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聽雪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熏得滿室如春。
蕭紅袖正坐在銅鏡前,手裡捏著一支描眉的黛筆。鏡中的女子容顏絕艷,隻是眉眼間總帶著一股子壓不下的煞氣。
「殿下,大捷。」
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屏風後,聲音裡難得帶了一絲波動。
「迴風穀一戰,季夜全殲三千狼騎,斬首赤狼。」
「哢嚓。」
蕭紅袖手中的黛筆,斷了。
那截斷掉的黛墨落在妝檯上,滾了兩圈,染黑了一片錦緞。
她沒有回頭,隻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隨後,一點點彎成了月牙。
「全殲?」
她輕笑一聲,聲音從胸腔裡震盪出來,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大笑。笑得髮釵亂顫,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好!好一個季夜!」
蕭紅袖猛地轉身,大袖一揮,將妝檯上的胭脂水粉掃落一地。
「本宮以為他能守住三天就是奇蹟,沒想到,他直接把忽雷的牙給崩了!」
「八百破三千,還是全殲……」
她赤著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來回踱步,紅裙拖曳如火。
「這一巴掌,不僅打在忽雷臉上,更是把秦牧之那張老臉抽腫了!」
「殿下。」黑衣人提醒道,「陛下已經封了季夜為平北將軍,但秦家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秦牧之那個老狐狸,吃人不吐骨頭。」
「他當然不會罷休。」
蕭紅袖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冷風灌入,吹起她的長髮。
「他會斷糧,會撤兵,甚至會通敵。他要把季夜困死在落雁口,讓蠻族替他殺人。」
「那我們……」
「影子。」
蕭紅袖轉過身,眼中的狂熱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靜。
「秦家封鎖了官道,普通的糧車進不去。」
她從袖中掏出一塊非金非玉的令牌,扔給黑衣人。
「去把府庫裡那一千套『神臂弩』,還有那批原本準備送去江南的精鐵甲,全部提出來。」
「另外,去內務府,把父皇當年留下的『行軍丸』和『回春散』,有多少拿多少。」
「殿下?」黑衣人一驚,「那些藥可是皇室秘藏,一顆能頂三天餓,一散能救半條命……」
「死人不需要吃飯,也不需要救命。」
蕭紅袖冷冷打斷他,「隻有活著的人才配用。」
「你親自帶隊。」
她盯著黑衣人的眼睛,語氣森寒。
「帶上府裡那一百名死士,不走官道,走鬼愁澗。那是條絕路,連猿猴都難過,但秦家絕對想不到有人敢走那裡。」
「告訴季夜,本宮給他送去了最鋒利的牙齒和最硬的骨頭。至於糧食……」
蕭紅袖冷笑一聲。
「這點『行軍丸』隻夠他那八百人撐十天。十天之後,若是他還破不了局,那就讓他把自己埋了吧。」
「本宮會在天都城,替他擂鼓助威。」
「從明天起,讓全城的說書人都給本宮講『八百破三千』的故事。我要讓秦牧之出門都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他敢斷糧,本宮就敢斷他的名聲!」
「是!」
黑衣人領命,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
蕭紅袖重新坐回妝檯前,撿起那截斷掉的黛筆。
「季夜,本宮的棋下完了。」
她看著鏡中那張絕美的臉,輕輕畫下一筆眉峰,如刀鋒般銳利。
「接下來,看你的了。」
……
北境,蠻族大營。
風雪呼嘯,大帳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忽雷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羊皮紙。那是剛剛從幽州暗線傳來的密信。
信上沒有署名,隻有寥寥數語,用的是蠻族文字書寫:
【落雁口守軍,實數八百。皆為殘兵與私勇。無援,無糧。】
「八百?」
忽雷看著這兩個字,突然笑了。
笑聲低沉,像是夜梟在啼哭,震得帳篷頂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
他猛地將羊皮紙拍在案幾上,震得酒杯翻倒,猩紅的酒液流了一桌。
「秦牧之啊秦牧之,你當我是三歲的孩童嗎?!」
忽雷站起身,如同一頭暴怒的巨熊,在帳內來回踱步。
「八百殘兵?全殲我三千精銳狼騎?」
