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風穀。
這是一道大地上猙獰的傷疤。兩側峭壁如削,怪石嶙峋,中間一條蜿蜒乾涸的古河道,鋪滿了碎石與枯草。因穀中地形特殊,常有旋風平地而起,嗚咽之聲如鬼哭狼嚎,故名迴風。
此時,正午的陽光慘白無力,照不進這幽深的山穀。
「動作快點!手腳輕點!」
王猛壓低聲音,在古河道中穿梭。他指揮著幾十名黑石縣的老弟兄,正小心翼翼地刨開凍土。
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刀槍,而是季夜特製的陶罐——地雷。
這些陶罐裡填滿了顆粒火藥,混雜著碎鐵片和生鏽的釘子。一旦引爆,那就是一場鋼鐵風暴。
「頭兒,這玩意兒真能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一個老兵油子一邊埋雷,一邊哆嗦著手,「咱們以前那紅衣大炮,十炮有八炮是啞的……」
「閉上你的烏鴉嘴!」王猛瞪了他一眼,「這是先生親手配的藥,別說響,炸平這座山都夠了!埋深點,別讓馬蹄子給踢出來!」
峭壁之上。
季夜負手而立,衣衫被穀底吹上來的旋風卷得獵獵作響。
季夜指了指穀口的位置,「讓輜重車在地上多壓幾道印子,深一點,亂一點。」
「再撒點廢棄的黑火藥,要那種受潮的,味兒大的。」
身旁的孫病已聽得一頭霧水:「統領,咱們這是伏擊,怎麼還主動露馬腳?這不是告訴蠻子這裡有人嗎?」
季夜轉過頭,看著這個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淡淡一笑。
「孫副統領,你釣過魚嗎?」
「釣魚?」
「想釣大魚,餌料就得香,還得讓魚覺得這餌料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季夜指著穀口那幾道深深的車轍。
「那是餌。」
「告訴赤狼,神機營這群『廢物』正拖著沉重的輜重,慌不擇路地逃進了這個死衚衕。」
「驕兵必敗。赤狼是名將,但他太傲了。他看不起神機營,這就是他的死穴。」
佈置還在繼續。
除了地底的雷,還有峭壁上的槍。
三百名神機營老兵,加上五百名黑石悍卒,被季夜分成了三組,埋伏在兩側峭壁的亂石堆後。
他們手裡拿著的,是季夜改良過的火銃——加長了槍管,增加了準星,甚至用油脂潤滑了槍膛。
「記住。」
季夜的聲音通過內勁,清晰地傳送到每一個埋伏點的士兵耳中。
「沒聽到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火。」
「哪怕蠻子的刀架在你們脖子上,也不許動。」
「我們要的不是擊退,是全殲。」
季夜看了一眼天色。
「風起了。」
「客人們,該到了。」
八百人迅速隱蔽。
原本喧鬧的迴風穀,瞬間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聲依舊在嗚咽,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奏響喪歌。
……
半個時辰後。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遠處,揚起了一道黃色的塵龍。
三千狼騎,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惡狼,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逼近了迴風穀口。
領頭的戰馬上,坐著一個赤發紅須的蠻族大漢。他沒有穿重甲,隻披著一件狼皮坎肩,露出精赤的胸膛,肌肉上塗滿了防凍的油脂和圖騰。
赤狼。忽雷的義子,也是蠻族年輕一代中最兇殘的狼王。
他勒住韁繩,停在穀口,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幽深的山穀。
「停!」
赤狼抬起手,身後的三千騎兵瞬間靜止,動作整齊劃一,展現出極高的戰術素養。
「大人,前麵就是迴風穀,穿過去隻需半個時辰便可抵達落雁口。」
一名斥候策馬回報,「屬下已探查過,穀內並無伏兵。隻是……」
「隻是什麼?」赤狼冷冷問道。
「隻是在穀口發現了一些車轍印,看深淺,像是運送重物的輜重車。還有……一些散落的黑灰。」
「黑灰?」
赤狼翻身下馬,走到穀口,蹲下身子,用手指撚起一點地上的塵土,放在鼻端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神機營?」
赤狼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作為常年與大梁邊軍交手的將領,他對神機營太熟悉了。一群抱著生鏽鐵管、打一炮就得歇半天的廢物。
「看來大梁是真的沒人了,居然派神機營這群軟腳蝦來守落雁口。」
赤狼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
但他並沒有大意。
「神機營的火炮笨重,射程雖遠但死角多。這迴風穀狹長彎曲,正是火炮的剋星。」
赤狼翻身上馬,眼中閃爍著狡詐的光芒。
「傳令下去!全軍散開,以百人隊為組,拉開距離!快速通過!」
「若遇敵軍,不必糾纏,直接衝過去!他們的火炮裝填一次要半盞茶的時間,隻要衝到近前,那就是一群待宰的豬!」
他很聰明。
這是應對傳統火器部隊最標準的戰術:分散、快速、近身。
可惜,他遇到的是季夜。
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幽靈。
「嗷嗚——!!!」
隨著一聲狼嚎般的長嘯,三千狼騎啟動了。
他們分成了三十個百人隊,前後拉開五十步的距離,如同一股股黑色的濁流,湧入了迴風穀。
峭壁上。
季夜睜開了眼。
【武道天眼】開啟。
在他的視野裡,下方的山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棋盤。每一匹戰馬的落點,每一個蠻兵的呼吸,甚至風吹過引線的微顫,都清晰可見。
「風來了。」
季夜輕聲說道。
此時,迴風穀特有的旋風正好颳起,卷著地上的枯草和塵土,在穀底打著轉。
赤狼騎著馬,沖在隊伍的最中間。他看著兩側高聳的峭壁,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太安靜了。
連鳥叫聲都沒有。
就在這時,他胯下的戰馬突然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那是野獸對危險的直覺。
「不對!撤……」
赤狼瞳孔猛地收縮,剛要大吼。
「起。」
峭壁上,季夜的手指輕輕一彈。
一道無形的指風,精準地擊打在岩石縫隙中的一塊燧石上。
「啪。」
火星濺射,落在了那根塗滿藥粉的引線上。
引線瞬間燃燒,順著風勢極快地鑽入了地下。
轟——!!!
