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外,亂葬崗。
這裡是天都城的陰影,是繁華盛世排泄出的殘渣。
無主的孤魂,凍死的餓殍,被權貴打殺的奴僕,最後都殊途同歸,爛在這片黑色的泥土裡。
風在這裡不叫風,叫鬼哭。
雪在這裡不叫雪,叫紙錢。
一道踉蹌的身影,撞破了風雪,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這片死地。
季夜扶著一塊殘破的墓碑,緩緩滑坐下來。
身下是腐爛的枯草和不知是誰的半截腿骨。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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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他就是死在這樣的地方。
那時候他是一條狗,被人踩在泥裡,連叫喚的力氣都沒有。
現在,他又回來了。
少了一條胳膊,多了一身足以驚動天下的殺孽。
「咳……咳咳……」
季夜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斷臂處的傷口便噴出一股血霧。
痛。
不僅是肉體的殘缺,更是靈魂的撕裂。
之前在皇宮枯井旁強行沖開的天地橋,此刻成了他最大的催命符。
百會穴大開,天地間浩瀚狂暴的氣機,正如江河決堤般瘋狂灌入他的體內。
若是之前,他還能以《萬象熔爐身》將肉身化作一口封閉的烘爐,強行鎖住這股氣機,以生機為炭,慢慢煉化。
但現在,爐子破了。
左臂齊肩而斷,經脈斷絕,氣機有了宣洩口。
灌入體內的天地氣機,甚至還沒來得及在丹田停留,便順著斷臂的傷口狂瀉而出。
呼——呼——
斷臂處,竟然發出瞭如同風箱拉動的嘯音。
那是他的命在流逝。
也是天道在嘲弄。
季夜試圖調動殘存的血色真氣去封堵傷口,想要像以前那樣把這股力量強行留在體內。
但這無異於用紙去包火。
噗!
封堵的真氣瞬間被狂暴的天地氣機衝散,連帶著傷口周圍的血肉都被高壓氣流撕扯得更加糜爛。
生機流逝的更快了。
「這就是……命麼?」
季夜輕笑一聲,聲音沙啞,混著風雪。
「第一世,命如草芥,死於卑微。」
「這一世,命如孤星,斷臂求生。」
想要竊天之功,卻落得個漏財之身。
留不住。
一絲一毫都留不住。
無論吞下多少天地氣機,都會順著那個巨大的傷口流瀉而出,重歸天地。
「嗬……」
季夜靠在墓碑上,半邊身子已被積雪覆蓋
雪花落在他臉上,沒有融化。
他閉上眼。
識海之中,【武道通神x3】的天賦如同一盞在風暴中搖曳的孤燈,依然頑強地照亮著那一寸靈台。
十五倍的悟性加成,在此刻瘋狂運轉。
無數個念頭、無數種可能,在他的腦海中如流星般劃過,碰撞,湮滅。
現在的局麵是個死局。
風雪愈發緊了。
亂葬崗上,枯草在寒風中折斷,發出畢畢剝剝的細響。
十五倍的悟性,將時間的流逝在感知中無限拉長。
一剎那,便是百千念。
他看到了自己體內的經脈,就像是一條條乾涸龜裂的河床。
天地氣機如九天銀河傾瀉而下,本該滋潤萬物,卻因為河道盡頭的堤壩崩塌,化作了毀滅一切的洪峰,呼嘯而過,不留半點生機,隻帶走更多的泥沙。
「堵不住……」
季夜看著那噴湧的氣浪,眼神逐漸冷冽。
越是想留,流失得越快。
這就像是洪水過境,若是一味築壩硬堵,堤壩一旦崩潰,洪水便會裹挾著泥沙石塊,造成更大的破壞。
現在的他,就是那道即將崩潰的堤壩。
如果在這樣下去,他的經脈會被撐爆,他的血肉會被撕碎。
「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堵了。」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季夜的識海。
前世記憶紛至遝來。
那些曾被他束之高閣的道家殘卷,此刻字字珠璣,在腦海中轟鳴作響。
大禹治水,在於疏不在堵。
人身亦是天地。
《道德經》雲:「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天地就像個大風箱,中間是空的,所以氣機才能流轉不息,生生不滅。
如果把身體看作一個封閉的容器,那必然會有盈滿則溢、破罐漏氣的風險。
但如果……把身體看作一個通道呢?