「這世上若真有這樣的八百人,大梁早就打到我的金帳王庭了!何至於被我逼得連丟三州?!」
下首,一名裹著黑袍、看不清麵容的信使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大帥……這是我家主人冒死送來的訊息,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
忽雷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領,將他像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那一雙褐色的眸子裡,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凶光。
「你家主人是想借我的刀殺人,還是想借季夜的刀殺我?」
「若是真隻有八百人,赤狼是怎麼死的?那是被雷劈死的!是被天火燒死的!」
忽雷咆哮著,唾沫星子噴了信使一臉。
「告訴秦牧之,想讓我去踩陷阱,他得拿出點真金白銀來!這種騙小孩的把戲,少在老子麵前耍!」
「大帥饒命!大帥饒命!」
信使嚇得魂飛魄散,「我家主人說了,若是大帥不信,可派小股部隊試探。落雁口的城牆早已年久失修,隻要……」
「試探?」
忽雷冷笑一聲,隨手將信使扔在地上。
「赤狼就是去試探的,結果把命都試沒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雖然嘴上罵著秦牧之,但他心裡的疑雲卻越來越重。
秦牧之通敵不是第一次了,以往的情報從未出過錯。為何這一次如此離譜?
八百人全殲三千人。
這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秦牧之在撒謊,想誘他深入,配合大梁主力圍剿。
第二,那個叫季夜的傢夥,真的有什麼妖法,或者是……某種從未見過的恐怖武器。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大帥,那我們……撤嗎?」旁邊的副將小心翼翼地問道。
「撤?」
忽雷眯起眼,看向南方。
那裡是落雁口的方向,也是赤狼頭顱懸掛的地方。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若是就這樣灰溜溜地撤了,他這個草原狼主的威信何在?
「不撤。」
忽雷的聲音冷了下來。
「既然秦牧之說隻有八百人,那我就當它是八百人。」
「傳令!」
「左翼兩萬鐵騎,繞道斷魂穀,切斷落雁口通往天都城的官道。我要讓這隻耗子,連個洞都鑽不回去。」
「中軍五萬,前推三十裡,在落雁口正對麵紮營。」
「但不攻。」
忽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我要圍獵。」
「我要把落雁口圍成一座鐵桶,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如果真的是陷阱,大梁的主力肯定藏不住。如果真的隻有八百人……」
忽雷伸出手,虛空一握。
「我要看著那個叫季夜的,跪在地上,求我殺了他。」
……
落雁口,城頭。
殘陽如血,將這座孤懸的關隘染得一片猩紅。
風停了。
但空氣卻比風嘯時更加令人窒息。
城下五裡外,黑壓壓的蠻族大軍如同黑色的潮水,無聲地漫過地平線,紮下了一座座連綿不絕的營帳。沒有戰鼓,沒有吶喊,隻有無數雙在夜色中閃爍的貪婪眼睛,死死盯著這座孤城。
王猛站在垛口後,手裡捏著千裡鏡,臉色比這風雪還要冷硬。
「先生,蠻子動了。」
他放下千裡鏡,聲音嘶啞。
「左翼兩萬騎兵繞過了迴風穀,直插斷魂穀。那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中軍五萬,在三十裡外紮營。連個斥候都沒派過來,就像是……」
「像是知道我們隻有八百人,跑不掉,也守不住。」
季夜坐在城樓的避風處,正在擦拭不壽劍。
劍身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紅芒。
「秦牧之的動作,倒是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季夜淡淡說道,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意外。
「斷糧,撤援,通敵。這一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不愧是兵部尚書,對自己人下手,比對蠻子狠多了。」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八百人對五萬。年久失修的城牆,沒有糧草補給,甚至連退路都被切斷。
按照兵法,這是必死之局。
「怕嗎?」