第一聲爆炸,在狼騎隊伍的最前端響起。
不是那種沉悶的黑煙,而是一團橘紅色的烈焰,伴隨著令人耳膜撕裂的尖嘯。
十幾匹戰馬連同背上的蠻兵,瞬間被巨大的衝擊波掀上了半空。
那不是被炸飛的,是被震碎的。
顆粒化黑火藥的爆速,是大梁粉末火藥的三倍。在密閉的地下空間引爆,威力更是呈幾何級數增長。
但這隻是開始。
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如同地底翻身的惡龍,沿著古河道一路向後蔓延。
季夜埋設的不是單個地雷,而是連環雷。
每一個炸點,都經過精密的計算,正好卡在狼騎衝鋒的必經之路上。
亂了。
徹底亂了。
赤狼引以為傲的「分散隊形」,此刻成了最大的敗筆。因為戰線拉得太長,爆炸覆蓋了整個隊伍。
前麵的馬被炸驚,瘋狂後退;後麵的馬還在衝鋒,撞在了一起。
狹窄的山穀瞬間變成了絞肉機。
戰馬嘶鳴,斷肢橫飛。
硝煙瀰漫,遮天蔽日。
「穩住!都給我穩住!!」
赤狼揮舞著彎刀,砍翻了兩個驚慌失措想要逃跑的手下,雙目赤紅,「是震天雷!衝過去!衝出煙霧就是活路!!」
他畢竟是鍛骨境巔峰、半隻腳踏入練髒境的悍將。
他不僅沒有退,反而催動戰馬,頂著爆炸的氣浪,向著前方衝去。
隻要衝出去,隻要近身,神機營就是廢物!
然而。
當他們衝過煙塵,抬起頭時。
他們看到的不是慌亂逃竄的神機營。
而是一排排站在岩石後、手持黑色鐵管的黑甲士兵。
一共三排。
每排一百人。
居高臨下,冷冷地俯視著他們。
就像是在看一群正在努力爬出陷阱的老鼠。
而在最高處的一塊巨石上。
季夜負手而立,青衫獵獵。
他沒有看赤狼,而是看著手裡的一片落葉。
「風停了。」
季夜輕聲說道。
然後,他輕輕揮了揮手。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鳴聲,如炒豆般響起。
那不是弓箭的破空聲。
那是死神的鞭響。
數百顆鉛丸,在顆粒火藥的推動下,帶著撕裂空氣的動能,撲向了剛剛衝出火海的蠻族殘兵。
第一排蠻兵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胸口爆開一團團血霧,仰麵栽倒。
他們的皮甲,在鉛丸麵前,脆得像紙。
「第二排,放!」
王猛的聲音冷酷如鐵。
第一排士兵退後裝填,第二排補上。
「砰!砰!砰!」
又是一輪齊射。
這種超越時代的「三段擊」戰術,配合居高臨下的地形,構成了絕對的屠殺鏈。
赤狼揮舞著彎刀,撥開了兩顆射向他麵門的鉛丸。
震得他虎口發麻。
「這是什麼鬼東西?!」
他驚恐地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族人。沒有箭矢的蹤跡,隻有一團煙霧,然後人就死了。
看不見的敵人,纔是最可怕的。
「撤!快撤!!」
赤狼終於崩潰了。
這根本不是戰鬥。
這是送死。
他調轉方向,想要往穀口逃。
但就在這時。
一道青影,從天而降。
沒有吶喊,沒有殺氣。
就像是一片落葉,穿過了濃稠的硝煙,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赤狼的馬前。
季夜。
他依舊穿著那身青衫,手裡提著不壽劍。
劍未出鞘。
但在他落地的瞬間,周圍翻滾的硝煙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形成了一個直徑三丈的真空地帶。
半步宗師,氣場自成。
「你是誰?!」
赤狼勒住受驚的戰馬,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單薄的青年。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比那些會爆炸的地雷更危險。
「神機營統領,季夜。」
季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赤狼。
「借你人頭一用。」
「找死!」
赤狼暴怒,蠻族勇士的尊嚴讓他無法忍受這種輕視。
「殺了他!」
赤狼怒吼一聲,身邊僅存的十幾名親衛狼騎同時拔刀,借著馬勢,向季夜衝殺而來。
十幾把彎刀,在陽光下交織成一片死亡的刀網。
錚——
不壽劍出鞘。
這一劍,沒有璀璨的劍光,也沒有驚天的聲勢。
隻有一道灰線。
一道快到了極致,也簡單到了極致的灰線。
季夜的身影在馬群中穿梭。
他的步伐很怪,不像是走,倒像是在風中飄。每一次轉折,都恰好避開了馬蹄和刀鋒,卡在了敵人發力的死角。
入微掌控。
【武道天眼】下,這些狼騎的動作慢得像是在跳舞。
