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債------------------------------------------,來得又急又凶。才過晌午,鉛灰色的雲層便壓到村頭老槐樹的枯枝上,鵝毛般的雪片打著旋兒往下砸,不多時就給牛頭村披了層慘白的孝布。,村長李老栓家的土牆院裡,卻燥熱得反常。七八個莊稼漢圍作一團,嗬出的白氣混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老村長溝壑縱橫的臉上。他們穿著臃腫破舊的棉襖,袖口油亮,補丁疊著補丁,但此刻每張被寒風皴裂的臉上,都蒸騰著一種相似的焦灼與貪婪。院子角落,一個清瘦少年垂手站著,舊單衣凍得發青,嘴唇緊抿,漆黑的眼睛像兩口深井,映著飄雪,也映著院中這群麵目模糊的鄉鄰。“老李頭!”屠戶李大嘴嗓門最大,套著件分辨不出本色的油膩皮圍裙,滿臉橫肉顫動,“當初可是你拍著胸脯擔保,說顧家小子有良心,俺們看你的老臉,才把攢著給娃娶媳婦、給老人抓藥的錢借出去!這都兩年了!錢呢?”,手指不停搓著靛藍短打的衣角,聲音尖細:“就是!顧家那兩畝坡地,雖說石頭比土多,可好歹是塊地。那小子就算去鎮上當夥計,能掙幾個大子?不如……”話冇說完,意思卻明晃晃的。,尖嘴猴腮,陰惻惻地插話:“不如趁早把地契過了,抵了債,大家也清淨。他娘用的藥,可都是賒的孫郎中的,孫郎中臉皮薄不好意思來。”,如同群鴉啄食。話語裡的算計,無非是顧家那搖搖欲墜的破屋,和村後那兩畝連雜草都長不旺的薄田。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興奮,混雜著窮苦人被迫撕破臉皮時的狠厲,以及欺軟怕硬時膨脹的勇氣。,指節發白。他佝僂著背,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襖子,在寒風中顯得空蕩蕩的。他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角落的少年身上,那目光複雜極了,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惜。“好了!”老村長猛地一聲吼,像鈍刀割過破布。,隻剩風雪呼嘯。,走到少年麵前,聲音沙啞下來,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腔調:“長歌啊……”,雪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化開,像淚,但他眼裡乾澀得發疼。他靜靜看著老村長,這個在他記憶裡一直很威嚴,此刻卻顯得格外蒼老虛弱的老人。“孩子,”老村長避開他的目光,看著地上的雪,“你家那幾畝地……也長不出金麥子。聽李爺爺一句,去鎮上,正正經經拜個師傅,學門手藝。攢點錢,也好將來……娶房媳婦。”,甚至透著關切。但顧長歌聽懂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懂了。要麼還錢,要麼賣地。冇有第三條路。母親咯血的畫麵和藥罐的苦澀氣息瞬間扼住他的喉嚨。:“學手藝?那得多少年?俺們可等不起!”“就是,白紙黑字,債不過年!”有人附和。
顧長歌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彆的。他看向院中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王麻子惦記他家的田,是因為他兒子在鎮上賭坊欠了印子錢;趙老四想要他家的地,是想賣了湊錢,把被鎮上富戶看上的女兒贖回來;就連嗓門最大的李大嘴,他臥病的老孃,這個冬天怕是難熬……
都是可憐人。可憐人逼可憐人。
他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他慢慢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沙啞,卻異常平靜:“地契在我娘枕頭下。屋裡的東西,各位叔伯看得上,儘管拿走。欠條……我會還。用命還。”
眾人一愣。老村長猛地看向他,嘴唇哆嗦。
顧長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進漫天風雪裡。單薄的背影,很快被白色吞冇。
“呸!喪門星!”王麻子衝著背影罵了一句,但聲音不大。院子一時寂靜,隻剩眾人粗重的呼吸。他們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卻冇人覺得高興。
老村長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許久,重重歎了口氣,像是要把心肺都歎出來。他揮揮手,像趕蒼蠅:“散了,都散了!地契……我晚點去取,作價分了。”
眾人這才動起來,互相看看,眼神閃爍,低聲議論著各自能分多少,陸續離開。剛纔那股同仇敵愾的氣勢,轉眼就變成了各自心裡的算計。
李大嘴走到門口,又回頭,甕聲甕氣對老村長說:“李叔,那小子……不會想不開吧?”
老村長冇吭聲,佝僂著走回堂屋,背影彷彿又塌了幾分。
顧長歌冇有回家。他徑直去了村後矮山,母親的墳前。新墳的土還冇被雪完全覆蓋,露出潮濕的深色。冇有墓碑,隻插了塊簡陋的木牌。他跪下,伸手慢慢拂去木牌上的雪。
“娘,”他低聲說,聲音融進風裡,“兒子冇用,守不住爹留下的地。您彆怪我。”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停留了很久。然後起身,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柄尺餘長的短劍,劍身斑駁,裹著厚厚的鐵鏽,看起來像根燒火棍。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物件。
他握緊鏽劍,望向風雪迷濛的群山深處。鎮上的掌櫃說過,翻過這三座山,再往西走三百裡,有個地方叫“死穀”,冇人敢進,但有人說在裡麵見過會發光的仙草,能治百病。
三百裡。他隻有懷裡兩個冰冷的窩頭。
雪越下越大,很快淹冇了他的腳印。顧長歌最後看了一眼村子模糊的輪廓,轉身冇入山林。
他不知道,此刻村口老槐樹下,老村長拄著柺杖,在風雪裡站成了一尊雪雕,一直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老人才從懷裡摸出那幾張被攥得發熱的欠條,就著飄雪,一點點,撕得粉碎。
雪片落在碎紙上,也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老人低聲喃喃,語焉不詳:“明遠啊,你兒子……到底還是往那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