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裏的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
堆積如山的硬木散發著陳腐的黴味,混合著潮濕的苔蘚氣息。我機械地揮動著斧頭,“哢嚓、哢嚓”,每一斧下去,木屑飛濺,彷彿要將心中的怒火都劈進這木頭裏。
“阿醜!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想餓死嗎?”
監工那刺耳的吆喝聲時不時從窗外傳來,伴隨著鞭子抽打在空氣中的爆鳴。
我縮了縮脖子,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大聲應道:“來了來了!大爺您歇著,小的這就加快速度!”
嘴上說著軟話,手上的動作卻更加沉穩。
《無心訣》的“藏鋒”不僅收斂了靈力,更讓我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透過柴房薄薄的木板牆,我能清晰地聽到隔壁洗衣房傳來的水聲,甚至能分辨出水流衝刷布料的細微聲響。
“秋水……”
我心中默唸。
按照計劃,她在洗衣房應該已經接觸到了那些“貴客”換下的衣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日頭漸漸西斜,醉夢軒前廳的絲竹聲愈發喧鬧,而後院的陰影卻越發濃重。
終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阿醜!阿醜在哪!”
是那個胖管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氣急敗壞。
我連忙放下斧頭,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小跑著迎出去:“管事爺,小的在呢!您有什麽吩咐?”
胖管事一臉晦氣,指著洗衣房的方向罵道:“那個叫阿秀的丫頭,洗衣服把客人的衣服洗壞了!那可是昆侖劍宗一位長老的貼身法袍!現在人家在前廳大發雷霆,說要扒了她的皮!你趕緊去把她領回來,要是賠不起,你們倆都得賣身抵債!”
我心中一緊,麵上卻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什麽?!妹子她……她怎麽這麽不小心啊!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我跌跌撞撞地跟著胖管事衝向洗衣房。
剛進門,就看見秋水跪在地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幾個凶神惡煞的家丁正圍著她,手裏拿著一條染血的白色長袍,指指點點。
“就是這件!你看這裏!明明是用‘天蠶絲’織就的法袍,卻被你用烈性皂角洗得靈氣全無!還有這血跡……這可是長老閉關時震傷內髒吐出的‘心頭血’,都被你洗淡了!你知不知道這有多珍貴!”
一個家丁厲聲喝道。
秋水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聲音帶著哭腔:“對……對不起……小的不認識這是什麽寶貝……隻覺得上麵血漬太重,怕洗不幹淨,就多用了一點皂角……求各位大爺饒命……”
“饒命?哼!這可是昆侖劍宗的東西!豈是你這種賤民能碰的!”
胖管事一腳踹在秋水肩膀上,將她踢翻在地。
“住手!”
我猛地撲過去,擋在秋水身前,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滿臉驚恐地哀求,“管事爺!大爺們!是我妹子不懂事!是我們窮苦人家沒見過世麵!要打要打我!別打我妹子!我們要是有錢賠,一定賠!哪怕賣身也要賠!”
“賣身?你們這兩個廢物能值幾個錢?”胖管事冷笑一聲,“不過……既然你們這麽想贖罪,倒是有一個辦法。”
他眼珠一轉,壓低聲音道:“前廳那位昆侖長老正在氣頭上,急需有人去後山‘斷魂崖’采一株‘九葉還魂草’來平息怒火。那是個凶險之地,常有妖獸出沒,之前的幾個雜役都有去無回。若是你們敢去,並且活著采回來,這件事或許就能揭過。”
斷魂崖?
我心中冷笑。
那分明是個送死的地方。醉夢軒這是想借刀殺人,順便試探我們的底細。若我們真是普通凡人,去了必死無疑;若我們有修為不敢去,也會露出馬腳。
但這也正是機會。
斷魂崖位於醉夢軒後方,地勢偏僻,卻是通往地下密室的一條隱秘捷徑。外公給的地圖上標注過,那裏有一個廢棄的礦洞入口,直通聽風閣的核心區域。
“去!我們去!”
我裝作咬咬牙、豁出去的樣子,扶起秋水,顫聲道,“隻要能救妹妹的命,別說斷魂崖,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
胖管事滿意地點點頭:“好!有種!那就給你們兩個時辰。天黑之前若是回不來,或者空手而歸,哼……”
他沒說完,但那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走!阿秀,咱們走!”
我攙扶著秋水,在眾人的嘲笑聲中,狼狽地離開了洗衣房。
走出後院大門,轉入一條無人的小巷後,秋水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含淚的眼眸此刻清澈明亮,哪裏還有半分怯懦?
“哥,演得不錯。”她低聲說道,手中緊緊攥著那塊從法袍上偷偷撕下的一角布料。
“你也不差。”我接過那塊布料,指尖輕輕摩挲。
布料上除了幹涸的血跡,還用金絲繡著一個不起眼的雲紋標誌。但在我的感知中,那雲紋裏竟然隱藏著一道微弱的靈力波動。
“這是……傳訊符?”我眉頭微皺。
“不止。”秋水將布料湊到我鼻尖,“你聞聞,除了血腥味,還有什麽?”
