佩放在一起,貼身收好。冰涼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昨夜的血仇和未解的謎團。
“啾。”
小獸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腳邊,仰頭看著他,輕輕叫了一聲,然後用鼻子碰了碰他握著骨片布包的手,又迅速縮回去,彷彿那上麵的氣息讓它很不舒服。
葉青玄低下頭,看著這個兩次救了他性命、帶來翻天覆地變化卻又虛弱不堪的小東西。它到底是什麼?那滴血又是什麼?為什麼玉佩會有反應?父親知道些什麼?母親……又是什麼人?
問題太多,答案一個都冇有。
他彎腰,小心地將小獸抱起。小獸很輕,在他臂彎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縮起來,閉上眼睛,似乎又要睡去。
葉青玄最後看了一眼身後。
晨曦終於完全驅散了黑暗,但陽光落在這片焦土與墳塋上,卻隻顯出更加觸目驚心的荒涼與死寂。幾縷殘煙嫋嫋升起,融入淡青色的天空。曾經雞犬相聞、炊煙裊裊的山村,隻剩下風聲嗚咽。
家,冇了。
親人,冇了。
熟悉的、平凡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間,被血與火焚燒殆儘。
他轉過身,背對著廢墟與墳墓,麵向村外那條蜿蜒進群山深處的崎嶇小路。
路的那一頭,是陌生的、廣闊的、危機四伏的山外世界,是那些黑袍邪修可能來自的地方,是尋找答案和複仇的唯一方向。
也是,他體內那莫名力量、懷中這奇異小獸、以及那半塊神秘玉佩,隱隱指向的……所謂“仙途”?
葉青玄緊了緊背後的包袱,將小獸往懷裡護了護,邁開了腳步。
步伐起初有些踉蹌,但很快變得穩定。
一步,一步,踏過焦黑的土地,踏過乾涸的血跡,踏出這片生他養他、如今卻隻剩餘燼與悲傷的山坳。
他冇有回頭。
初升的朝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孤單,卻筆直地指向山脈之外,那未知的、迷霧重重的遠方。
掌心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懷裡的骨片冰冷刺骨。
而心口處,那半塊玉佩,傳來恒定而微弱的溫熱,彷彿一顆沉默跳動的心臟,陪伴著少年,走向註定無法回頭的、血與火鋪就的長路。
前方,是複仇,是謎團,是莫測的仙途,是必須用雙手去撕開的、屬於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