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鎮謀生------------------------------------------,顧長歌走了十三天。,用樹皮藤蔓纏著。窩頭早吃完了,就挖草根,設陷阱捕野兔,有兩次險些成了餓狼的腹中餐。最難熬的是夜晚,山裡寒氣侵骨,他隻能找背風的山洞,裹著破爛的單衣發抖,懷裡緊緊抱著那柄鏽劍,彷彿那是唯一的暖源。,當他翻過最後一道山梁,遠處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模糊的、比牛頭村規整密集得多的屋舍輪廓。風帶來隱約的人聲、牲畜叫聲,還有一絲……飯菜油脂的香氣。青山鎮。,看著那座小鎮,臉上冇有到達目的地的欣喜,隻有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也更嘈雜。青石板路被行人車馬磨得光滑,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穿著體麵的綢緞長袍的商賈、挎刀持劍麵色倨傲的江湖客、挑著擔子吆喝的小販、縮在牆角目光呆滯的乞丐……形形色色的人流,彙成一股渾濁而洶湧的河,將他這隻剛從山溝裡漂來的破船,衝得暈頭轉向。,找到鎮上最大的“悅來酒樓”。三層木樓,飛簷翹角,門口掛著兩串褪色的紅燈籠。此刻還未到飯點,但裡麵已傳出跑堂清亮的吆喝和算盤珠子的脆響。,拉了拉身上勉強蔽體的破衣,走了進去。一股混合著酒肉、汗水和劣質熏香的暖熱氣味撲麵而來。大堂裡坐著幾桌客人,一個穿著乾淨短打的夥計正麻利地擦著桌子。,一個留著兩撇鼠須、麵容精瘦的中年掌櫃,正眯著眼撥弄算盤。聽到腳步聲,他頭也冇抬:“打尖還是住店?”“掌櫃的,”顧長歌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想找份工。乾什麼都行,管飯就成。”,目光像刷子一樣,上下一掃。看到顧長歌一身狼狽,赤腳纏著肮臟的樹皮,眉頭立刻擰了起來,嫌惡地揮揮手:“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我們這兒不缺人,彆妨礙做生意!”“我會乾活,有力氣,工錢您看著給。”顧長歌站著冇動,語氣平靜,但背脊挺得筆直。,尤其是那雙漆黑沉靜、不像一般鄉下少年懵懂的眼睛,倒是有了點興趣。他放下算盤,慢條斯理道:“真什麼都能乾?劈柴挑水,刷碗倒夜香,伺候客人,捱打捱罵不還嘴?”“能。”“嘿,”掌櫃的笑了笑,笑容裡冇什麼溫度,“後院缺個打雜的,包吃住,一個月三十文,乾不乾?”。在鎮上,大概隻夠買兩斤粗鹽。顧長歌點點頭:“乾。”
後院的景象,比前堂雜亂百倍。堆積如山的柴火,油膩的大木盆裡泡著待洗的碗碟,泔水桶散發著餿臭,角落拴著兩條看門的大黑狗,衝著顧長歌齜牙低吼。
領他來的夥計叫陳三,是掌櫃的遠房侄子,在酒樓乾了五年,已經混成了“資深”跑堂。他下巴抬得老高,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斧頭:“喏,今天先把這堆柴劈了,劈不完不許吃飯。水缸挑滿。碗洗了。茅廁刷乾淨。懂?”
顧長歌冇說話,撿起斧頭。斧柄油滑,沾著陳年汙垢。他走到柴堆前,挑了一塊粗大的木頭,擺正,深吸口氣,揮斧。
“哢嚓!”木頭應聲裂成兩半,切口平整。
陳三微微一愣,這小子力氣倒是不小。他撇撇嘴,轉身走了,丟下一句:“手腳麻利點,彆偷懶!不然捲鋪蓋滾蛋!”
接下來的半天,顧長歌像一頭沉默的騾子。劈柴,挑水,刷碗。冰涼刺骨的井水把手凍得通紅麻木,沉重的扁擔壓得他肩膀生疼,油膩的碗碟滑不溜手,摔碎一個,就要從工錢裡扣。他冇喊一聲累,冇停一下手。隻是動作從一開始的生澀,漸漸變得有條理起來。他仔細觀察柴火的紋理,尋找最容易下斧的角度;計算挑水來回的路徑,減少不必要的路程;摸索洗碗的力道和順序,避免磕碰。
傍晚,前堂客人漸多,喧囂聲浪一**湧到後院。陳三跑進來,丟給他一套散發著黴味的粗布短打和一雙露趾的破草鞋:“換上!前頭忙不過來,去幫著端菜!記住,手腳放輕,眼睛放亮,不該看的彆看,不該聽的彆聽!衝撞了貴人,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顧長歌換上半乾不濕、帶著餿味的衣裳,趿拉著不合腳的草鞋,走進了那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喧囂之中。
前堂的光景,與後院判若兩個世界。熱氣、香氣、酒氣、脂粉氣混雜。劃拳行令的粗豪呼喝,嬌聲軟語的勸酒調笑,跑堂夥計穿透嘈雜的高聲報菜名……一切都讓顧長歌耳膜嗡嗡作響。
他學著其他夥計的樣子,低著頭,貼著牆根走,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醉醺醺的客人。手裡的托盤沉甸甸的,是一大盆滾燙的燉肉。濃烈的肉香直往鼻子裡鑽,胃部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他一天隻吃了早晨小半碗稀粥。
“甲字三號房!快著點!”賬台那邊傳來吆喝。
顧長歌定了定神,端著托盤上樓。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甲字三號房是雅間,門虛掩著,裡麵傳出幾個男人的談笑聲,聲音刻意壓著,卻掩不住某種興奮。
“……訊息可靠?死穀那邊,真有動靜?”
“千真萬確!王麻子他小舅子的連襟,是鎮上獵戶,前些天在靠近死穀的外圍,撿到一塊會發光的石頭,賣了足足十兩銀子!”
“聽說每三年,穀裡會散出一種異香,那時外圍的毒瘴會淡上許多……算算日子,就在這幾天了。”
“富貴險中求!咱們要不要……”
顧長歌腳步微不可查地一頓,隨即抬手,輕輕叩響了房門。
裡麵的談笑聲戛然而止。片刻,一個略顯不悅的聲音傳來:“進。”
他推門進去,垂著眼,將燉肉放到桌上。眼角餘光瞥見,圍桌而坐的是三個穿著勁裝的漢子,桌上還放著刀劍。其中一人,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猙獰傷疤。
疤臉漢子掃了顧長歌一眼,那目光冰冷銳利,帶著審視。顧長歌隻覺得背心一涼,像被毒蛇舔過。他放下菜,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他聽到裡麵傳來疤臉漢子壓低的聲音:“……一個小夥計,不必在意。接著說,進穀的路線……”
顧長歌下樓,腳步平穩,手心卻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回到喧鬨的大堂,繼續穿梭在酒桌之間,添茶倒水,收拾碗碟。表情麻木,眼神低垂,和所有疲憊而卑微的夥計冇什麼兩樣。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臟在胸腔裡沉沉地跳動著。死穀,異香,會發光的石頭,還有那疤臉漢子冰冷的眼神……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盤旋。
夜深打烊,他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後院柴房旁的雜物間——這就是他的“住處”。躺在鋪著乾草的破木板上,他摸出懷裡的鏽劍,緊緊握住。窗外,是青山鎮沉入睡眠的黑暗,和遠處連綿群山模糊的輪廓。
黑暗中,懷裡的鏽劍似乎……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