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得像墨,卻掩蓋不住那股沖天的血腥氣。
天策上將府,這座曾經象徵著無上榮耀的府邸,此刻成了一座孤島。
火光在風中搖曳,將斷壁殘垣映照得如同鬼域。
……
昨夜子時。
那道聖旨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紮進了天策府的心臟。
「天策上將季夜,大逆不道,行刺君父,罪在不赦!著禁軍即刻圍剿,雞犬不留!」
隨著這道聖旨落下的,是三千禁軍鐵騎,以及秦家豢養多年的五百死士的利刃。 找書就去,.超全
前院。
屍體堆疊成了矮牆。
八百神機營老卒,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精銳,如今隻剩下不到三百。
他們依託著假山、迴廊,用斷刀、用牙齒、用血肉之軀,死死守著通往內院的最後一道月亮門。
「砰!砰!」
火銃的轟鳴聲稀疏得像是老人的喘息。
火光沖天。
喊殺聲震碎了長夜。
「頂住!給老子頂住!!」
王猛嘶吼著,嗓子早已啞得像破風箱。
他渾身是血,左肩插著一支斷箭,手中的雁翎刀捲了刃,變成了鋸齒。
天策府的前院已經成了修羅場。
「砰!砰!砰!」
火銃的轟鳴聲稀疏了下來。
彈藥盡了。
「沒彈了!上刀!」
一名老兵扔掉發燙的火銃,拔出腰間的短刀,獰笑著撲向衝上來的禁軍。
噗嗤。
三桿長槍同時刺穿了他的胸膛。
老兵沒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任由槍桿透體而過,手中的短刀狠狠紮進了對麵一名禁軍的脖子。
兩人一同倒下。
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角落裡。
一個隻有十六歲的少年,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捲了刃的雁翎刀。
他叫小石頭。
兩年前在黑石縣,他是那個為了搶半塊餿餅差點被人打死的流浪兒。
是季夜給了他一口飯,給了他一把刀,告訴他像個人一樣活著。
「石頭!退後!」
王猛嘶吼著,一把將少年扯到身後。
王猛渾身是血,左肩插著一支斷箭,手中的刀已經變成了鋸齒。
「我不退!」
小石頭倔強地昂著頭,臉上沾滿了黑灰和鮮血。
「先生說了,咱們是天策府的兵!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傻小子……」
王猛看著他,眼眶發熱。
「殺!殺光這群逆賊!」
禁軍統領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冷冷地揮動令旗。
他是秦家的人。
今夜,他接到的死命令隻有一個:殺光天策府的所有活口,把季夜的根基連根拔起。
「放箭!」
崩崩崩——!!!
密集的箭雨如蝗蟲般落下。
守在月亮門後的十幾名神機營士兵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防線崩了。
「退!退守後院!!」
王猛紅著眼,拖著一名斷了腿的兄弟,踉蹌後退。
他不能死。
先生還沒回來。
隻要先生沒回來,這天策府的旗,就不能倒!
……
孫病已,這個平日裡最怕死、最圓滑的老油條,此刻卻站在花園的假山上。
他手裡拿著一張強弓,那是他年輕時在邊軍用的傢夥。
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咻——」
一箭射出,正中一名試圖偷襲王猛背後的秦家死士。
「媽的!老子也是殺過蠻子的!」
孫病已罵罵咧咧,從箭壺裡抽出第二支箭。
「想殺老子?先問問老子手裡的弓答不答應!」
噗。
一支冷箭從黑暗中射來,貫穿了他的喉嚨。
孫病已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捂著脖子,身體緩緩倒下,從假山上滾落,摔進那池早已被鮮血染紅的死水中。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漆黑的夜空。
像是在問:統領大人,您在哪?
