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府外,長街如洗。
三千禁軍鐵騎,如同一道黑色的鐵閘,死死封住了府門前的每一寸空間。
馬蹄裹布,銜枚無聲。
唯有那肅殺的甲葉碰撞聲,在黎明的寒風中偶爾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副統領趙剛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剛才那一聲「誅妖清君側」,如滾滾天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連胯下的戰馬都驚恐地刨著蹄子。
聲音落下後,府內原本激烈的喊殺聲,竟在一瞬間突兀地消失了。
死寂。
那種死寂比剛才的喧囂更讓人心慌。
「統領大人進去了多久了?」趙剛問身邊的親衛,聲音有些發乾。
「回大人,一刻鐘了。」親衛嚥了口唾沫,「一點動靜都沒有……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趙剛皺眉。
統領帶了五百精銳進去,那是去收尾的,怎麼會一點聲響都沒了?
難道……
「傳令!前軍變後隊,弓弩手上弦!」
趙剛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勁,多年沙場經驗讓他嗅到了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
「不管裡麵出來的是誰,隻要不是統領大人,一律射殺!」
「是!」
弓弦拉緊的嘎吱聲響成一片。
千張強弓,對準了那扇大門。
就在這時。
轟——!!!
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毫無徵兆地炸裂開來。
無數木屑如利箭般激射而出,沖在最前麵的兩排刀盾手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這股氣浪連人帶盾掀飛了出去。
煙塵中。
一道青影緩步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不染塵埃。
滿頭白髮在腦後肆意飛揚,左袖空蕩蕩地隨風飄擺。
而在他的身體周圍,懸浮著數百道寸許長的赤紅色光芒。
那是被壓縮到了極致、凝練如實質的血色劍氣!
它們如同眾星拱月般環繞著季夜,隨著他的呼吸輕輕律動,發出嗤嗤的破空聲。
「放箭!快放箭!!」
趙剛瞳孔驟縮,悽厲地嘶吼道。
崩崩崩——!!!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麵對這足以將人射成刺蝟的箭雨,季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隻是抬起右手,食指輕輕在虛空中一點。
「去。」
嗡!
環繞在他周身的數百道赤紅劍氣,瞬間暴動。
它們並沒有迎向箭雨,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軌跡,繞過了箭矢,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紅蜂,鋪天蓋地地撲向了禁軍的陣列。
至於那些射來的箭矢?
在靠近季夜三尺之內的瞬間,便被他護體真氣自然激發的場域震得粉碎,化作漫天木屑紛飛。
「這是什麼鬼東……」
一名騎兵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但他話還沒說完,一道紅光便穿透了他的眉心,從後腦透出,帶起一串血珠。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聲,如同暴雨打在芭蕉葉上。
那些赤紅劍氣鋒利得令人髮指,無論是精鐵打造的鎧甲,還是堅韌的盾牌,在它們麵前都脆薄如紙。
劍氣穿過一個人的胸膛,餘勢不減,又刺穿了後麵一人的咽喉。
僅僅是一個照麵。
最前排的三百名弓弩手,便如割麥子般齊刷刷地倒下。
沒有慘叫。
因為太快了。
快到死亡降臨時,痛覺還沒來得及傳達到大腦。
「妖……妖人!!」
趙剛嚇得肝膽俱裂,拔轉馬頭就要逃。
季夜目光微轉,看向那個倉皇逃竄的背影。
他沒有追。
隻是右手虛空一抓。
不壽劍從他背後自行飛出,落入掌心。
「斬。」
季夜隨手一揮。
一道長達十丈的血色劍芒,脫劍而出,貼著地麵橫掃而去。
劍芒所過之處,青石板路麵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沿途的數十匹戰馬連同馬背上的騎士,在這道劍芒麵前,脆弱得就像是豆腐。
連人帶馬,一分為二。
趙剛隻覺得身下一輕,整個人騰空而起。
他在空中低下頭,看到了自己還在奔跑的下半身,以及那匹被整齊切開的戰馬。
「這……是人嗎……」
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長街之上,血腥氣濃烈得幾乎凝結成霧。
副統領趙剛的半截屍體還在地上抽搐,那兩千多名禁軍鐵騎卻並未立刻潰散。
他們是大梁最精銳的殺戮機器,軍令如山,即便麵對無法理解的恐懼,身體的本能依然驅使著他們結陣、衝鋒。