噗、噗、噗。
輕微的入肉聲接連響起。
季夜從馬群中穿過,重新站定。
在他身後。
十幾名狼騎依然保持著衝鋒的姿勢,衝出了幾丈遠。
然後。
他們的脖子上,同時現出一條紅線。
鮮血噴湧。
十幾顆頭顱,幾乎在同一時間滾落馬下。無頭屍體依然騎在馬上,隨著戰馬的奔跑,像是一場詭異的遊行。
赤狼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看到了。
他看清了那把劍。
那是一把滿是裂紋、隨時都會斷掉的殘劍。
可就是這把殘劍,在一瞬間切開了十幾個精銳狼騎的喉嚨,連骨頭都沒卡一下。
「真氣……」
赤狼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是……半步宗師?!」
大梁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年輕的半步宗師?!
「現在,輪到你了。」
季夜甩了甩劍身上的血珠,向赤狼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氣勢就重一分。
那種壓迫感,讓赤狼胯下的寶馬都忍不住哀鳴著後退。
「我不信!」
赤狼狂吼一聲,雙腳猛踏馬鐙。
戰馬悲鳴,脊骨被這恐怖的爆發力生生踏斷。借著這股反震之力,赤狼整個人如同一顆血色的炮彈,沖天而起。
他手中的彎刀泛起一層妖異的紅芒,那是蠻族特有的秘法「血祭」,燃燒氣血,換取這一瞬的崩山之力。
「血狼殺!!」
人在半空,刀勢已成。
空氣被撕裂,發出悽厲的尖嘯。這一刀,帶著赤狼畢生的驕傲與絕望,如泰山壓頂,要將眼前這個青衫人連同這片大地一起劈開。
季夜抬頭。
看著那從天而降的血色刀光。
他沒有躲,也沒有舉劍格擋。
他的膝蓋微曲,然後——
彈起。
就像是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毫無徵兆地迎著那狂暴的刀勢飄了上去。
迎風一刀斬。
這是送死的姿勢。
但在兩人身影即將重疊的那一剎那。
季夜的手腕動了。
不壽劍上的裂紋驟然亮起,彷彿那不是劍,而是一道撕裂虛空的閃電。
錯身。
交錯。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隻有一聲極輕、極快、像是裁紙刀劃過宣紙的細微聲響。
「嗤。」
兩道身影在空中交錯而過,各自落向兩端。
砰。
一聲悶響。
赤狼那魁梧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依然保持著雙手持刀劈砍的姿勢,彎刀深深沒入地麵,力道剛猛無鑄。
隻是,他的脖頸之上,空空如也。
咚、咚、咚。
三丈之外。
一顆滿臉猙獰、怒目圓睜的頭顱,像個皮球一樣滾落,直到撞上一塊岩石才停下。
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必殺的瘋狂,似乎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人首分離。
天各一方。
直到這時,赤狼脖頸處的斷口,才猛地噴出一股血泉,染紅了半邊天空。
太快了。
快到連血都追不上劍,快到連死都來不及反應。
季夜輕飄飄地落地。
青衫依舊,纖塵不染。
他背對著赤狼的屍體,手中的不壽劍斜指地麵,劍尖上一滴殷紅的血珠,緩緩滑落。
滴答。
血珠滲入乾涸的河床。
赤狼到死也想不通。
為什麼大梁會有這麼年輕的宗師?
為什麼會有這麼恐怖的火器?
「頭兒!」
這時,王猛帶著八百悍卒從山崖上沖了下來。
他們揮舞著陌刀,像收割麥子一樣,收割著那些被炸得暈頭轉向的蠻兵。
這是一場屠殺。
失去了速度和陣型的騎兵,在步兵麵前就是活靶子。
更何況,他們的膽已經被嚇破了。
半個時辰後。
戰鬥結束。
迴風穀裡堆滿了屍體。三千狼騎,無一生還。
季夜站在赤狼的無頭屍體旁,彎腰撿起那顆人頭。
他看著那張死不瞑目的臉,眼神平靜。
「第一份禮物。」
他提著人頭,看向北方。
那裡,是蠻族大營的方向。
也是忽雷所在的方向。
「王猛。」
「在!」王猛渾身是血,卻興奮得滿臉通紅。
「把這顆頭,掛在落雁口的旗杆上。」
「再派人給忽雷送封信。」
「信上寫什麼?」
季夜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就寫四個字。」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