……
後院,新房。
秦青衣坐在床邊,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喊殺聲。
她身上的喜服還沒換下,那鮮紅的顏色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臉色蒼白,體內的蠱毒雖被拔除,但元氣大傷,此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小姐……」
貼身丫鬟縮在牆角,瑟瑟發抖,「老爺……老爺真的要殺光這裡的人嗎?連您也不放過?」
秦青衣沒有說話。
她看著窗紙上映出的火光,看著那些扭曲的人影。
「殺。」
她輕聲吐出一個字。
「這就是秦家。」
「為了家族的利益,女兒算什麼?不過是個隨時可以犧牲的籌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修長的手。
這雙手曾經彈琴畫畫,曾經繡花描眉。
現在,卻隻能在這絕望的夜裡,無力地攥緊衣角。
「季夜……」
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你真的死了嗎?」
「那個能一指斷山河的男人,真的就這樣死在皇宮裡了嗎?」
不知為何,她的心裡竟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期待那個惡鬼能從地獄裡爬回來。
期待他能把這虛偽、殘忍、令人作嘔的一切,統統撕碎。
……
「轟!」
一聲巨響。
後院的大門被撞開了。
王猛帶著僅剩的五十名渾身浴血的兄弟,退進了這最後的死地。
他們背靠著新房,圍成了一個圓圈。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那雙眼睛裡,依然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
小石頭站在王猛身邊。
他的左臂垂著,那是剛才替王猛擋了一刀留下的傷。
血順著指尖滴落,但他握刀的右手依然很穩。
「王猛,投降吧。」
禁軍統領策馬走進後院,身後跟著黑壓壓的甲士。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殘兵敗將,眼中滿是輕蔑。
「季夜已經死了。死無全屍。」
「你們再守下去,也不過是給那反賊陪葬。」
「放屁!」
王猛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拄著刀,勉強站直了身子。
「先生乃是天上星宿下凡!豈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能殺得了的?」
「隻要老子還有一口氣,這天策府,就姓季!」
「冥頑不靈。」
統領冷哼一聲,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刀。
「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你們。」
「全軍聽令——」
「殺!」
吼——!!!
數百名禁軍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絕望。
這是真正的絕望。
五十對五百。
而且是強弩之末對精銳之師。
「跟他們拚了!!」
小石頭突然發出一聲稚嫩卻悽厲的咆哮。
他沒有退縮,反而第一個沖了出去。
那瘦小的身軀,像是一顆不自量力的石子,撞向了滾滾而來的鐵流。
「石頭!回來!!」
王猛目眥欲裂,想要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噗嗤。
三把長槍同時刺入了小石頭的身體。
腹部、大腿、肩膀。
鮮血狂噴。
但他沒有倒下。
他死死抱住中間那名禁軍的腰,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手中的雁翎刀捅進了對方的小腹。
「啊——!!!」
兩人滾作一團。
更多的刀槍落下,瞬間淹沒了那個瘦小的身影。
「石頭!!!」
王猛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眼角崩裂,血淚長流。
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那是季夜留給他的種子。
沒了。
都因這該死的世道,沒了。
「殺!給老子殺!!」
王猛瘋了。
僅剩的幾十名兄弟也瘋了。
他們不再防守,不再結陣,像是一群絕望的孤狼,撲向了數倍於己的敵人。
但結局早已註定。
人一個個倒下。
圈子越來越小。
最後,隻剩下王猛一人,背靠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渾身插滿了箭矢,像是一隻刺蝟。
手中的刀已經斷了,隻剩下半截。
但他依然站著。
死死守著身後那扇門。
因為那是先生的家眷,是先生最後的臉麵。
「結束了。」
禁軍統領策馬走到王猛麵前,手中的長刀高高舉起。
刀鋒映著火光,寒意森森。
「下輩子,投個好胎。」
刀落。
王猛閉上了眼。
先生,猛盡力了。
若有來世,還做您的馬前卒。
風停了。
火滅了。
就連那嘈雜的喊殺聲,也在這一瞬間,突兀地消失了。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種無法形容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瞬間籠罩了整個天策府。
那是……天威。