「我把身體當成了囚籠,想囚禁這頭名為天道的巨獸。它要衝出去,自然會撞壞籠子。」
「但如果我開啟籠門,讓它過去呢?」
一念通,百念通。
季夜不再試圖用那殘存的血色真氣去封堵斷臂的傷口,也不再試圖在丹田內強行壓縮氣機。
相反,他散去了所有的阻礙。
甚至主動放開了周身八萬四千個毛孔,放開了奇經八脈所有的關隘。
讓身體空掉。
讓經脈變成河道,而不是水庫。
來吧。
既然留不住,那就讓你流個痛快!
轟——!!!
百會穴再次震顫。
浩瀚、冰冷、無情的天地氣機,再次如瀑布般灌入他的天靈蓋。
這一次,沒有了阻礙,氣機流轉速度瞬間暴增十倍!
呼嘯聲變成了雷鳴聲。
但他卻不再感到那種撕裂般的痛苦。
那股狂暴的洪流順暢地沖刷過經脈,流過五臟,最後從他左肩的斷口,以及周身毛孔中噴湧而出。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流,從他左肩的斷口處噴湧而出,激起漫天雪粉。
進,出。
吞,吐。
他的身體此刻化作了一條通暢無阻的管道,一條連線天地與虛空的通道。
氣機在他體內不再停留,不再積壓,自然也就不會撐爆他的肉身。
痛感減輕了。
那種瀕臨爆炸的腫脹感消失了。
他沒死。
不僅沒死,反而在這天地氣機的沖刷下,達成了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動態平衡。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成了橋樑,雖不至於爆體,卻也隻是個過客。」
季夜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裡空空蕩蕩,握不住劍,也握不住權柄。
「水過地皮濕,終究會幹。」
「我要的,不是流過,是擁有。」
要怎麼做?
凡胎肉體有私慾,有雜質,容不下天道無私之氣。
一入丹田,便要同化,便要瘋魔。
季夜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插在身旁泥土裡的不壽劍上。
劍身殘破,卻依舊鋒利。
「若是這世間有一種東西,既能承載天道之氣,又能聽我號令……」
季想起了前世看過的那些道家典籍,想起了那些關於修仙的飄渺傳說。
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劃過黑暗的識海。
季夜猛地睜開眼。
靈根。
那是天地賦予的容器,是過濾靈氣的篩子。
有靈根者,氣機入體,去蕪存菁,化為己用。
無靈根者,氣過如風,穿腸而過,不留痕跡。
他沒有靈根。
這具身體,乃至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沒有那種先天的器官。
所以他們隻能修內勁,修那一口後天之氣。
「沒有靈根……」
季夜的思維在瘋狂跳躍。
十五倍的悟性,讓他能夠透過表象,直指事物的本質。
靈根的本質是什麼?
是一個高密度的能量聚合體?是一個特殊的經脈結構?還是……一段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法則?
「道家有雲:人身有三寶,精氣神。」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
「所謂的靈根,不過是『神』的載體,是『氣』的樞紐。」
季夜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靈台。
那裡是識海的中心,是靈魂的居所,也是這具身體最神秘、最核心的所在。
「陽神……法身……」
一個個古老而晦澀的概念,在他的腦海中浮現,重組。
道家修真,至高境界乃是陽神出竅,身外化身。
那是以無上毅力,將自身魂魄凝練到極致,采天地之靈氣,補自身之不足,最終在體內孕育出一個全新的、純能量化的「真我」。
這個「真我」,便是法身。
它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
它能容納海量的氣機,能過濾天道的意誌,能成為這具破敗肉身新的主宰。
道家有雲:身外有身,名為陽神。
以神魂為核,以氣機為肉,聚則成形,散則成氣。
「既然肉身是有漏之軀,存不住氣。」
「那我便在靈台方寸之間,再造一個無漏之身!」
「以此身,代天心。」
「以此身,做靈根!」
這個念頭一出,連季夜自己都感到一陣戰慄。
這是在玩火。
是在拿自己的三魂七魄做賭注。
一旦失敗,輕則變成白癡,重則魂飛魄散。
但,那又如何?
