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蠻族金帳。
風雪如刀,割裂著厚重的牛皮帳篷。 伴你閒,.超方便
大帳內,爐火燒得正旺,烤得整隻全羊滋滋冒油。
忽雷坐在鋪滿虎皮的主位上,手裡握著一隻鑲金的頭骨酒杯,正大口飲著烈酒。
他是這片草原的主人,也是讓大梁邊軍聞風喪膽的夢魘。
帳簾被掀開,一股寒風裹挾著雪花捲了進來。
「大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跪伏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麵,渾身顫抖如篩糠。
「說。」
忽雷沒有抬頭,將一塊切好的羊肉送進嘴裡,細細咀嚼。
「赤狼大人……沒……沒了。」
斥候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極度恐懼後的崩潰。
「全軍……覆沒。」
忽雷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連炭火的爆裂聲都變得刺耳。
「你說什麼?」
忽雷嚥下羊肉,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問天氣。
「三千狼騎,在迴風穀……遭遇伏擊。」斥候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無一生還。赤狼大人的頭……被掛在了落雁口的旗杆上。」
「啪。」
忽雷手中的金刀,被他隨手插進了麵前的案幾,入木三分。
他沒有暴怒,沒有咆哮。
作為統領草原二十年的狼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憤怒救不了命,隻會送命。
忽雷皺眉。他伸手接過那封信。
信封很乾淨,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墨香,與這充滿血腥味的軍營格格不入。
拆開。
信紙上隻有四個字,筆鋒如刀,透紙而出。
【歡迎回家】
忽雷盯著這四個字看了許久。
回家?
這裡是大梁的疆土,何來回家之說?
這是挑釁。
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主人對待闖入惡犬般的戲謔。
「他是誰?」
忽雷眯起眼,那雙褐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他說……他是神機營統領,季夜。」斥候顫聲道。
「不可能。」
忽雷猛地一揮手,將那封信扔進火盆。
火焰吞噬了紙張,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神機營不可能有這種戰力。能在迴風穀設伏,還能全殲赤狼,這絕對是大梁的主力精銳。」
忽雷冷笑一聲,「大梁的神機營我交手過十幾次,那就是一群抱著廢鐵的懦夫。別說三千狼騎,就是三百,也能把他們沖爛。赤狼雖然魯莽,但也是鍛骨境巔峰,誰能殺他?」
「屬下……不清楚。」
斥候從懷裡掏出一塊殘破的皮甲,雙手呈上。那是一塊上好的狼皮,此刻卻布滿了焦黑的小孔,邊緣翻卷,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硫磺與焦肉混合的惡臭。
「隻聽到雷響。然後……人就碎了。」
忽雷接過皮甲。
粗糙的指腹摩挲過那些邊緣焦黑的孔洞。
不是箭矢的貫穿傷,沒有刀劍的切口。
這是一種霸道、蠻橫、不講道理的力量,直接撕碎了皮肉和骨骼,甚至連裡麵的內襯都被高溫瞬間碳化。
「神機營?」
忽雷冷笑一聲,手指猛地發力,將那塊堅韌的狼皮撕成兩半。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著的羊皮地圖前。粗糙的大手撫過「迴風穀」那條狹窄的縫隙,最後停在了「落雁口」三個字上。
神機營。
廢銅爛鐵。
全殲三千狼騎。
這三個片語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個荒謬的笑話。
除非……
「秦牧之……」
忽雷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滾過的悶雷。
「老狐狸,你終於捨得把底牌亮出來了?」
在他看來,能在短時間內全殲三千狼騎,且不留活口,這絕非什麼「神機營」能做到。
這必然是大梁皇室隱藏的禁軍,或者是秦傢俬藏的重器。
赤狼的死,是一個誘餌。
那個所謂的「季夜」,不過是個幌子。
這是在誘他憤怒,誘他冒進,誘他一頭撞進那個早已張開血盆大口的口袋裡。
「想吃掉我?」
忽雷轉過身,眼中的怒火被一種更為深沉的狡詐所取代。
「傳令。」
忽雷猛地一揮袖袍,聲音冷硬如鐵。
「前軍變後隊,全軍後撤十裡紮營。」
「把所有的鷹隼都撒出去。哪怕是一隻耗子進出落雁口,我也要看清楚它是公是母。」
他沒有被憤恨沖昏頭腦。
狼在遇到看不透的獵物時,絕不會貿然撲咬。它會退後,會在黑暗中踱步,用那雙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直到獵物露出破綻,或者……直到有別的蠢貨替它去試探虛實。
「季夜……」
忽雷念著這個名字,目光掃過火盆裡那堆已經冷卻的灰燼。
「我會讓你知道,請狼回家,是要付出代價的。」
……
落雁口。
這是一座孤懸在兩山之間的關隘,城牆斑駁,滿是歲月的傷痕。