「結圓陣!盾牆推進!長槍手準備!」
一名千夫長嘶吼著,試圖用咆哮來驅散心頭的寒意。
數百麵重盾轟然落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盾牌縫隙間,伸出瞭如林的長槍,槍尖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這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足以絞碎任何敢於正麵衝擊的敵人。
季夜停下腳步。
他看著麵前這座鋼鐵堡壘,臉上沒有絲毫波動。
他隻是緩緩抬起僅剩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起。」
隨著他口中輕吐一字,周圍空氣中的血腥氣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瘋狂地向他掌心匯聚。
嗡——
不壽劍懸浮在他身側,劍身上的裂紋陡然亮起刺目的紅光。
緊接著,那紅光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水銀瀉地般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凝結、拉長、塑形。
一柄。
十柄。
百柄。
眨眼間,季夜的身後,懸浮起了上百柄由純粹血色真氣凝聚而成的氣劍。
每一柄都隻有三尺長,通體晶瑩剔透,內裡彷彿有岩漿在流動,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高溫與鋒銳。
「這……這是什麼……」
盾牆後的禁軍士兵透過縫隙看到這一幕,握著盾牌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真氣化形,百劍懸空。
這已經超出了武道的範疇,這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仙家手段。
季夜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他的手掌輕輕向前一推。
「落。」
咻!咻!咻!咻!
百柄氣劍齊聲呼嘯,如同一場紅色的流星雨,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爆鳴,鋪天蓋地地砸向那座鋼鐵堡壘。
沒有任何懸念。
噗噗噗噗——!!!
精鐵打造的重盾在氣劍麵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木板,瞬間被洞穿、熔化。
氣劍穿過盾牌,穿過鎧甲,穿過血肉之軀。
那不是切割,那是湮滅。
被氣劍擊中的士兵,身體瞬間被高溫真氣碳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碎肉。
轟隆隆!
堅不可摧的圓陣瞬間崩塌。
百柄氣劍在人群中穿梭、折射、爆炸。
季夜就像是一位在畫布上潑墨的畫師,隨手一揮,便是一片猩紅。
他不急不緩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必有數十人倒下。
一名騎兵校尉紅著眼,策馬從側翼衝出,手中長刀借著馬速狠狠劈向季夜的後頸。
季夜頭也沒回。
懸浮在他身側的不壽劍彷彿長了眼睛,自行調轉劍鋒,化作一道流光迎了上去。
鐺!
長刀斷裂。
不壽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輕巧地繞過戰馬的脖頸,從校尉的肋下鑽入,後心鑽出。
校尉的身軀一僵,隨即從馬上栽落。
不壽劍在空中微微震顫,抖落劍身上的血珠,重新飛回季夜身邊,如同一隻聽話的獵鷹。
以神禦氣,以氣禦劍。
這一刻的季夜,是行走在人間的死神。
三千禁軍,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被屠戮殆盡。
長街盡頭,隻剩下季夜一人獨立。
身後,是屍山血海。
身前,是緊閉的皇宮大門——承天門。
王猛拖著傷腿,跟在季夜身後。
他看著那個被血色劍氣環繞的背影,眼中的崇拜已經化為了近乎狂熱的信仰。
這就是先生。
這就是天策上將。
一人一劍,便可敵國。
……
皇宮,太極殿前。
蕭衍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但這身象徵著至高權力的衣裳,此刻卻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死死盯著宮門的方向。
那裡,喊殺聲已經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即使隔著厚重宮牆也能感受到的沖天煞氣。
「敗了……都敗了……」
蕭衍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灰敗如紙。
三千禁軍,那是他最後的依仗之一。竟然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撐住?
