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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靈台方寸鑄法身,頭頂三尺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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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城外,亂葬崗。

這裡是天都城的陰影,是繁華盛世排泄出的殘渣。

無主的孤魂,凍死的餓殍,被權貴打殺的奴僕,最後都殊途同歸,爛在這片黑色的泥土裡。

風在這裡不叫風,叫鬼哭。

雪在這裡不叫雪,叫紙錢。

一道踉蹌的身影,撞破了風雪,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這片死地。

季夜扶著一塊殘破的墓碑,緩緩滑坐下來。

身下是腐爛的枯草和不知是誰的半截腿骨。

很冷。

也很熟。  【記住本站域名 超實用,.輕鬆看 】

第一世,他就是死在這樣的地方。

那時候他是一條狗,被人踩在泥裡,連叫喚的力氣都沒有。

現在,他又回來了。

少了一條胳膊,多了一身足以驚動天下的殺孽。

「咳……咳咳……」

季夜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斷臂處的傷口便噴出一股血霧。

痛。

不僅是肉體的殘缺,更是靈魂的撕裂。

之前在皇宮枯井旁強行沖開的天地橋,此刻成了他最大的催命符。

百會穴大開,天地間浩瀚狂暴的氣機,正如江河決堤般瘋狂灌入他的體內。

若是之前,他還能以《萬象熔爐身》將肉身化作一口封閉的烘爐,強行鎖住這股氣機,以生機為炭,慢慢煉化。

但現在,爐子破了。

左臂齊肩而斷,經脈斷絕,氣機有了宣洩口。

灌入體內的天地氣機,甚至還沒來得及在丹田停留,便順著斷臂的傷口狂瀉而出。

呼——呼——

斷臂處,竟然發出瞭如同風箱拉動的嘯音。

那是他的命在流逝。

也是天道在嘲弄。

季夜試圖調動殘存的血色真氣去封堵傷口,想要像以前那樣把這股力量強行留在體內。

但這無異於用紙去包火。

噗!

封堵的真氣瞬間被狂暴的天地氣機衝散,連帶著傷口周圍的血肉都被高壓氣流撕扯得更加糜爛。

生機流逝的更快了。

「這就是……命麼?」

季夜輕笑一聲,聲音沙啞,混著風雪。

「第一世,命如草芥,死於卑微。」

「這一世,命如孤星,斷臂求生。」

想要竊天之功,卻落得個漏財之身。

留不住。

一絲一毫都留不住。

無論吞下多少天地氣機,都會順著那個巨大的傷口流瀉而出,重歸天地。

「嗬……」

季夜靠在墓碑上,半邊身子已被積雪覆蓋

雪花落在他臉上,沒有融化。

他閉上眼。

識海之中,【武道通神x3】的天賦如同一盞在風暴中搖曳的孤燈,依然頑強地照亮著那一寸靈台。

十五倍的悟性加成,在此刻瘋狂運轉。

無數個念頭、無數種可能,在他的腦海中如流星般劃過,碰撞,湮滅。

現在的局麵是個死局。

風雪愈發緊了。

亂葬崗上,枯草在寒風中折斷,發出畢畢剝剝的細響。

十五倍的悟性,將時間的流逝在感知中無限拉長。

一剎那,便是百千念。

他看到了自己體內的經脈,就像是一條條乾涸龜裂的河床。

天地氣機如九天銀河傾瀉而下,本該滋潤萬物,卻因為河道盡頭的堤壩崩塌,化作了毀滅一切的洪峰,呼嘯而過,不留半點生機,隻帶走更多的泥沙。

「堵不住……」

季夜看著那噴湧的氣浪,眼神逐漸冷冽。

越是想留,流失得越快。

這就像是洪水過境,若是一味築壩硬堵,堤壩一旦崩潰,洪水便會裹挾著泥沙石塊,造成更大的破壞。

現在的他,就是那道即將崩潰的堤壩。

如果在這樣下去,他的經脈會被撐爆,他的血肉會被撕碎。

「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堵了。」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季夜的識海。

前世記憶紛至遝來。

那些曾被他束之高閣的道家殘卷,此刻字字珠璣,在腦海中轟鳴作響。

大禹治水,在於疏不在堵。

人身亦是天地。

《道德經》雲:「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天地就像個大風箱,中間是空的,所以氣機才能流轉不息,生生不滅。

如果把身體看作一個封閉的容器,那必然會有盈滿則溢、破罐漏氣的風險。

但如果……把身體看作一個通道呢?

