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吳文謙蒼白的臉上。
他並沒有感覺到溫暖,反而覺得那光線像針紮一樣刺眼。沒有心髒,他的身體無法像正常人那樣產生熱量,陽光對他來說,隻是一種用來辨別方向的自然現象。
他躲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裏,大口喘著氣。
雖然沒有心跳,但肺部的機械性擴張讓他感到一陣陣缺氧般的眩暈。
“咳咳……”
他捂住胸口,指縫間滲出一絲黑血。
那是剛才強行催動《鎮魂錄》留下的後遺症。那本書是外公留下的至寶,但也是消耗品,每一次使用,都在透支他本就虛弱的生命。
“看來,你還活著。”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吳文謙猛地抬頭。
隻見在那棵老槐樹的樹杈上,坐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老人。老人手裏拿著一個酒壺,正仰頭灌了一口。
是瘋爺。
那個剛纔在亂葬崗替他擋住紅衣女鬼的怪老頭。
吳文謙沒有放鬆警惕。在這個世界上,人有時候比鬼更可怕。
“你跟蹤我?”
吳文謙的聲音依舊沙啞。
瘋爺跳下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笑道:“小娃娃,我是來救你的。你以為那個‘秋水’是吃素的?她現在肯定已經掙脫了我的‘困魂陣’,正滿世界找你呢。”
提到“秋水”兩個字,吳文謙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個紅衣女鬼,那個美豔卻又狠毒的女子。
“她為什麽叫‘引路者’?”
吳文謙突然問道。
瘋爺愣了一下,隨即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你外公沒告訴你嗎?這九次天道試煉,每一次都有‘守關者’。這些守關者,有些是厲鬼,有些是地府叛徒,有些……則是被天道選中的‘引路者’。”
“引路者?”
“沒錯。她們的存在,是為了考驗你,也是為了……指引你。”
瘋爺走到吳文謙麵前,伸手想要摸他的頭,卻被吳文謙敏捷地躲開了。
瘋爺也不生氣,收回手,繼續說道:“秋水,本是地府的一名‘引魂使’,因為犯了天條,被貶入凡間,化作厲鬼。但她保留了生前的記憶和一部分法力。她知道很多關於地府和天道的秘密。”
吳文謙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你外公讓我告訴你,”瘋爺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不要被表象迷惑。敵人,未必永遠是敵人。有時候,最愛你的人,往往是你最想殺的人。”
吳文謙眉頭微皺。
這句話,他聽不懂。
“走吧。”
瘋爺轉身,指了指遠處的鎮子。
“你現在太弱了。剛拿到第一顆晶圓體,身體還沒適應。如果不找個地方‘煉化’,那晶圓體的能量會反噬你的五髒六腑。”
吳文謙低頭看了看胸口。
那個幽藍色的晶圓體還在他的胸腔裏懸浮著,散發著冰冷的能量。那股能量正在慢慢滲透進他的骨骼和肌肉裏,讓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堅硬,但也越來越僵硬。
“去哪裏煉化?”
“我家。”
瘋爺說道,“那裏有‘聚靈陣’,能幫你加快吸收速度。”
吳文謙猶豫了一下。
外公曾經說過,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即使是熟人。
但瘋爺是外公的朋友。而且,剛纔在亂葬崗,瘋爺確實救了他。
“好。”
吳文謙點了點頭。
……
瘋爺的家在鎮子西頭,是一棟破舊的二層小樓。
樓外掛著很多風鈴,那些風鈴不是普通的金屬做的,而是用骨頭和玉石串成的。風一吹,就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咒語。
走進屋內,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麵而來。
屋裏擺滿了各種奇怪的物件:有骷髏頭做成的燈罩,有浸泡在福爾馬林裏的蛇,還有牆上掛著的八卦鏡。
“隨便坐。”
瘋爺指了指客廳裏的一個蒲團。
吳文謙沒有坐,而是站在那裏,警惕地看著四周。
瘋爺笑了笑,也不在意,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吃點東西吧。雖然你不需要進食,但這碗‘驅邪麵’能幫你穩住魂魄。”
吳文謙看著那碗麵。
麵條是黑色的,上麵撒著一些白色的粉末,還有一塊紅色的肉。
“這是什麽肉?”
“狗肉。黑狗肉。”
瘋爺說道,“驅邪避凶的聖品。”
吳文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那味道很怪,又酸又辣,還帶著一股血腥味。但吃下去之後,他感到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全身,那種冰冷僵硬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些。
“謝謝。”
吳文謙低聲說道。
“不用謝。”
瘋爺坐在對麵,點了一袋旱煙,抽了一口,吐出煙圈。
“你外公是個好人,但他做了一件錯事。”
“什麽錯事?”
“逆天改命。”
瘋爺看著吳文謙,眼神複雜,“天道不容你,是因為你本不該存在。你外公強行把你留在世上,雖然用‘引路燈’護住了你的魂魄,但也讓你背上了‘天譴’。”
“天譴?”
