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棲霞坊市------------------------------------------，彷彿冇有儘頭。，懷裡揣著小獸，在崇山峻嶺間跋涉了整整五日。他儘量避開明顯的獸徑和人跡，專挑陡峭難行之處，靠著父親早年教過的野外生存本事，辨認方向，尋找水源，采摘些勉強可食的野果和菌菇。乾糧早已吃完，饑餓感如同附骨之疽，時刻啃噬著他。，但體內那股爆發後的空虛和隱痛，並未完全消退，反而在長途勞頓中變得更加明顯。他總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四肢時而沉重，時而又會在某個瞬間，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弱的熱流，轉瞬即逝。懷裡的玉佩始終溫潤，而那個裝著“墟”字骨片的小布包，則一直散發著驅之不散的寒意。，偶爾醒來，會舔舐一點葉青玄收集的清水或嚼碎的草根。它的氣息依舊微弱，但似乎穩住了，不再繼續惡化。暗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光澤，很快又隱去。，翻過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形成一片巨大的山穀盆地。盆地之中，屋舍儼然，竟有一座規模不小的鎮甸。更讓葉青玄呼吸一窒的是，鎮甸上空，不同高度，竟懸浮著幾座樣式奇特的樓閣亭台，有飛簷鬥拱的，也有簡潔如梭的，表麵流光溢彩，偶爾能看到細小的人影或光點在其中進出。一道道顏色各異、長短不一的流光，如同流星般在鎮甸與周圍山峰之間往來穿梭，劃破漸暗的天幕。，將那些懸浮樓閣和往來流光染上一層絢爛的色澤。鎮甸入口處，一座高大的石質牌坊上，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即便隔著距離也能看清——棲霞坊市。。。他記得《五行散記》裡提過，修仙者並非完全與世隔絕，他們也需要交易、交流、獲取資源，於是在靈氣尚可、又相對安全的區域，會形成這種特殊的集市，便是“坊市”。既有固定店鋪，也有臨時攤位，魚龍混雜，是散修和低階修士聚集之所。，抹了把臉上的塵土，將小獸往懷裡藏得更妥帖些，深吸一口氣，沿著下山的小道，朝著那片光怪陸離之地走去。，嘈雜的人聲和種種奇異的氣息便愈發清晰。入口並無守衛，隻有兩個穿著灰色短打、神情憊懶的漢子靠在牌坊柱子上閒聊，目光隨意掃過進出的人流。葉青玄混在幾個挑著擔子的凡人小販中間，低頭走了進去。，瞬間沖垮了他十六年來所有的認知。，寬闊整潔。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五花八門：“百鍊閣”門口火爐熊熊，熱浪逼人；“靈草堂”藥香撲鼻，櫥窗裡陳列著會發光的植株；“萬符軒”櫥窗內黃紙硃砂的符籙微微泛光；“聽雨樓”則傳出絲竹雅樂，有衣袂飄飄的女子憑欄遠眺。。地上鋪塊粗布，上麵擺著各式各樣葉青玄從未見過、甚至無法理解的東西：顏色各異的礦石，有的還在微微震動；裝在玉盒裡、形態奇特的草藥；鏽跡斑斑的刀劍碎片，卻隱隱散發寒意；畫著鬼畫符的陳舊書卷；甚至還有被封在透明水晶中、緩緩蠕動的古怪蟲豸。。有身穿寬大道袍、手持拂塵、仙風道骨的老者；有勁裝短打、揹負刀劍、眼神淩厲的壯漢；有紗巾蒙麵、體態婀娜、行走間香風細細的女子；也有衣衫襤褸、蹲在牆角、麵前隻擺著一兩件寒酸物事、眼神卻賊亮四處打量的落魄之人。許多人身上都散發著或強或弱、令人心悸的氣息，與凡人截然不同。
葉青玄如同滴水入海，小心翼翼地隨著人流移動，目不暇接，耳朵也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四麵八方傳來的隻言片語。
“剛到的赤銅精，火氣十足，煉製火屬性法器的上等輔材，隻要三塊下品靈石！”
“你這‘清心草’年份不足，靈氣散逸大半，一塊靈石，愛賣不賣。”
“聽說了嗎？西邊黑水澤最近不太平，有好幾撥散修進去都冇出來，怕是有什麼東西……”
“銳金閣十年一度的‘開鋒大典’就在明年，不知這次有多少俊才能入內門……”
“嘿，最新訊息，玄水宮的那位‘冰仙子’似乎要下山遊曆了……”
“五行靈氣最近好像又有些起伏，修煉時總覺滯澀……”
靈石？下品？開封大典？冰仙子？五行靈氣起伏？
大量的陌生詞彙和訊息湧入腦海，葉青玄努力記憶、分辨，卻隻覺得頭腦發脹。他摸了摸懷裡，除了那幾樣不能見光的東西，就隻有從村裡帶出來的、用油紙包好的幾株品相還算完整的普通藥材：一株十年份的山參，幾朵曬乾的靈芝，還有一些止血補氣的常見草藥。這在山村是難得的貨色，但在這遍地奇珍的坊市裡……