我深吸一口氣。
一股極淡、極淡的奇異香味鑽入鼻腔。那味道不像是花香,倒像是某種腐爛的植物混合著硫磺的氣息。
“這是‘蝕骨散’的味道!”我臉色驟變,“外公說過,五大門派中,隻有聽風閣和萬毒門私下有交易,用這種毒藥控製死士和實驗體。昆侖長老的法袍上怎麽會有這個?”
“看來,這位所謂的正道長老,背地裏也沒少幹髒活。”秋水眼中閃過一絲寒芒,“而且,我在洗衣房的汙水池裏,還發現了其他幾件類似的衣物。上麵都有這種味道,而且……還有人的頭發和指甲碎片。”
“人體實驗的證據,確鑿了。”
我握緊了拳頭,眼中的殺意再也無法完全掩飾。
“走吧,去斷魂崖。”
“嗯。”
兩人不再偽裝,身形一閃,如同兩道鬼魅般消失在巷口。
斷魂崖,風聲呼嘯。
懸崖邊怪石嶙峋,雲霧繚繞,確實是個容易“意外失足”的好地方。
但我沒有去尋找什麽九葉還魂草,而是徑直來到了懸崖側麵的一處隱蔽草叢中。
撥開雜草,一個被藤蔓掩蓋的黑黝黝洞口出現在眼前。
“就是這裏。”
我取出火摺子點燃,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內的景象。
這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牆壁上布滿了青苔,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和血腥氣。
“小心點,下麵可能有陣法。”秋水提醒道,手中凝聚起一團淡淡的鬼火,為我照明。
我們沿著階梯一路向下。
越往下,溫度越低,那股詭異的味道也越濃。
大約走了百丈深,前方出現了一扇厚重的石門。石門上沒有鎖孔,隻有一個凹槽,形狀奇特。
“這就是進入核心區域的門禁。”我觀察著凹槽,“可惜沒有鑰匙。”
“不需要鑰匙。”
秋水走到石門前,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按在那些複雜的符文上。
“我是鬼修,最擅長破解這種陰邪的禁製。”
她閉上雙眼,周身鬼氣湧動,順著符文緩緩滲透進去。
片刻後,石門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括聲。
“哢噠……轟隆隆……”
石門緩緩開啟,露出一條燈火通明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個個透明的玻璃牢籠,裏麵關著的,竟全是些半人半獸的怪物!
有的長著鹿角,有的麵板呈鱗片狀,還有的肢體扭曲,顯然經過了殘酷的拚接和改造。
他們眼神空洞,嘴裏發出無意義的嘶吼,見到有人來,便瘋狂地撞擊著玻璃。
“畜生……簡直是畜生!”
我看著這一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
這就是五大門派所謂的“守護蒼生”?
這就是正道修士的所作所為?
“文謙,冷靜。”秋水拉住我的手,她的聲音也在顫抖,“我們不能在這裏暴露。前麵就是主控室,天機簿很可能就在那裏。”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想要砸碎這些牢籠的衝動。
“走。”
我們貼著牆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對話聲。
“37號實驗體失敗了?可惜了,那可是融合了‘蛟龍血’的苗子。”一個冷漠的聲音說道。
“沒辦法,排異反應太強烈。不過沒關係,新的‘道種’樣本馬上就要送到了。聽說這次是從水底村抓來的,生命力極其頑強,非常適合做‘無心道種’的容器。”另一個聲音諂媚地回答。
“哦?水底村?就是那個被玄機子長老處理掉的村子?”
“正是。據說還有一個漏網之魚,是個紅衣女鬼,也在追捕名單上。若是能一起抓來,做成‘鬼仆’,那就完美了。”
聽到這裏,我和秋水對視一眼,眼中都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原來,水底村的悲劇,不僅僅是為了那顆“鎮水珠”,更是為了給這些喪心病狂的實驗提供素材!
“找到你了。”
我冷冷地低語,目光鎖定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金色大門上。
那裏,就是他們罪惡的源頭。
而就在這時,一隻枯瘦的小手突然從旁邊的一個牢籠縫隙中伸了出來,死死抓住了我的褲腳。
“救……救救我……”
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響起。
我低頭一看,那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小女孩。她半邊臉已經變成了藍色的鱗片,另一隻眼睛渾濁不堪,但那雙倖存的眼睛裏,卻充滿了渴望和絕望。
“哥哥……疼……”
她看著我,彷彿看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碎了,又重新拚湊成了一塊堅不可摧的鐵石。
“別怕。”
我蹲下身,輕輕握住那隻冰冷的小手,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
“哥哥這就帶你們所有人,離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