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上將府。
這是一座荒廢了十年的王府,野草從青石板的縫隙裡鑽出來,枯藤爬滿了雕花的窗欞。
雖然皇帝下旨著工部修繕,但工匠們還沒來得及進場,這裡依舊透著一股子繁華落盡後的淒涼。
季夜坐在後花園的涼亭裡。
亭子四麵透風,但他隻穿了一件單衣。
他麵前沒有酒,也沒有劍,隻有一池結了冰的死水。
「將軍。」
王猛的聲音在亭外響起,帶著幾分古怪,「秦家小姐來了。」
「一個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帶了個丫鬟,捧著個紅漆木盤。」王猛頓了頓,「說是來給將軍量體,趕製大婚的喜服。」
季夜看著冰麵下的遊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婚前見麵,於禮不合。
但這世道,拳頭就是禮。
秦家這是把姿態做足了,不僅送錢送地,連女兒都送上門來做小伏低。
「讓她進來。」
片刻後。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踩碎了園中的積雪。
秦青衣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素白,而是換了一襲淡粉色的襦裙,外麵披著雪白的狐裘。
髮髻上插著一支步搖,隨著走動輕輕顫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響。
很美。
美得像是一株在雪地裡強行綻放的桃花,嬌艷,卻透著股子倔強的生氣。
她走到亭前,斂衽一禮。
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宮裡練過一萬遍。
「妾身秦氏青衣,拜見將軍。」
聲音軟糯,不卑不亢。
沒有絲毫世家貴女的傲氣,也沒有半分被迫聯姻的怨氣。
季夜沒有回頭。
他依舊看著那池死水。
「秦小姐好興致。」季夜淡淡道,「這天策府陰氣重,也不怕凍壞了身子?」
「將軍一身正氣,自有陽剛護體,妾身不怕。」
秦青衣直起身,從丫鬟手中接過那個紅漆木盤,走進涼亭。
盤子裡放著一卷軟尺,幾塊上好的錦緞,還有針線。
她將木盤放在石桌上,也不嫌桌上灰塵多。
「父親說,將軍是大英雄,身形偉岸。宮裡的裁縫雖好,卻未必懂得將軍的風骨。」
秦青衣拿起軟尺,走到季夜身後。
一股淡淡的幽香襲來。
不是脂粉氣,而是一種類似冷梅的清香。
「所以妾身鬥膽,想親自為將軍量體,縫製這身喜袍。」
她伸出手,軟尺環過季夜的肩膀。
她的手指很涼,指尖若有若無地觸碰到季夜的脖頸。
那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隻要稍微用力,或者藏著哪怕一根繡花針,都能瞬間刺破麵板。
但秦青衣的手很穩,也很輕。
她就像是一個最盡職的繡娘,專心致誌地測量著這個男人的肩寬、臂長。
「秦小姐不恨我?」
季夜突然開口。
秦青衣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動作,順著季夜的手臂滑下。
「恨?」
她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恨有什麼用?這世道,弱肉強食。將軍是刀俎,秦家是魚肉。魚肉若是因為恨就變得難吃,那纔是真的蠢。」
她繞到季夜身前,半跪下來,去量他的腰身。
這個姿勢很卑微。
甚至有些曖昧。
她抬起頭。
眸光瀲灩,如春水映梨花。
「況且,自古美女愛英雄。將軍年少封侯,一指斷山河,乃是當世神話。能嫁給將軍,是青衣的福分。」
她的眼神很真誠。
真誠得就像是一個懷春少女終於見到了夢中情郎。
季夜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毫無瑕疵的臉。
這是一張畫皮。
畫得極好,連骨頭都畫進去了。
「福分?」
季夜伸出手,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秦青衣的下巴,將她的臉抬高了幾分。
動作輕慢,帶著一絲侮辱。
秦青衣沒有躲,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她順從地仰著頭,任由那個男人審視。
「秦小姐這雙眼睛,倒是生得極好。」
季夜的手指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指腹上的老繭颳得她有些生疼。
「隻可惜,藏得太深了。」
「將軍說笑了。」秦青衣眼波流轉,「妾身一眼便能望到底,哪裡藏得住?」
「是嗎?」
季夜鬆開手,從紅漆木盤裡撚起那根細細的銀針。
針尖在冬日的微光下,閃著一點寒星。
他在指尖輕輕轉動著銀針,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把玩情人的髮絲,又像是在審視一把剛磨好的刀。
「這針,太細了。」季夜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他手腕一轉,針尖緩緩下移,貼著秦青衣粉色的衣襟遊走。
秦青衣依舊半跪在他身前,呼吸平穩,那雙如水般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那點寒芒,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針尖停在了她領口那枚精緻的盤扣上。
「秦小姐的心,夠細嗎?」
話音未落,季夜手腕微挑。
「崩。」
一聲極其細微的裂帛聲。
那顆精緻的盤扣被針尖挑開,原本嚴絲合縫的粉色衣襟隨之鬆散,露出一片細膩的頸下肌膚。
在凜冽的寒風中,那片白膩因受冷而微微緊縮,泛起一層細小的顆粒。
秦青衣沒有驚呼,也沒有急著掩住領口。
她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從季夜臉上移開,彷彿那裸露在外的並不是她的肌膚,而是一塊無關緊要的布料。