「陛下!快走吧!去後山!去老祖宗那裡!」
貼身太監跪在地上,哭喊著去拉蕭衍的衣角,「那季夜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馬上就要殺進來了!」
「閉嘴!」
蕭衍一腳將太監踹翻,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戾。
「朕是天子!是真龍!豈能像條狗一樣逃竄?」
他拔出腰間的太阿劍,劍鋒指著殿下的數百名大內侍衛。
這些人是皇室從小培養的死士,每一個都有磨皮境以上的修為,其中不乏鍛骨境的好手。
「給朕守住承天門!」
蕭衍嘶吼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用人堆!用屍體堵!誰敢後退一步,朕誅他九族!」
「還有!把禦林軍、金吾衛,那些灑掃的太監都給朕派上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給朕咬下他一塊肉來!」
「朕就不信,他季夜真的是鐵打的!就算是鐵打的,朕也要把他熔了!」
數百名侍衛麵麵相覷,但在皇權的積威之下,還是咬牙沖向了宮門。
蕭衍看著那些背影,眼底卻沒有任何期待。
他知道,這些人擋不住季夜。
這隻是炮灰。
用來消耗季夜真氣、拖延時間的炮灰。
他真正的生路,在後山。
在那口枯井裡。
蕭衍不再猶豫,轉身就往後宮深處狂奔而去。
他的龍冠歪了,鞋跑掉了一隻,但他根本顧不上,像個瘋子一樣沖向那唯一的救命稻草。
……
皇宮深處,禁地。
蕭衍跌跌撞撞地衝進那座荒廢的院落。
他的發冠跑丟了,披頭散髮,明黃色的龍袍被荊棘掛成了布條,腳底板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
但他感覺不到痛,隻有那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彷彿要跳出來逃命。
「老祖宗!救我!救救大梁!!」
他撲倒在枯井邊,雙手死死摳住井沿青苔覆蓋的石磚,指甲崩斷,鮮血淋漓。
井底沒有回應。
隻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蕭衍驚恐地抬起頭,卻發現那口平日裡陰森恐怖的枯井,此刻竟然亮了起來。
井口噴薄出金色的光霧,那是實質化的龍氣。
而在井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不再是那個乾枯如骷髏的老怪物。
那是一個身材挺拔、麵容英俊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古舊但整潔的黑色袞龍袍,黑髮如瀑,麵板光潔如玉,隻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兩團幽綠的鬼火,透著歷經三百年的滄桑與腐朽。
蕭長生。
他燃燒了井底積攢百年的龍氣,強行逆轉了肉身的枯竭,讓自己回到了巔峰狀態。
這是迴光返照,也是最後的絕唱。
「老……老祖宗?」蕭衍愣住了,甚至忘記了恐懼。
蕭長生沒有看他,隻是負手而立,目光越過蕭衍,投向院門的方向。
「來了。」
他的聲音不再乾澀,變得溫潤醇厚,卻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淡漠。
「既然來了,何必還要這扇門遮羞?」
轟!
