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的朱雀大街,從未如此擁擠過。
雪後的陽光刺眼,照在積雪未消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金光。
但比這金光更耀眼的,是那一雙雙狂熱的眼睛。
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皇宮承天門,十裡長街,被擠得水泄不通。
屋頂上、樹杈上、甚至是沿街店鋪的招牌上,都掛滿了人。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像炸了鍋的沸水。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城門口,一隊黑騎緩緩駛入。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錦旗招展。
隻有八百名身披殘破黑甲、滿身肅殺之氣的悍卒,沉默地護衛著中間那一騎。
季夜騎著那匹名為「烏雲」的黑馬,身著青衫,外披一件染血的黑貂裘,背負著那把裹著破布的不壽劍。
他的鬢角,那幾縷白髮在風中格外醒目。
「平北將軍!平北將軍!」
聲浪如海嘯,震得街道兩旁的窗紙都在顫抖。
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顫巍巍地擠出人群,手裡捧著一籃煮熟的紅雞蛋,想要遞過去,卻被維持秩序的禁軍攔住。
季夜勒住馬。
他翻身下馬,動作輕盈得像是一片落葉。
在無數雙震驚的目光中,他走到老婦人麵前,雙手接過那籃雞蛋。
「老人家,謝了。」
季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半條街。
他拿起一個雞蛋,在馬鞍上磕破,剝開,一口吞下。
「好吃。」
老婦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納頭便拜:「將軍是活菩薩!是咱們大梁的救星啊!」
「萬歲!萬歲!!」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
這兩個字,是大不敬。
是隻有坐在金鑾殿上那個人才能享用的稱呼。
但在這一刻,沒人覺得不對。
就連那些維持秩序的禁軍,握著長槍的手也微微顫抖,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個青衫背影。
季夜沒有製止。
他隻是重新上馬,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民心可用。
這不僅僅是榮耀,更是他手中的籌碼。
他抬頭,看向街道盡頭那座巍峨的皇宮。
在那金碧輝煌的琉璃瓦下,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透過窗欞,死死盯著這一幕。
那是恐懼。
對不可控力量的恐懼。
……
太和殿。
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沒人說話,甚至沒人敢抬頭。
因為那個傳說中一指斷山河的殺神」,正一步步走上大殿的台階。
「噠、噠、噠。」
戰靴踩在金磚上的聲音,清晰,沉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季夜走入大殿。
他沒有解劍。
大梁律,履劍上殿,是謀逆大罪。
但此刻,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出聲嗬斥。
因為隨著季夜走進來的,還有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那是三萬蠻族亡魂凝聚而成的煞氣。
在這股煞氣麵前,那些平日裡口若懸河的禦史言官,隻覺得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季夜走到龍椅下十步站定。
他抬起頭,直視著高高在上的蕭衍。
四目相對。
蕭衍的手指緊緊扣住龍椅的扶手,指節有些發白。
他在季夜的眼中,沒有看到臣子的敬畏,隻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那不是看君王的眼神。
「臣,幸不辱命。」
季夜微微拱手,腰桿挺得筆直。
「蠻族主力已滅,忽雷敗逃。北境,安了。」
短短幾句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重如千鈞。
「好!好!」
蕭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戰慄,臉上擠出一絲帝王特有的寬厚笑容。
「愛卿勞苦功高,乃朕之肱骨!來人,賜座!」
小太監搬來一把椅子。
季夜沒有推辭,大馬金刀地坐下。
不壽劍橫在膝頭,劍鞘撞擊扶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鈍響。
這一坐,便是僭越。
左側,一名白髮蒼蒼的老禦史終於忍不住了,顫顫巍巍地出列:
「陛下!季將軍雖有大功,但君前失儀,履劍上殿,視禮法如無物!此乃……」
「禮法?」
季夜轉過頭,看了那老禦史一眼。
隻一眼。
【武道通神】的精神威壓,混雜著血色真氣的波動,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撞擊在老禦史的心神上。
老禦史隻覺得眼前一黑,彷彿看到了一片屍山血海向自己壓來,喉嚨裡發出一聲怪叫,竟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全場譁然。
一眼瞪暈禦史?
這是什麼妖法?不,這是宗師之威!