他找了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學著彆人的樣子，將一塊還算乾淨的布鋪在地上，把藥材小心翼翼地擺開，然後默默蹲在後麵，低下頭，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懷中的小獸似乎對這裡混雜的靈氣和氣息有些不適應，輕輕動了動。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人流從他麵前經過，目光偶爾掃過他的攤位，大多是不屑一顧，連停留都無。隻有一個乾瘦的老頭蹲下來，捏起那株山參看了看，撇撇嘴：“凡俗之物，靈氣稀薄，於修行無大用。一個靈珠，換不換？”
靈珠？葉青玄記得似乎聽人議論，一百靈珠才能換一塊下品靈石。他不知靈珠價值，但看老頭神色，也知道這是極低的價錢。他搖了搖頭。
老頭嗤笑一聲，丟下山參，拍拍手走了。
天色漸暗，坊市各處亮起了光芒。有的是懸掛的燈籠，有的則是鑲嵌在牆壁或攤位上的、自發光的石頭，將街道照得如同白晝，更添幾分夢幻迷離。
就在葉青玄腹中雷鳴，幾乎要放棄，琢磨著是否接受那一個靈珠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小兄弟，這山參和靈芝，怎麼賣？”
葉青玄抬頭，看見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藍色文士衫、麵容清臒、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站在攤前。他氣質儒雅，眼神清澈，身上氣息平和，並無迫人之感，手裡還拿著幾卷舊書。
“我……我不懂價錢。”葉青玄實話實說，聲音因乾渴而沙啞，“您看著給，能換點吃的，或者……能告訴我哪裡能弄到最基礎的修煉法門就行。”
“哦？”文士男子聞言，仔細打量了葉青玄一眼，看到他破爛的衣衫、臉上的塵土和眼中的疲憊與戒備，又看了看那幾株品相確實還不錯的凡藥，若有所思。
“你是剛離家出來，想尋仙緣的？”男子問道，語氣並無譏諷。
葉青玄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男子歎了口氣：“修仙之路，艱難險阻，遠比你想的殘酷。坊市裡魚龍混雜，你這樣的生麵孔，又無根腳，很容易被人盯上。”他頓了頓，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五枚閃爍著微弱白光的、指甲蓋大小的珠子，正是靈珠。“這些藥材，在修士眼中價值不大，但於調理凡人身軀、補充氣血尚有裨益。五枚靈珠，換你這些藥材。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另一側掏出一本薄薄的、封麵殘破、字跡模糊的小冊子，和一張皺巴巴的、畫著簡易地圖的獸皮。
“這《引氣訣》是最最基礎的納氣法門，流傳甚廣，雖粗淺，卻勝在中正平和，不易出岔子，坊市裡十個攤位八個都有賣，不值什麼。這張是附近地域的簡圖，標了棲霞坊市和幾個需要注意的危險區域。一併給你，就當結個善緣。”男子將靈珠、冊子和獸皮放在葉青玄攤位的布上，“記住，在坊市裡，少看，少問，財不露白。西街尾有家‘老陳雜貨’，價格還算公道，你可以用靈珠換些乾糧和衣物。休息的話……南邊巷子裡有給凡人腳伕住的通鋪，便宜，但雜亂，自己小心。”
葉青玄愣住了，他看著那五枚微光流轉的靈珠、那本《引氣訣》和獸皮地圖，又抬頭看向那文士男子。對方眼神坦然，並無施捨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過來人淡淡的唏噓。
“多謝……先生。”葉青玄將藥材推過去，收起靈珠和書冊地圖，站起身，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這是他離開山村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文士男子擺擺手，收起藥材，轉身融入人流，消失不見。
葉青玄握緊手中微涼的靈珠和薄薄的冊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按照那文士所指，先去了西街尾的“老陳雜貨”。那是一個昏暗狹窄的小鋪子，店主是個獨眼的老頭，沉默寡言。葉青玄用兩枚靈珠換了一小袋耐放的粗麪餅、一塊鹽巴和一箇舊水囊，又用一枚靈珠換了一套半舊的、結實的粗布衣衫。
換上乾淨衣服，吃了幾口硬邦邦的餅子，就著雜貨鋪門口水缸裡的冷水嚥下，葉青玄感覺恢複了些許力氣。他不敢去南巷的通鋪，最後在坊市最外圍、靠近山壁的一片僻靜小樹林裡，找了個背風的凹處，鋪上乾草，作為暫時的棲身之所。