院牆連同那扇朱紅色的木門,在無聲無息中化為了齏粉。
煙塵散去。
季夜站在那裡。
獨臂,白髮,青衫。
他的身後,跟著一瘸一拐、滿身血汙的王猛。
而在季夜的頭頂三尺處,那尊晶瑩剔透的琉璃法身盤膝而坐,麵容模糊,卻散發著一種讓蕭長生靈魂都在顫慄的威壓。
那是高維生命對低維生命的俯視。
蕭長生的瞳孔猛地收縮,死死盯著那尊法身。
「身外有身……法身顯化……」
他喃喃自語,那雙鬼火般的眸子裡,竟流露出一絲近乎貪婪的癡迷。
「原來……路在這裡。」
「原來……這纔是真的。」
他活了三百年,靠著吞噬子孫精血和地脈龍氣苟延殘喘,以為這就是長生。
直到今天,看到這尊法身,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是蟲,在泥裡打滾。
對方是龍,在雲端俯瞰。
「小友。」
蕭長生對著季夜,微微拱手。
這是一個武者對先行者的禮節。
「老夫蕭長生,大梁太祖第三子。困守此井三百載,今日得見大道,雖死無憾。」
「但……」
蕭長生話鋒一轉,身上的氣息陡然變得狂暴起來。
井底噴湧的金光瞬間變成了血色。
「這大梁的江山,這井底的龍脈,是老夫守了三百年的東西。你要拿走,得先碾碎老夫這身骨頭!」
「吼——」
蕭長生張開嘴,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隨著他的呼吸,整個皇宮地下的氣機都在瘋狂向他匯聚。
他的身形暴漲至一丈多高,乾癟的肌肉像充氣一樣鼓脹起來,麵板泛起紫金色的金屬光澤,變成了一尊半人半屍的怪物。
屍龍變——以身飼龍,借龍氣強行破境,化為半步非人。
轟隆隆——
大地劇烈震顫。
枯井炸裂。
九條水桶粗細的漆黑鐵鏈,如九條出淵的黑龍,裹挾著濃鬱到化不開的血煞之氣,沖天而起。
這是蕭長生最後的底牌——九龍鎖天陣。
他將自己的神魂與這九條縛龍索徹底熔煉在了一起,以身祭陣。
「殺!!」
蕭長生動了。
他選擇了最原始、最野蠻的衝鋒。
九條黑龍咆哮著,從四麵八方鎖向季夜。
每一條鐵鏈上都燃燒著血色的火焰,那是足以腐蝕真氣的地煞陰火。
與此同時,蕭長生那龐大的身軀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裹挾著風雷之勢,一拳轟向季夜的麵門。
這一拳,足以轟平半個皇宮。
空間被封鎖,空氣被抽空。
這是一種同歸於盡的打法。
季夜看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黑鎖,看著那隻足以遮蔽視線的紫金巨拳。
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隻是抬起僅剩的右手,對著虛空,輕輕按了下去。
「鎮。」
頭頂三尺,琉璃法身同步抬手,翻掌下壓。
嗡——!!!
一隻方圓十丈的透明巨掌,憑空浮現。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對著那呼嘯而來的黑龍,對著那不可一世的屍龍之軀,輕輕往下一按。
那九條氣勢洶洶的黑龍,在觸碰到那隻手掌下方三尺處的瞬間,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
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鐵鏈化作鐵水,龍氣化作虛無。
那隻手掌繼續下壓。
看似緩慢,卻避無可避。
蕭長生感覺整個天空都塌了下來。
他引以為傲的屍龍變,那堅不可摧的紫金皮肉,在這股力量麵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
「給老夫……開啊!!!」
蕭長生怒吼,雙臂擎天,試圖托住那隻落下的手掌。
哢嚓。
哢嚓。
他的骨骼開始崩裂,肌肉開始瓦解。
他那龐大的身軀被硬生生壓回了地麵,雙膝重重跪在碎石之中,砸出兩個深坑。
「啊啊啊——!!!」
蕭長生發出不甘的咆哮,拚命想要站起來,想要調動地底最後的龍氣反抗。
但那隻手掌,就像是定海神針,死死壓在他的頭頂。
一切掙紮都是徒勞。
漸漸地。
蕭長生的掙紮停了下來。
他身上的紫金之色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乾枯瘦小的老頭。
他跪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尊依舊纖塵不染的琉璃法身。
眼中的凶光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種……看到了終極答案後的釋然。
「……你贏了。」
蕭長生的聲音很輕,隨著風沙飄散。
「老夫這一輩子,都在井裡觀天。」
「自以為守著這口井,便是守著天道,便是守著長生。」
他看著那尊法身,眼中流下了兩行渾濁的老淚。
「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原來……路是這樣的……」
巨掌繼續下壓。
蕭長生那剛剛恢復年輕的身體,在這股恐怖的壓力下,開始像瓷器一樣龜裂。
但他沒有躲,也沒有求饒。
他昂著頭,死死盯著那隻落下的巨掌,盯著那尊高高在上的法身。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解脫的笑意。
「這就是……宗師之上的風景嗎……」
「真美啊……」
話音落下。
蕭長生的身體開始崩解。
沒有血肉橫飛,他就像是一尊風化了千年的沙雕,在風中一點點散去,化作了塵埃。
隻留下那斷裂的縛龍索,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皇室老祖,大梁最後的底蘊。
隕落。
……
角落裡。
蕭衍癱坐在地上,目睹了這一切。
他沒有尖叫,也沒有逃跑。
因為他已經嚇傻了。
季夜收回手。
頭頂的法身緩緩隱沒,重新歸於靈台。
他轉過身,走向蕭衍。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蕭衍的心臟上。
噠。
噠。
他看著那個連灰都不剩的老祖宗,又看著那個緩緩收回法身、向他走來的季夜。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輸了。
徹底輸了。
連老祖宗都不是一合之敵,這天下還有誰能擋得住他?