她隻是抬起手,指尖染著淡粉色的蔻丹,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嬌嫩。
當著季夜的麵,她將那一抹泄露的春光,一寸寸地收了回去。
她將釦子重新推入釦眼,指腹輕輕壓平衣領,遮住了那抹春光,也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心若不細,針腳便不密。」
她繫好釦子,這才緩緩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裙擺,嘴角噙著一抹得體的淺笑。
「針斷了可以換,線斷了可以接。」
她抬起頭。
那雙眸子裡是一汪溫順的靜水,剛才那點寒芒,就像是落入水麵的雪花,觸之即融,不留痕跡。
「隻要將軍這身衣服能合身,斷幾根針,又算得了什麼?」
季夜笑了。
指尖的銀針突然一定,深深刺入石桌的縫隙之中,入石三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背對著秦青衣。
風吹過枯荷,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這死寂的園子嘆氣。
「這料子不錯。」
季夜突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天蠶絲混了金線,軟,韌,且……結實。」
秦青衣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微笑道:「將軍是國之棟樑,衣服自然要用最好的料子,才經得起風雨。」
「經得起風雨?」
季夜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捲華麗的錦緞上,眼神玩味。
「我看未必。」
他伸出手,兩根手指捏起錦緞的一角,輕輕一搓。
「絲纏肉,線鎖骨。」
「秦小姐這針腳若是密了,我這把劍,怕是就拔不出來了。」
季夜的手指在錦緞上緩緩滑過,指腹感受著那絲滑卻冰涼的觸感。
秦青衣沉默了片刻。
她拿起軟尺,一點點卷好,動作依舊優雅沒有一絲慌亂。
「將軍多慮了。」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光影。
「妾身隻是想,將軍常年征戰,身上總帶著血腥氣。若是大婚之日,能穿上一身合體的新衣,或許……能睡個安穩覺。」
「安穩覺?」
季夜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花園裡迴蕩,驚起幾隻寒鴉。
「秦小姐,你知道我在落雁口是怎麼睡覺的嗎?」
秦青衣搖頭。
「我枕著死人的頭骨,蓋著帶血的戰旗。」
季夜走到她麵前,身上的氣息陡然變得森寒。
「因為隻有死人,才最安穩。」
「你想讓我睡安穩覺?」
季夜湊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如魔鬼。
「那就得看秦家的人頭,夠不夠我枕了。」
秦青衣的臉色終於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穩住了身形。
她抬起頭,直視著季夜那雙半人半魔的眼睛。
「那妾身就祝將軍,好夢。」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尺寸量好了。三日後,妾身會把喜袍送來。」
說完,她轉身離去。
步伐依舊輕盈,背影依舊婀娜。
就像是一朵在風雪中搖曳的紅梅,雖然柔弱,卻始終沒有折斷。
季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先生。」
王猛走了進來,看著桌上的木盤,「這女人……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
季夜坐回石凳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她在賭。」
「賭什麼?」
「賭我是個人。」
季夜看著池中遊魚。
「她以為,隻要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就會有軟肋。她想用她的柔情,用她的順從,來填滿我心裡的空隙。」
「可惜……」
季夜伸出手,在虛空中一抓。
池中的一塊堅冰,瞬間炸裂。
「她不知道,我的心裡,裝不下女人。」
「隻裝得下……這天下。」
……
馬車上。
秦青衣靠在軟墊上,閉著眼。
她的手藏在袖子裡,緊緊攥著那方被季夜碰過的絲帕。
指節發白。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那季將軍……沒對您怎麼樣吧?」
秦青衣睜開眼。
那雙原本柔順溫婉的眸子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怕。」
秦青衣鬆開手,絲帕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女人,也不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那像什麼?」
「像是在看一塊……磨刀石。」
秦青衣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笑。
「不過,沒關係。」
「石頭磨刀,刀利了,石頭也就碎了。」
「但若是這塊石頭裡,藏著金剛砂呢?」
她摸了摸袖中那把名為「紅顏」的短劍。
紅顏通常薄命,但紅顏,也往往索命。
「回府。」
秦青衣淡淡吩咐道。
「告訴父親,這件喜袍,我要用最好的金線,最紅的綢緞。」
「我要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馬車加速,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雪落無聲,瞬間覆蓋了車轍。
風雪中,兩人的第一次交鋒,無聲無息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