「我把身體當成了囚籠,想囚禁這頭名為天道的巨獸。它要衝出去,自然會撞壞籠子。」

「但如果我開啟籠門,讓它過去呢?」

一念通,百念通。

季夜不再試圖用那殘存的血色真氣去封堵斷臂的傷口,也不再試圖在丹田內強行壓縮氣機。

相反,他散去了所有的阻礙。

甚至主動放開了周身八萬四千個毛孔,放開了奇經八脈所有的關隘。

讓身體空掉。

讓經脈變成河道,而不是水庫。

來吧。

既然留不住,那就讓你流個痛快!

轟——!!!

百會穴再次震顫。

浩瀚、冰冷、無情的天地氣機,再次如瀑布般灌入他的天靈蓋。

這一次,沒有了阻礙,氣機流轉速度瞬間暴增十倍!

呼嘯聲變成了雷鳴聲。

但他卻不再感到那種撕裂般的痛苦。

那股狂暴的洪流順暢地沖刷過經脈,流過五臟,最後從他左肩的斷口,以及周身毛孔中噴湧而出。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流,從他左肩的斷口處噴湧而出,激起漫天雪粉。

進,出。

吞,吐。

他的身體此刻化作了一條通暢無阻的管道,一條連線天地與虛空的通道。

氣機在他體內不再停留,不再積壓,自然也就不會撐爆他的肉身。

痛感減輕了。

那種瀕臨爆炸的腫脹感消失了。

他沒死。

不僅沒死,反而在這天地氣機的沖刷下,達成了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動態平衡。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成了橋樑,雖不至於爆體,卻也隻是個過客。」

季夜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裡空空蕩蕩,握不住劍,也握不住權柄。

「水過地皮濕,終究會幹。」

「我要的,不是流過,是擁有。」

要怎麼做?

凡胎肉體有私慾,有雜質,容不下天道無私之氣。

一入丹田,便要同化,便要瘋魔。

季夜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插在身旁泥土裡的不壽劍上。

劍身殘破,卻依舊鋒利。

「若是這世間有一種東西,既能承載天道之氣,又能聽我號令……」

季想起了前世看過的那些道家典籍,想起了那些關於修仙的飄渺傳說。

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劃過黑暗的識海。

季夜猛地睜開眼。

靈根。

那是天地賦予的容器,是過濾靈氣的篩子。

有靈根者,氣機入體,去蕪存菁,化為己用。

無靈根者,氣過如風,穿腸而過,不留痕跡。

他沒有靈根。

這具身體,乃至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沒有那種先天的器官。

所以他們隻能修內勁,修那一口後天之氣。

「沒有靈根……」

季夜的思維在瘋狂跳躍。

十五倍的悟性,讓他能夠透過表象,直指事物的本質。

靈根的本質是什麼?

是一個高密度的能量聚合體?是一個特殊的經脈結構?還是……一段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法則?

「道家有雲:人身有三寶,精氣神。」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

「所謂的靈根,不過是『神』的載體,是『氣』的樞紐。」

季夜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靈台。

那裡是識海的中心,是靈魂的居所,也是這具身體最神秘、最核心的所在。

「陽神……法身……」

一個個古老而晦澀的概念,在他的腦海中浮現,重組。

道家修真,至高境界乃是陽神出竅,身外化身。

那是以無上毅力,將自身魂魄凝練到極致,采天地之靈氣,補自身之不足,最終在體內孕育出一個全新的、純能量化的「真我」。

這個「真我」,便是法身。

它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

它能容納海量的氣機,能過濾天道的意誌,能成為這具破敗肉身新的主宰。

道家有雲:身外有身,名為陽神。

以神魂為核,以氣機為肉,聚則成形,散則成氣。

「既然肉身是有漏之軀,存不住氣。」

「那我便在靈台方寸之間,再造一個無漏之身!」

「以此身,代天心。」

「以此身,做靈根!」

這個念頭一出,連季夜自己都感到一陣戰慄。

這是在玩火。

是在拿自己的三魂七魄做賭注。

一旦失敗,輕則變成白癡,重則魂飛魄散。

但,那又如何?