季夜的腳步聲停在了他麵前。
陰影投下,籠罩了這位大梁的天子。
「走吧。」
季夜伸出僅剩的右手,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抓住了蕭衍的後頸。
「去哪?」蕭衍終於擠出了兩個字,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金鑾殿。」
季夜提著他,轉身向外走去。
「那裡地方大,亮堂。」
「適合寫字。」
……
太和殿。
文武百官已經在這裡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沒人敢動,沒人敢說話。
殿外的喊殺聲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勝負已分。
隻是不知道,走進這扇門的,會是那位大梁帝王,還是那個白髮獨臂的殺神。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大殿門口的光線一暗。
季夜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明黃色的物體,像是提著一件破衣服。
那是蕭衍。
大梁的皇帝。
季夜隨手一甩,將蕭衍扔在了龍椅前的丹陛之上。
「陛下!」
幾名忠心的老臣驚撥出聲,想要衝上去攙扶,卻被季夜冰冷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季夜沒有坐龍椅。
他隻是站在龍椅旁,手扶著椅背,目光掃過下方那群瑟瑟發抖的權貴。
「都到了?」
季夜淡淡開口。
「那就開始吧。」
他轉頭看向趴在地上的蕭衍。
「陛下,這把椅子太硬,不適合你坐了。」
「寫吧。」
王猛走上前,將筆墨紙硯重重地拍在蕭衍麵前。
蕭衍顫抖著爬起來,看著那張空白的聖旨,又看了看季夜那張冷漠的臉。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神經質,有些癲狂。
「寫。」
蕭衍顫抖著拿起筆。
「啪。」
一滴濃墨不堪重負地從筆尖墜落,砸在明黃色的絹布上,瞬間暈染開來。
「寫……寫什麼?」
蕭衍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寫禪位詔書。」
季夜淡淡道。
「禪位給誰?」蕭衍下意識地問。
季夜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你覺得呢?」
蕭衍的手指僵硬,那支平日裡輕若無物的禦用紫毫,此刻卻重得像座山。
他死死盯著明黃色絹布上的那團汙漬,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像極了一塊在他心頭擴散的屍斑。
這就是他的江山?
這就是他忍辱負重秦家十年、甚至不惜喚醒老祖宗也要守住的基業?