“沒錯。你每通過一次試煉,獲得一顆晶圓體,天譴就會加重一分。等到第九顆晶圓體集齊,合成心髒的那一刻,就是你承受天雷轟頂之時。”
吳文謙沉默了。
這些,外公確實沒告訴他。
“不過,”瘋爺話鋒一轉,“這也是唯一的生路。隻有集齊九顆晶圓體,才能合成‘道心’,擺脫天道的束縛,獲得永生。”
“永生?”
吳文謙冷笑一聲,“不老不死,孤單一生。這就是永生嗎?”
瘋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誌氣!不過,你現在的任務不是想這些,而是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一張黃色的符紙。
“來吧,我幫你煉化第一顆晶圓體。”
吳文謙點了點頭,走到客廳中央的蒲團上坐下。
瘋爺將符紙貼在他的後背,然後雙手結印。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聚靈!”
隨著瘋爺的咒語聲,屋內的風鈴開始瘋狂晃動,發出急促的聲響。
吳文謙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背後傳來,胸腔裏的那顆幽藍色晶圓體開始劇烈震動起來。
“啊!”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冰錐,硬生生地鑿進他的骨頭裏。
晶圓體開始融化,化作一股冰冷的液體,順著他的血管流向全身。
他的麵板上開始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
“堅持住!”
瘋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這是‘洗髓’的過程。晶圓體的能量會改造你的身體,讓你變得更像‘鬼’,而不是人!”
吳文謙咬緊牙關,拚命忍受著劇痛。
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骨骼在重組,肌肉在撕裂。
那種痛苦,比死還要難受。
就在他快要昏迷的時候,懷裏的那個黑色木盒突然又震動了一下。
“嗡——”
這一次,震動得很輕,像是在安撫他。
吳文謙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在他的意識深處,那個黑色木盒竟然開啟了。
一道微弱的光芒從盒子裏射出來,照在他的胸腔上。
那股光芒溫暖而柔和,竟然抵消了晶圓體帶來的冰冷劇痛。
“引路燈……”
吳文謙心中一動。
原來,這木盒不僅僅是“引路”,還能“護主”。
有了引路燈的幫助,晶圓體的融化速度加快了。
半個時辰後,所有的冰藍色液體都被吸收進了吳文謙的身體裏。
他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是黑色的,帶著一股腥臭味。
那是他體內的雜質。
“好了。”
瘋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臉色有些蒼白,“第一顆晶圓體已經完全融合。你現在,感覺自己有什麽變化嗎?”
吳文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他的身體變得更加輕盈了,麵板也變得更加白皙,甚至有些透明。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五感變得異常敏銳。
他能聽到隔壁鄰居家的鍾表“滴答”聲,能聞到遠處河水的腥味,能看到黑暗中細微的塵埃。
“我能看到鬼氣了。”
吳文謙說道。
他的眼睛變成了淡金色,瞳孔深處,隱隱有符文流轉。
“陰陽眼?”
瘋爺驚訝地看著他,“沒想到,第一顆晶圓體就開啟了你的‘天眼’。看來,你的天賦比我想象的還要高。”
吳文謙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那是一張俊美卻蒼白的臉,眼神冷漠,沒有絲毫感情。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裏依舊空蕩蕩的,但不再那麽冰冷了。
一顆晶圓體,填補了十分之一的空洞。
“還有八顆。”
吳文謙低聲說道。
“沒錯,還有八顆。”
瘋爺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第二顆晶圓體,在城西的‘鬼樓’裏。那裏以前是個精神病院,後來發生了大火,死了很多人。那裏怨氣衝天,是厲鬼的樂園。”
“鬼樓?”
“沒錯。守護那顆晶圓體的,是那裏的‘守門人’。一個很麻煩的家夥。”
瘋爺轉過身,遞給吳文謙一張黑色的符紙。
“這是‘隱氣符’。貼在身上,能掩蓋你身上的‘活人氣息’。鬼樓裏的東西,對活人很敏感。”
吳文謙接過符紙,貼在胸口。
“什麽時候去?”
“今晚。”
瘋爺說道,“月圓之夜,鬼門大開。那是‘守門人’最虛弱的時候。”
吳文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但在他的陰陽眼裏,那月亮卻是血紅色的。
“秋水……”
他想起了那個紅衣女鬼。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裏竟然湧起一絲莫名的情緒。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熟悉感。
“怎麽會這樣?”
吳文謙皺了皺眉。
就在這時,瘋爺突然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還有一件事,你外公讓我告訴你。”
“什麽?”
“在尋找晶圓體的過程中,你會遇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如果她不是敵人,就不要殺她。”
吳文謙猛地轉過頭,盯著瘋爺的眼睛。
“你說什麽?”
“你外公說,那個女人,或許是你命中註定的劫數,也是你唯一的……救贖。”
“救贖?”
吳文謙冷笑一聲,“鬼才知道什麽是救贖。”
他轉身,走出了瘋爺的家。
夜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角。
他的背影孤單而決絕。
第一顆晶圓體已經到手。
第二場試煉,即將開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鎮子外的那棵老槐樹下,一個紅衣女子正靜靜地站著。
她看著吳文謙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文謙……”
她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