不壽者,不留後路。

「就是它!」

季夜在識海中發出了一聲震動天地的低吼。

他找到了路。

一條前無古人,也許後也無來者的絕路。

以凡人之軀,竊天之氣,鑄我不滅法身!

「來!」

季夜心念一動。

單手結出一個古怪的印訣。

心神完全沉入眉心祖竅——靈台所在。

那裡是一片混沌的虛空,灰濛濛的,沒有光,沒有上下四方。

唯有中間一團微弱的燭火,那是他的神魂本源。

【武道通神】的入微掌控力,被他催動到了極致。

他看到了風雪中蘊含的能量軌跡。

他看到了自己殘破軀體中那一絲絲還在掙紮的生機。

他的意識不再關注肉身的痛楚,不再關注外界的風雪。

他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流經體內的、浩瀚如海的天地氣機之中。

在那滾滾洪流裡,並非所有的氣機都是一樣的。

有的氣機狂暴如火,那是天雷之氣。

有的氣機陰冷如冰,那是地煞之氣。

還有極少極少的一部分,它們溫潤、純淨、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性。

那是先天一炁。

是萬物生發的本源。

「抓。」

季夜的意識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探入了那股正在穿過他身體的氣機洪流之中。

入微掌控,精確到了微塵級別。

他不需要全部的氣機。

他隻需要那些最精純、最原始、尚未被世俗塵埃汙染的「先天一炁」。

一絲。

兩絲。

無數微小的光點被他從洪流中剝離出來,匯聚在眉心祖竅——也就是道家所說的靈台方寸山。

「凝。」

季夜的意誌如鐵錘,狠狠砸下。

那些光點在靈台內被強行壓縮、鍛造、重組。

他在造神。

造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神」。

這需要極其龐大的能量,也需要極其堅韌的神魂。

以神為骨。

以氣為肉。

以念為爐。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盛,亮得如同兩顆星辰墜落人間。

他將自己的一部分意識,一部分最冷酷、最理智、最無情的「神識」,硬生生地從靈魂中切割下來,注入那團正在成型的光點之中。

那是劇痛。

比斷臂之痛還要強烈千百倍的劇痛。

就像是用鈍刀子在腦漿裡攪動。

「呃……」

季夜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渾身肌肉痙攣,血管崩裂,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積雪。

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維持著那一點靈光的清明。

他就像是一個瘋狂的雕刻師,在虛空中雕刻著自己的靈魂。

他在那團混沌的能量中,刻入了不壽劍的鋒利。

刻入了落雁口的山崩。

刻入了黑石縣的風雪。

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是魂飛魄散。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靈台虛空之中,那團混亂的能量風暴,終於漸漸平息。

一點刺目的白光,從中心亮起。

虛室生白。

光芒散去。

一尊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宛如琉璃鑄就的小人,盤膝懸浮在靈台正中。

它的眉眼,與季夜一模一樣。

但它的神情,卻冷漠如天道,威嚴如神祗。

它沒有血肉,全身由最高密度的先天一炁壓縮而成。

它無垢無漏,純淨無暇。

當法身徹底成型的那一刻。

嗡——!!!

一聲清越的鳴響,從季夜的眉心傳出,響徹整個亂葬崗。

周圍的野狗嚇得夾起尾巴嗚咽逃竄,枯樹上的老鴉驚恐地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

風雪靜止了。

以季夜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雪花懸停在半空,彷彿時間被凍結。

季夜緩緩睜開眼。

他的雙瞳之中,那抹血色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如萬古長夜的幽暗。

在那幽暗的最深處,彷彿有兩顆寒星在緩緩轉動。

「出來。」

他輕啟雙唇,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不像是人聲,更像是兩塊萬年寒冰在撞擊,清脆,冷冽,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敕令。

轟————!!!