夜色深沉，坊市的喧鬨隱約傳來。懷中的小獸睡得昏沉。葉青玄就著遠處店鋪漏出的微光，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那本《引氣訣》。
冊子很薄，不過十幾頁，字跡歪斜，像是粗劣的拓印本。開篇便是對“靈氣”和“靈根”的簡述，與《五行散記》中提到的類似，但更為具體。
“天地有靈，萬物有氣。修士之基，在於靈根。靈根者，溝通天地靈氣之橋梁也。常見者為金、木、水、火、土五行靈根，屬性純粹者為佳，謂之‘天靈根’，然萬中無一。多者為混雜靈根，修行艱難……”
“引氣入體，乃修行第一步。需靜心凝神，感應周身靈氣，以靈根為引，緩緩納入體內，循經脈執行，淬鍊肉身，滋養神魂，化為己用，是為‘靈力’……”
後麵則是簡單的打坐姿勢、呼吸法門，以及一幅粗略的人體經脈穴點陣圖。
葉青玄仔細閱讀，試圖理解每一個字。當他看到“五行靈根”、“感應周身靈氣”時，心中一動。他學著冊子上的描述，盤膝坐下，五心向天，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雜念，嘗試去“感應”。
起初，一片黑暗與寂靜。隻有遠處坊市的隱約喧嘩，夜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和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
但漸漸地，當他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身，尤其是心口那溫熱玉佩所在時，周圍的“世界”似乎變得不同了。
黑暗中，開始浮現出無數極其微弱的、細小的光點。它們顏色各異，漂浮遊動，如同夏夜流螢。大部分是灰濛濛的，但偶爾能分辨出幾點特彆些的：少數帶著金屬般的淡金色澤，有些呈現草木的嫩綠，有的如水流幽藍，有的如火星赤紅，更多的是厚重渾濁的土黃。
這些光點，就是靈氣？
葉青玄嘗試著，像冊子上說的，用自己的“意念”去接觸、吸引它們。
令他愕然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遊蕩的、各色光點，似乎對他產生了一種模糊的、若有若無的“好奇”？尤其是其中土黃色和赤紅色的光點，竟然真的比其他顏色的光點，更“願意”向他靠近一絲。雖然這種靠近微乎其微，幾乎難以察覺，但確確實實存在。
而當他嘗試去接觸其他顏色的光點時，一種滯澀、排斥的感覺便油然而生。同時，心口那團因玉佩和小獸精血而存在的溫熱，似乎也隱隱躁動了一下，彷彿在提醒著什麼。
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在他感應到那些土黃、赤紅光點的瞬間，懷中那本《引氣訣》旁邊，那張皺巴巴的獸皮地圖的某個角落，一個用硃砂匆匆點出的、不起眼的小點，似乎微微發燙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眼睛，抓起獸皮地圖，就著微光仔細辨認。
那硃砂小點旁，有一行蠅頭小字，之前竟未注意：
“疑似古修洞府殘跡，陣法殘破，偶有低階靈草，火土之氣稍濃，偶有低階妖獸出冇，慎入。”
火土之氣稍濃……
葉青玄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心口的玉佩。
是因為那滴血嗎？還是因為玉佩？所以自己對“火”、“土”屬性的靈氣，有著模糊的感應和吸引力？
那其他的呢？金、木、水？
他想起文士男子說的“靈根屬性純粹者為佳”，又想起自己感應其他屬性靈氣時的滯澀感。自己這算是……有靈根？還是像當初在後土宗測試那樣，是“偽靈根”或“雜靈根”？
但無論如何，他找到了方向。
《引氣訣》給了他入門的方法。
地圖上那個“火土之氣稍濃”的古修洞府殘跡，或許……是他嘗試引氣、並尋找更多資源（比如文士男子提到的“低階靈草”）的第一個目標。
他收起冊子和地圖，躺倒在乾草上，望著被樹梢切割成碎片的、泛著坊市微光的夜空。
懷中小獸的呼吸輕微而平穩。靈珠在貼身口袋裡散發著微光。掌心的《引氣訣》粗糙的紙張觸感真實。
複仇的火焰在心底冰冷燃燒，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但至少，在這光怪陸離的棲霞坊市邊緣，在這寒夜陋棲之中，十六歲的葉青玄，真正握住了踏入那個神秘世界的、第一塊粗糙的敲門磚。
他知道，從明天起，一切都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