不壽者,不留後路。
「就是它!」
季夜在識海中發出了一聲震動天地的低吼。
他找到了路。
一條前無古人,也許後也無來者的絕路。
以凡人之軀,竊天之氣,鑄我不滅法身!
「來!」
季夜心念一動。
單手結出一個古怪的印訣。
心神完全沉入眉心祖竅——靈台所在。
那裡是一片混沌的虛空,灰濛濛的,沒有光,沒有上下四方。
唯有中間一團微弱的燭火,那是他的神魂本源。
【武道通神】的入微掌控力,被他催動到了極致。
他看到了風雪中蘊含的能量軌跡。
他看到了自己殘破軀體中那一絲絲還在掙紮的生機。
他的意識不再關注肉身的痛楚,不再關注外界的風雪。
他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流經體內的、浩瀚如海的天地氣機之中。
在那滾滾洪流裡,並非所有的氣機都是一樣的。
有的氣機狂暴如火,那是天雷之氣。
有的氣機陰冷如冰,那是地煞之氣。
還有極少極少的一部分,它們溫潤、純淨、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性。
那是先天一炁。
是萬物生發的本源。
「抓。」
季夜的意識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探入了那股正在穿過他身體的氣機洪流之中。
入微掌控,精確到了微塵級別。
他不需要全部的氣機。
他隻需要那些最精純、最原始、尚未被世俗塵埃汙染的「先天一炁」。
一絲。
兩絲。
無數微小的光點被他從洪流中剝離出來,匯聚在眉心祖竅——也就是道家所說的靈台方寸山。
「凝。」
季夜的意誌如鐵錘,狠狠砸下。
那些光點在靈台內被強行壓縮、鍛造、重組。
他在造神。
造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神」。
這需要極其龐大的能量,也需要極其堅韌的神魂。
以神為骨。
以氣為肉。
以念為爐。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盛,亮得如同兩顆星辰墜落人間。
他將自己的一部分意識,一部分最冷酷、最理智、最無情的「神識」,硬生生地從靈魂中切割下來,注入那團正在成型的光點之中。
那是劇痛。
比斷臂之痛還要強烈千百倍的劇痛。
就像是用鈍刀子在腦漿裡攪動。
「呃……」
季夜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渾身肌肉痙攣,血管崩裂,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積雪。
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維持著那一點靈光的清明。
他就像是一個瘋狂的雕刻師,在虛空中雕刻著自己的靈魂。
他在那團混沌的能量中,刻入了不壽劍的鋒利。
刻入了落雁口的山崩。
刻入了黑石縣的風雪。
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是魂飛魄散。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靈台虛空之中,那團混亂的能量風暴,終於漸漸平息。
一點刺目的白光,從中心亮起。
虛室生白。
光芒散去。
一尊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宛如琉璃鑄就的小人,盤膝懸浮在靈台正中。
它的眉眼,與季夜一模一樣。
但它的神情,卻冷漠如天道,威嚴如神祗。
它沒有血肉,全身由最高密度的先天一炁壓縮而成。
它無垢無漏,純淨無暇。
當法身徹底成型的那一刻。
嗡——!!!
一聲清越的鳴響,從季夜的眉心傳出,響徹整個亂葬崗。
周圍的野狗嚇得夾起尾巴嗚咽逃竄,枯樹上的老鴉驚恐地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
風雪靜止了。
以季夜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雪花懸停在半空,彷彿時間被凍結。
季夜緩緩睜開眼。
他的雙瞳之中,那抹血色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如萬古長夜的幽暗。
在那幽暗的最深處,彷彿有兩顆寒星在緩緩轉動。
「出來。」
他輕啟雙唇,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不像是人聲,更像是兩塊萬年寒冰在撞擊,清脆,冷冽,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敕令。
轟————!!!