王猛疑惑地睜開眼。
他看到了一幕讓他永生難忘的景象。
禁軍統領的長刀,懸在他的頭頂三寸處。
紋絲不動。
不是統領不想砍下來,而是他動不了。
不僅是他。
整個後院,數百名禁軍,保持著衝鋒、揮刀、拉弓的姿勢,全部僵硬在原地。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驚恐,眼珠子瘋狂轉動,卻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就像是被凍結在了琥珀裡的蟲子。
「誰……」
禁軍統領的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一個字。
噠。
噠。
噠。
一陣腳步聲,從院牆之上,緩緩傳來。
那聲音很輕,卻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所有人都在顫抖。
一道青影,如流光般從天而降。
他沒有落地。
他就那樣懸浮在半空,腳下彷彿踩著無形的台階。
青衫單薄,卻不染塵埃。
滿頭白髮,在黎明的微光中肆意飛揚。
而在他的左肩處,空空蕩蕩,袖管隨風飄擺。
季夜。
他回來了。
帶著一身足以壓塌蒼穹的威壓,回來了。
「先生……」
王猛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唇顫抖,淚水奪眶而出。
季夜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滿院的屍體。
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孫病已。
看到了被亂刀分屍的小石頭。
看到了渾身是傷、搖搖欲墜的王猛。
他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就像是一口枯井。
但在那平靜之下,隱藏著足以焚盡這世間一切的怒火。
「我回來了。」
季夜輕聲說道。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對著那個禁軍統領,虛空一握。
嗡!
空氣猛地塌陷。
禁軍統領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嘭。
他整個人,連同胯下的戰馬,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捏爆。
血肉、骨骼、鎧甲,在一瞬間被壓縮成了一團模糊的肉球。
鮮血如雨般灑落。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所有禁軍的心理防線。
「天……天譴……是天譴下來了……」
有人尖叫出聲,想要逃跑。
但他們發現,自己依然動不了。
那股恐怖的威壓,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壓在他們身上。
季夜緩緩落地。
他沒有去看那些螻蟻。
他走到王猛麵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王猛的肩膀。
一股溫潤醇厚的真氣湧入王猛體內,護住了他的心脈。
「辛苦了。」
「先生……」王猛泣不成聲,「弟兄們……」
「我知道。」
季夜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他轉過身。
目光穿透了層層院牆,看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宮。
在他的頭頂三尺處,空氣微微扭曲。
一尊通體晶瑩、麵容冷漠的琉璃法身,緩緩浮現。
法身睜眼。
兩道神光,直衝鬥牛。
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灑在季夜的身上,將他的白髮染成了金色。
「王猛。」
季夜淡淡開口。
「還能動嗎?」
「能!」王猛咬牙挺直了腰桿。
「好。」
季夜向著府門外走去。
每走一步,身後的禁軍便倒下一片。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
他們的心臟,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那是被真氣威壓活生生嚇死的。
季夜走到大門口。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目光緩緩掃過那滿院的屍骸。
看著倒在假山下的孫病已,看著被亂刀分屍的小石頭,看著那些即便死去、依然保持著衝鋒姿勢的神機營老卒。
風吹過迴廊,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是八百英魂在齊聲回應。
季夜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又無比肅穆。
他對著這滿院的英靈,對著這空蕩蕩卻又彷彿擠滿了不屈魂魄的天策府,輕聲下令:
「整軍。」
王猛渾身一顫。
他用力擦去臉上的血淚,挺直了那條斷了一半的脊樑。
他感覺不到痛了。
因為此刻,他不是一個人在站著。
八百個兄弟的魂,都撐在他的背上。
「是!」
王猛嘶啞的吼聲,如孤狼嘯月。
「全軍……聽令!」
季夜轉過身,麵向那座巍峨的皇宮。
他的聲音,穿透了黎明的薄霧,響徹整個天都城。
「今日。」
「誅妖。」
「清君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