季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衍,語氣平淡:
「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懂禮法。臣隻知道,若沒有這把劍,這太和殿上的龍椅,恐怕早就換人坐了。」
蕭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是威脅。
**裸的威脅。
但他必須忍。
「愛卿言之有理。」蕭衍揮了揮手,讓人把暈倒的禦史拖下去,「非常之人,當行非常之事。愛卿乃是宗師,自當有些特權。」
他特意咬重了「宗師」二字。
這是在捧,也是在試探。
季夜沒有否認。
「陛下。」
季夜手指輕輕敲擊著劍鞘,「臣此次回京,除了述職,還有一事相求。」
「愛卿請講。」
「神機營此戰傷亡慘重,急需休整補充。臣懇請陛下,將京畿大營西郊的『虎賁衛』駐地,劃撥給神機營。另外……」
季夜頓了頓,目光掃過站在武將首位、麵色陰沉的秦牧之。
「神機營擴編,需錢糧軍械。臣聽說兵部最近有些周轉不靈,不如將天都城南的『豐裕倉』,直接劃歸神機營管轄,也省得秦大人操勞。」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虎賁衛駐地,那是扼守天都城西門的咽喉要道。
豐裕倉,那是天都城最大的糧倉,是京城的命脈。
季夜這一開口,就是要兵權,要糧權,還要卡住京城的脖子!
這哪裡是述職,這分明是在……割據!
秦牧之猛地抬頭,眼中殺機畢露:「陛下!萬萬不可!豐裕倉乃是……」
「準。」
蕭衍的聲音打斷了秦牧之。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神卻冷得像冰。
「愛卿一心為國,朕豈能吝嗇?虎賁衛駐地、豐裕倉,即日起劃歸神機營。」
「除此之外,朕再加封愛卿為『太子太保』,特許……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
轟!
朝堂上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
這是極人臣之榮,也是權臣的標配。
蕭衍這是在把季夜往絕路上推,也是在往秦家的心窩子裡捅刀子。
「謝陛下隆恩。」
季夜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要的不是虛名,是實實在在的籌碼。
有了駐地,有了糧倉,他在天都城就有了根基。
這盤棋,纔算是真正活了。
「臣告退。」
季夜沒有多留,轉身向殿外走去。
當他走到大殿門口時,腳步微頓,並未回頭,隻是淡淡留下一句:
「對了,聽說秦大人給令愛準備了豐厚的嫁妝?我很期待。」
說完,大步離去。
隻留下滿殿麵麵相覷的群臣,和臉色鐵青的秦牧之。
龍椅上,蕭衍看著季夜離去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
退朝。
蕭衍沒有回寢宮,而是屏退左右,獨自一人來到了皇宮最深處。
這裡是一座不起眼的枯井。
井邊長滿了雜草,周圍立著幾塊殘破的石碑,上麵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符文。
蕭衍站在井邊,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不肖子孫蕭衍,叩見老祖宗。」
聲音在空曠的院落裡迴蕩。
良久。
枯井深處,傳來了一陣鐵鏈拖動的聲音。
嘩啦……嘩啦……
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順著井口蔓延開來,周圍的雜草瞬間枯萎,結上了一層黑霜。
「何事……驚擾……」
一個蒼老、乾澀、彷彿來自地獄的聲音,從井底飄出。
蕭衍額頭貼地,聲音顫抖:
「大梁……出了宗師。」
「哦?」
井底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波動,「是哪家的娃娃?」
「不是世家,是個……變數。」
蕭衍抬起頭,眼中滿是狠戾,「此人名叫季夜,二十出頭,疑似宗師。他手握重兵,桀驁不馴,今日在朝堂之上,公然索要京畿防務與糧倉。朕……製不住他。」
「二十歲的宗師……」
井底傳來一聲嗤笑,帶著幾分不屑與貪婪。
「那是吃了什麼天材地寶,還是練了什麼邪門功夫?有點意思。」
嘩啦。
一條漆黑如墨、手腕粗細的鐵鏈,突然從井口探出,像是一條活著的毒蛇,在蕭衍麵前緩緩遊動。
鐵鏈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隱隱透著血光。
「老祖宗,此人必須除掉!」蕭衍急切道,「否則大梁江山不保!」
「除掉?」
那個聲音變得有些詭異。
「宗師渾身是寶。精血可延壽,骨髓可煉器。殺了……太可惜。」
「把他引進來。」
「引到這鎖龍井旁。」
「老夫這根縛龍索,已經餓了三十年了。正好拿這新鮮的宗師血肉,來祭一祭這大梁的國運。」
蕭衍看著那條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鐵鏈,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這就是大梁皇室最後的底蘊。
也是歷代皇帝用來製衡天下武人的終極手段。
三百年前,大梁開國太祖,曾以此索,生生困死過一位真正的陸地神仙!
「孫兒……明白。」
蕭衍重重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