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煙雨江南。
即便是在陰沉的春日,這座古城依舊透著一股骨子裏的繁華與奢靡。畫舫在運河上穿梭,絲竹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著脂粉香和酒氣。
然而,在這紙醉金迷的表象之下,暗流湧動。
城南最繁華的地段,矗立著一座七層高的雕花樓閣,匾額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醉夢軒”。
這便是聽風閣在江南最大的分部,也是天下情報匯聚之地。
“聽說了嗎?昨晚又有幾個散修在門口被打斷了腿扔出來。”
“噓!小聲點!那是得罪了裏麵的‘貴客’。這醉夢軒,可不是咱們這種小角色能隨便進出的。”
“可不是嘛,聽說裏麵兩隻蒼蠅飛進去,都得先報上三代之內有沒有魔修血統。”
街邊茶肆裏,幾個低階修士正竊竊私語。
而在街角的陰影處,兩個身影正默默聽著這些議論。
正是喬裝打扮後的我和秋水。
此時的我,穿著一件滿是油汙的粗布短打,頭發亂糟糟地用草繩紮著,臉上抹了一層厚厚的鍋底灰,佝僂著背,看起來就像個剛從煤窯裏爬出來的乞丐。
背後的“隱鱗”斷劍被一塊破布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鐵柄,像根燒火棍。
秋水則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布衣荊釵,臉上也點了幾顆麻子,看起來像個常年操勞的村婦,唯有一雙眼睛,在低垂的眼簾下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靈動。
“記住了嗎?”我壓低聲音,嗓音刻意變得沙啞難聽,“從現在起,我是‘阿醜’,你是‘阿秀’。我們是逃難來的窮兄妹,身上隻有三文錢,隻想找個地方避避雨,順便賣點力氣換口飯吃。”
“知道了,哥。”秋水配合地低下頭,聲音怯生生的,還帶著一絲顫抖,“可是……這裏的人看起來好凶,我們真的能進去嗎?”
“怕什麽!”
我故意挺了挺那並不存在的胸膛,卻又立刻咳嗽起來,一臉諂媚地搓著手,“俗話說得好,富貴險中求。聽說這醉夢軒正在招雜役,隻要肯幹活,管飽飯!為了填飽肚子,就算被人當狗使喚,咱也得忍!”
說完,我拉著秋水,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醉夢軒的後門走去。
剛走到後門,就被兩個身穿勁裝、手持長棍的家丁攔住了。
“哪來的叫花子?滾遠點!別髒了爺們的眼!”左邊的家丁嫌棄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幾位大爺,行行好!”
我立刻換上一副卑躬屈膝的嘴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小的叫阿醜,是從北邊逃難來的。聽說貴府在招雜役,小的力氣大,能扛能搬,還會殺豬宰羊!隻要給口飯吃,讓幹啥都行!”
旁邊的秋水也趕緊跟著跪下,低著頭不敢看人,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害怕地哭泣。
“招雜役?我們醉夢軒什麽時候招過叫花子?”右邊的家丁冷笑一聲,抬起腳就要踹向我,“滾滾滾!再不走,打斷你的腿!”
這一腳帶著幾分靈力,若是真紮實了,普通人的肋骨非得斷幾根不可。
但我早已運起“藏鋒”功法,全身肌肉看似鬆弛,實則暗含韌勁。
“砰!”
腳踢在我的胸口,我卻順勢向後倒飛出去,在地上滾了三圈,嘴裏還誇張地噴出一口“鮮血”(其實是之前含在嘴裏的硃砂水)。
“哎喲!疼死我了!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啊!”
我捂著胸口,在地上痛苦地打滾,眼淚鼻涕一起流,一副被嚇破了膽的慫樣。
“哥!”秋水驚呼一聲,撲過來想要扶我,卻被家丁一把推開。
“哼,晦氣東西!”家丁啐了一口唾沫,“趕緊滾,不然真打死你!”
“別打!別打!”