一聲無法形容的悶響,毫無徵兆地在亂葬崗的上空炸開。

那不是雷聲。

那是空間承受不住某種龐然大物擠壓時,發出的痛苦呻吟。

季夜的頭頂百會穴,陡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血肉的裂開,而是氣機的裂開。

一道近乎透明、卻又真實得讓人感到窒息的漣漪,從那縫隙中緩緩升起。

緊接著。

天地失色。

原本灰濛濛的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攪動。

厚重的雲層瞬間塌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正對著季夜的頭頂。

方圓十裡之內的光線,彷彿被那道升起的漣漪強行吞噬。

亂葬崗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最中心,一尊三尺高的虛影,緩緩浮現。

它盤坐在季夜頭頂三尺處。

通體晶瑩,宛如萬年玄冰雕琢而成,散發著一種令萬物凍結的寒意。

它的麵容模糊,卻透著一股視蒼生如芻狗的漠然。

它身披一件由無數細密符文交織而成的青色道袍,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血煞紅光。

陽神出竅!

法身顯化!

當這尊法身完全顯露在天地間的那一剎那。

哢嚓、哢嚓、哢嚓。

亂葬崗上,成千上萬塊殘破的墓碑,竟然在同一時間,齊齊斷裂!

無數深埋地下的白骨,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瑟瑟發抖,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風,死了。

雪,停了。

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在靠近法身十丈範圍內的瞬間,直接崩解成了最微小的粒子,消散於無形。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唯有那尊法身,緩緩張開了嘴。

呼——

它吸了一口氣。

僅僅是一口氣。

天空中的那個巨大雲層漩渦,就像是漏鬥一樣,轟然倒灌而下!

方圓百裡的天地元氣,被這股霸道絕倫的吸力強行掠奪,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柱,瘋狂地湧入法身的口中。

天地震盪!

遠處的枯樹連根拔起,地上的凍土層層崩裂。

這不是吸收,這是吞噬。

這是**裸的掠奪!

法身將那狂暴雜亂的天地氣機一口吞下,在體內那座無形的熔爐中轉了一圈。

隨後。

一滴滴呈現出暗金色的液態真氣,從法身的指尖滴落。

滴答。

滴答。

順著百會穴,滴入季夜乾涸的肉身。

每一滴落下,季夜的身體便發出一聲沉悶的雷鳴。

那是枯木逢春的炸裂聲。

他斷裂的左肩處,肉芽瘋狂蠕動,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結痂,脫落。

雖然沒有斷肢重生,但那層新生的麵板卻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堅韌得足以崩斷利刃。

季夜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頭頂那尊法身也隨之而動,如影隨形。

他抬起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法身同步抬手,虛握。

嗡!

十丈之外,空氣猛地塌陷。

一塊重達千斤的巨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捏住,瞬間化為了齏粉,連碎石渣都沒剩下,直接變成了塵埃。

純粹的能量碾壓。

這已經超越了武道的範疇。

這是……仙。

「這就是……我的道麼?」

季夜看著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裡沒有狂喜,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他轉過身,目光穿透了漫天風雪,穿透了層層宮牆,直直地投向了天都城最深處的那口枯井。

皇宮深處。

正在井底閉目調息的蕭長生,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極度的驚恐與不可置信。

他感覺到了。

一股龐大到讓他靈魂都在顫慄的氣息,正在城外甦醒。

那氣息就像是一輪剛剛升起的烈日,霸道地灼燒著他的感知。

「這……這是什麼東西?!」

老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鐵鏈嘩啦啦作響,想要縮回井底更深處。

亂葬崗上。

季夜一步踏出。

腳下的凍土無聲無息地融化,綻開一朵焦黑的蓮花。

縮地成寸。

一步,十丈。

那個滿頭白髮、獨臂青衫的身影,就這樣在風雪中漸行漸遠。

在他身後,那片埋葬了無數冤魂的亂葬崗,徹底陷入了死寂。

連最聒噪的老鴉,此刻都把頭深深埋進翅膀裡,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遠處,天都城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巍峨,龐大,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

更鼓聲遠遠傳來,敲響了五更天。

那是百官上朝的時辰。

季夜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城。

他的瞳孔深處,那尊琉璃法身緩緩閉上了眼。

「天亮了。」

他輕聲說道。

聲音被風吹散,沒入塵埃。

「該叫他們……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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