就這麼……髒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誕感,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髓,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種極度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咯……咯咯……」
他的喉嚨裡突然擠出一串古怪的聲響,像是笑,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在抽氣。
太可笑了。
真的太可笑了。
「朕……朕寫……」
蕭衍一邊哆嗦著,一邊落筆。
但他寫得很慢。
「季……季愛卿……」
蕭衍突然抬起頭,那張滿是汙垢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種近乎神經質的認真。
「這禪字……是示字旁……還是衣字旁?」
全場死寂。
「且慢!!」
一聲怒喝,如驚雷般在大殿中炸響。
一名身穿緋紅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臣猛地站了起來。
那是禮部尚書,三朝元老,張正言。
他指著季夜,手指劇烈顫抖,眼中滿是血絲。
「季夜!你這亂臣賊子!!」
「你弒殺禁軍,囚禁君父,如今竟敢逼宮篡位?!」
「大梁養士三百年,豈容你這等逆賊猖狂!!」
張正言一步步走向丹陛,每一步都踏得極重。
「今日,老夫便是血濺五步,也要阻你這狼子野心!!」
「張大人……」
周圍的官員有人想要拉他,卻被他一把甩開。
季夜看著這個老人。
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反而多了一絲敬意。
這是個有骨氣的人。
可惜,骨氣救不了大梁。
「張大人。」
季夜輕聲說道。
「你看這大梁,還有救嗎?」
「北境三州盡失,流民易子而食。朝堂之上,秦家結黨營私,把持朝政。皇帝昏庸無能,隻會玩弄權術,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這樣的朝廷,留著何用?」
「住口!!」
張正言怒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雖不仁,臣不可不忠!這是天理!這是人倫!!」
「你壞了規矩,便是禽獸!便是天下共誅之!!」
說完,他猛地轉身,看向那根雕龍的金柱。
「先帝啊!老臣……來見您了!!」
砰——!!!
一聲悶響。
鮮血四濺。
張正言一頭撞死在金柱之上,腦漿迸裂,紅白之物染紅了金龍的眼睛。
大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鮮血滴落的聲音。
又有兩名禦史站了起來,麵色慘白,卻眼神決絕。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我等願隨張大人而去!!」
砰!砰!
又是兩聲悶響。
三具屍體,倒在大殿之上。
用他們的血,維護著這搖搖欲墜的舊秩序。
季夜看著那三具屍體,沉默了許久。
他沒有嘲笑,也沒有阻止。
這是舊時代的殉道者。
值得尊重,但也僅此而已。
「還有嗎?」
季夜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群臣。
沒人再動了。
秦牧之跪在最前排,頭埋得很低,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們,此刻都成了啞巴。
「很好。」
季夜轉過身,看向還在發抖的蕭衍。
「陛下,別讓張大人的血白流。」
「寫吧。」
蕭衍看著那根沾滿腦漿的柱子,眼中的最後一絲光徹底熄滅了。
他不再發抖。
一種極度的恐懼過後,反而生出了一種荒誕的平靜。
「好……好……」
蕭衍提筆,在聖旨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朕……不,我……該怎麼寫?」
他抬起頭,看著季夜,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討好。
「是寫順天應人,還是寫才德兼備?」
「您覺得……哪個詞更能配得上您現在的威風?」
季夜沒有理會他的瘋言瘋語。
「隨你。」
蕭衍低下頭,筆走龍蛇。
片刻後。
他扔下筆,拿起那方傳國玉璽。
那方代表著至高無上權力的玉璽,此刻在他手裡沉重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啪。」
印章落下。
鮮紅的印泥,蓋住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大梁,亡了。
蕭衍雙手捧著聖旨,高高舉過頭頂,跪行至季夜腳下。
「罪人蕭衍……禪位於……天策上將季夜。」
「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淒涼。
季夜接過聖旨。
他沒有看一眼,隨手遞給了身後的王猛。
王猛捧著聖旨,雙手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這是多少兄弟用命換來的啊。
季夜站在丹陛之上。
他沒有坐那張龍椅。
他隻是站在那裡,背負單手,看著殿外漸漸升起的太陽。
陽光灑進大殿,照亮了地上的血跡,也照亮了他那滿頭的白髮。
「從今天起。」
季夜的聲音平靜,卻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這天下,換個活法。」
群臣麵麵相覷。
最終,秦牧之第一個伏下身去,額頭貼地。
「臣秦牧之……叩見吾皇!!」
緊接著。
如多米諾骨牌一般。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
「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震動了整座皇宮。
季夜聽著這些聲音,臉上沒有任何喜悅。
他隻是覺得有些累。
這把椅子,是用屍骨堆起來的。
坐上去,並不舒服。
但他必須坐。
因為隻有坐在這裡,他才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看到那天際盡頭,正在醞釀的……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