一聲無法形容的悶響,毫無徵兆地在亂葬崗的上空炸開。
那不是雷聲。
那是空間承受不住某種龐然大物擠壓時,發出的痛苦呻吟。
季夜的頭頂百會穴,陡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血肉的裂開,而是氣機的裂開。
一道近乎透明、卻又真實得讓人感到窒息的漣漪,從那縫隙中緩緩升起。
緊接著。
天地失色。
原本灰濛濛的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攪動。
厚重的雲層瞬間塌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正對著季夜的頭頂。
方圓十裡之內的光線,彷彿被那道升起的漣漪強行吞噬。
亂葬崗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最中心,一尊三尺高的虛影,緩緩浮現。
它盤坐在季夜頭頂三尺處。
通體晶瑩,宛如萬年玄冰雕琢而成,散發著一種令萬物凍結的寒意。
它的麵容模糊,卻透著一股視蒼生如芻狗的漠然。
它身披一件由無數細密符文交織而成的青色道袍,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血煞紅光。
陽神出竅!
法身顯化!
當這尊法身完全顯露在天地間的那一剎那。
哢嚓、哢嚓、哢嚓。
亂葬崗上,成千上萬塊殘破的墓碑,竟然在同一時間,齊齊斷裂!
無數深埋地下的白骨,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瑟瑟發抖,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風,死了。
雪,停了。
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在靠近法身十丈範圍內的瞬間,直接崩解成了最微小的粒子,消散於無形。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唯有那尊法身,緩緩張開了嘴。
呼——
它吸了一口氣。
僅僅是一口氣。
天空中的那個巨大雲層漩渦,就像是漏鬥一樣,轟然倒灌而下!
方圓百裡的天地元氣,被這股霸道絕倫的吸力強行掠奪,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柱,瘋狂地湧入法身的口中。
天地震盪!
遠處的枯樹連根拔起,地上的凍土層層崩裂。
這不是吸收,這是吞噬。
這是**裸的掠奪!
法身將那狂暴雜亂的天地氣機一口吞下,在體內那座無形的熔爐中轉了一圈。
隨後。
一滴滴呈現出暗金色的液態真氣,從法身的指尖滴落。
滴答。
滴答。
順著百會穴,滴入季夜乾涸的肉身。
每一滴落下,季夜的身體便發出一聲沉悶的雷鳴。
那是枯木逢春的炸裂聲。
他斷裂的左肩處,肉芽瘋狂蠕動,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結痂,脫落。
雖然沒有斷肢重生,但那層新生的麵板卻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堅韌得足以崩斷利刃。
季夜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頭頂那尊法身也隨之而動,如影隨形。
他抬起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法身同步抬手,虛握。
嗡!
十丈之外,空氣猛地塌陷。
一塊重達千斤的巨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捏住,瞬間化為了齏粉,連碎石渣都沒剩下,直接變成了塵埃。
純粹的能量碾壓。
這已經超越了武道的範疇。
這是……仙。
「這就是……我的道麼?」
季夜看著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裡沒有狂喜,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他轉過身,目光穿透了漫天風雪,穿透了層層宮牆,直直地投向了天都城最深處的那口枯井。
皇宮深處。
正在井底閉目調息的蕭長生,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極度的驚恐與不可置信。
他感覺到了。
一股龐大到讓他靈魂都在顫慄的氣息,正在城外甦醒。
那氣息就像是一輪剛剛升起的烈日,霸道地灼燒著他的感知。
「這……這是什麼東西?!」
老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鐵鏈嘩啦啦作響,想要縮回井底更深處。
亂葬崗上。
季夜一步踏出。
腳下的凍土無聲無息地融化,綻開一朵焦黑的蓮花。
縮地成寸。
一步,十丈。
那個滿頭白髮、獨臂青衫的身影,就這樣在風雪中漸行漸遠。
在他身後,那片埋葬了無數冤魂的亂葬崗,徹底陷入了死寂。
連最聒噪的老鴉,此刻都把頭深深埋進翅膀裡,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遠處,天都城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巍峨,龐大,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
更鼓聲遠遠傳來,敲響了五更天。
那是百官上朝的時辰。
季夜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城。
他的瞳孔深處,那尊琉璃法身緩緩閉上了眼。
「天亮了。」
他輕聲說道。
聲音被風吹散,沒入塵埃。
「該叫他們……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