我掙紮著爬起來,從懷裏摸出幾枚皺巴巴的銅板,雙手奉上,滿臉堆笑,“幾位大爺,這是小的全部家當了,孝敬各位買酒喝。求各位大爺通融通融,哪怕讓我們在後院睡個柴房也行啊。外麵下雨,我們真的沒地方去了……”
那家丁瞥了一眼銅板,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但終究還是伸手接了過去,掂了掂。
“算你識相。”
他冷哼一聲,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見我確實毫無靈力波動,隻是個普通的落魄凡人,便擺了擺手。
“正好廚房那邊缺個劈柴的,後巷馬廄缺個鏟屎的。既然你這麽想幹活,就進來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敢偷東西或者偷懶,老子把你手腳剁了喂狗!”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小的一定勤勤懇懇,做牛做馬!”
我千恩萬謝,拉著秋水,像兩條喪家之犬一樣,低著頭快步鑽進了後門。
穿過狹窄陰暗的後巷,一股混雜著泔水味和血腥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醉夢軒的後院,比想象中更加陰森。
雖然前廳燈火輝煌,歌舞昇平,但這後院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一群穿著破爛衣衫的雜役正默默地搬運著箱子,每個人臉上都麻木不仁,眼神空洞。監工手裏拿著鞭子,時不時抽打一下動作慢的人。
“新來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管事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本名冊,斜著眼看我。
“是是是,小的阿醜,這是妹妹阿秀。”我點頭哈腰。
“阿醜?名字倒是挺配你這長相。”胖管事嗤笑一聲,“行了,別廢話。你去柴房劈柴,一天要劈夠十捆硬木。那丫頭去洗衣房,洗不完不準吃飯。”
“是是是,多謝管事安排!”
“還有,”胖管事突然湊近我,那雙三角眼閃閃過一絲精光,“在這醉夢軒,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要是讓我發現你們到處亂跑,或者偷聽客人說話……”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就是個粗人,隻懂幹活,不懂別的!”我嚇得渾身發抖,連連後退。
“哼,算你識趣。”
胖管事揮揮手,讓人帶我們去幹活。
在被帶走的路上,我故意裝作腳下一滑,撞到了一個正在搬箱子的雜役身上。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
我慌忙道歉,順手在那雜役的袖子裏塞了一小塊碎銀子(這也是外公準備的道具),同時指尖微動,一縷極細的靈力順著接觸瞬間探入對方體內。
這是《無心訣》中的“搜魂術”簡化版,隻能讀取對方表層的情緒和最近的記憶碎片,不會引起察覺。
刹那間,大量資訊湧入我的腦海:
恐懼……絕望……
地下室……哭聲……
“實驗體37號失敗,處理掉”……
“聽風閣主有令,近期嚴查可疑人員,尤其是帶有異香的……”
我心中一凜。
果然,這醉夢軒不僅僅是情報站,背地裏還在進行著某種人體實驗!而且,他們似乎已經在排查帶有特殊氣息的人了。
“阿醜!磨蹭什麽呢!快滾去幹活!”監工的鞭子甩了過來,啪的一聲抽在我背上。
“哎喲!來了來了!”
我裝作疼痛難忍的樣子,齜牙咧嘴地拖著沉重的斧頭,向著柴房走去。
路過一處偏僻的角落時,我餘光瞥見幾個身穿黑袍的人正抬著一個巨大的鐵籠,匆匆走向地下入口。
鐵籠裏,隱約傳來幾聲微弱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人類,倒像是某種被改造過的怪物。
我的手指緊緊扣住了斧柄,指甲幾乎嵌入木頭裏。
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燒,想要衝上去質問,想要拔劍殺人。
但理智告訴我,現在還不是時候。
“忍。”
我在心中對自己說,“蘇文謙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阿醜。阿醜隻會劈柴,不會救人。”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中的殺意,重新掛上那副卑微討好的笑容。
“大爺,柴房在哪邊?小的這就去劈,保證劈得又細又碎!”
監工看著我那副窩囊廢的樣子,不屑地啐了一口:“廢物東西,往那邊走!”
我點頭哈腰地應著,拖著步子走向柴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我知道,這正是最安全的偽裝。
在這個充滿謊言和殺戮的醉夢軒裏,唯有最卑微的人,才能活得最久。
而當我再次舉起斧頭的那一刻,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