此時,城頭上燃起了篝火。
八百名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士兵,正圍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肉是馬肉,酒是烈酒。
那是從蠻族手裡搶來的戰利品。
「真他孃的痛快!」
一個斷了半截眉毛的老兵油子,一邊啃著骨頭,一邊抹著嘴上的油,「老子當兵十年,從來都是被蠻子追著屁股砍。今天,算是把這輩子的氣都出了!」
「那是統領大人的雷厲害!」另一個黑石縣的私兵得意道,「你們沒看見,那一炸,蠻子的人馬都飛上天了,跟下餃子似的!」
歡笑聲中,卻夾雜著一絲隱憂。
王猛臉色陰沉地走進中軍大帳。
「先生,出事了。」
「說。」
季夜坐在地圖前,正在擦拭不壽劍。
劍身上的紅光比之前更盛了幾分,似乎飲了赤狼的血後,這把凶劍也變得興奮起來。
「剛才負責接應的兄弟回來了。」王猛咬著牙,聲音裡透著恨意,「秦家答應的糧草,沒到。說是路上遇到了塌方,延誤了。」
「還有……」
王猛頓了頓,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原本駐紮在三十裡外、負責策應我們的兩千輕騎,今早拔營了。說是……說是奉了秦帥的令,調往西線防守。」
斷糧。
撤援。
這就是秦家的後手。
秦家要把他困死在這落雁口。沒有糧草,沒有援軍,麵對即將到來的蠻族主力,這就是一座死城。
「意料之中。」
季夜頭也沒抬,語氣平淡,「秦牧之若是肯給糧給兵,那纔是有鬼。」
「可咱們帶來的糧草,隻夠吃半個月。」王猛憂心忡忡。
「半個月?」
季夜收劍入鞘,站起身。
「足夠了。」
他走到大帳門口,看著旗杆上那顆晃動的人頭。
「這一仗打完,忽雷至少會猶豫三天。這三天,就是我們的機會。」
「至於糧食……」
季夜指了指北方。
「蠻族大營裡多的是牛羊。既然他們不送,我們就自己去取。」
「況且……」
季夜回頭,看了一眼南方天都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咱們這份大捷的賀禮,應該已經送到那位陛下的案頭了吧?」
……
天都城,皇宮。
禦書房內,香菸裊裊。
年輕的皇帝正眉頭緊鎖,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
北境三州失守,流民南下,國庫空虛,每一件事都讓他焦頭爛額。
「陛下!大捷!北境大捷!!」
就在這時,一名老太監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手裡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雞毛的急報。
「慌什麼?」
皇帝嗬斥了一句,但手卻伸得比誰都快。
他一把奪過急報,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手就開始顫抖。
【神機營統領季夜,率八百殘部,於迴風穀設伏,全殲蠻族先鋒三千狼騎,斬殺蠻將赤狼,懸首落雁口。】
短短一行字。
卻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這死氣沉沉的朝堂之上。
「好!好!好!」
皇帝臘黃的臉升起一絲紅光,連說三個好字,猛地一拍龍案,「朕就知道!紅袖舉薦的人,絕非池中之物!」
「八百破三千!斬將奪旗!」
皇帝興奮得滿臉通紅,在禦書房裡來回踱步,龍袍的袖子帶翻了案上的奏摺也渾然不覺。
「這季夜,是朕的冠軍候!是朕的天策上將!」
「傳旨!」
皇帝大袖一揮。
「封季夜為『平北將軍』,賜紫金蟒袍,賞黃金萬兩!」
「另,著兵部即刻調撥糧草輜重,八百裡加急送往落雁口!誰敢延誤,朕斬了他!」
……
鎮北將軍府。
秦牧之正在書房裡品茶。
「老爺。」
老管家推門而入,臉色難看至極,「宮裡傳出訊息了。」
「哦?」秦牧之放下茶盞,淡淡道,「是神機營全軍覆沒的訊息嗎?季夜死了?」
「不……」
老管家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季夜……贏了。」
「迴風穀一戰,全殲三千狼騎,斬殺赤狼。陛下龍顏大悅,已經下旨封他為平北將軍了。」
「啪。」
秦牧之手中的茶盞,毫無徵兆地碎裂。
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但他彷彿毫無知覺。
「全殲?」
秦牧之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老管家,「八百個老弱病殘,全殲三千狼騎?你在講什麼神話故事?」
「千真萬確。」老管家低下頭,「據說是用了某種新式火器,還有……季夜本人陣斬了赤狼。」
秦牧之頹然坐回椅子上。
算錯了。
一步錯,步步錯。
他以為那是棄子,是死棋。
卻沒想到,那是一顆過河的卒子,一旦過了河,便如瘋虎出籠,再也關不住了。
「平北將軍……」
秦牧之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好一個季夜。好一個長公主。」
「既然你想當英雄,那我就讓你當個夠。」
「傳令給幽州那邊的暗子。」
秦牧之的聲音冷得像冰。
「告訴忽雷,落雁口的虛實。」
「我要讓他知道,殺他兒子的人,手裡隻有八百人。」
「借刀殺人不成,那就……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