季夜將絹布揉成一團,指尖真氣一吐,絹布化為粉末,隨風飄散。
「怕。」
王猛老實回答,「弟兄們也怕。大家不怕死在衝鋒的路上,就怕這種……被人一點點勒死的感覺。」
「那就別讓他們勒死。」
季夜收劍入鞘,站起身,走到垛口前。
「忽雷是個聰明人。」
遠處的黑暗中,隱約可見蠻族大營連綿的燈火,像是一條盤踞在荒原上的火龍。
「他收到了秦家的信,但他不信。」
「所以他圍而不攻。」
季夜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他在等我們內亂,等我們自己露出破綻。」
「八百人,半個月的糧草。如果是常規守城,我們確實隻有死路一條。」
王猛咬著牙:「那我們就殺出去!跟這幫狗娘養的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拚?」
季夜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那是莽夫幹的事。」
「忽雷想跟我玩圍獵,想看困獸之鬥。」
「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引火燒身。」
季夜轉過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扔給王猛。
「看好家。」
「先生要去哪?」王猛一驚。
「去赴宴。」
季夜整理了一下單薄的青衫,目光投向那片連綿的蠻族大營。
「忽雷遠道而來,還沒吃飯吧?」
「我去幫他把飯煮熟一點。」
「順便,給他點個燈。」
……
夜深,人靜。
蠻族大營戒備森嚴。
五步一哨,十步一崗。遊動的巡邏隊牽著嗅覺靈敏的獒犬,在營帳間穿梭。忽雷雖然狂妄,但在行軍布陣上,確實有著狼一般的謹慎。
但他防得住人,防不住鬼。
一道青影,如同一抹淡淡的煙霧,貼著草皮滑過。
【武道通神】全開。
入微掌控。
他的呼吸、心跳、體溫,甚至毛孔的開合,都調整到了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的頻率。
他就像是一縷風,一片雪,無聲無息地穿過了外圍的警戒線。
兩名蠻族哨兵正背靠背站著,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忽然,一陣微風吹過。
左邊的哨兵感覺脖子一涼,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摸,意識就已經陷入了黑暗。
右邊的哨兵聽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倒地聲,剛要回頭。
一隻冰冷的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
哢嚓。
頸骨折斷。
季夜輕輕放下兩具屍體,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繼續向前。
越過柵欄,避開巡邏隊,穿過帳篷的陰影。
一路上,他又解決了七個暗哨。每一次出手,都是一擊必殺,乾淨利落。
終於。
前方百步,就是糧草營。
那裡守衛更嚴,幾乎圍成了鐵桶。
「進不去?」
季夜眯了眯眼。
他解下背上的包袱,取出那三十個陶罐。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點火,沒有投擲。
他將真氣灌注於雙臂,然後像是在堆積木一樣,將三十個陶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一起。
接著,他拔出了不壽劍。
劍身之上,血色真氣流轉,那原本青灰色的劍體,竟然在這一刻變得通紅,如同燒紅的烙鐵。
「去。」
季夜低喝一聲。
他猛地將不壽劍插入地下。
真氣爆發。
一股恐怖的熱流順著劍身匯入地下,然後在地底如地龍翻身般,向著百步之外的糧倉底部鑽去。
隔地引火。
百步之外。
糧倉底部,那些乾燥的牧草下方,土壤突然變得滾燙。
一絲青煙,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接著是第二絲,第三絲……
「什麼味道?」
一名守衛糧倉的蠻兵皺了皺鼻子,「怎麼有股焦味?」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轟——!!!
沒有任何預兆。
糧倉的底部,突然炸開了一團刺目的紅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被季夜真氣引爆的、埋藏在地底沼氣與乾草混合後的爆燃。
緊接著。
季夜這邊的三十個陶罐,也被這股地底傳導回來的震動引爆。
這是他計算好的連鎖反應。
「崩!崩!崩!」
三十個裝滿顆粒火藥和鐵片的陶罐,在同一時間炸裂。
無數鋒利的鐵片和碎陶,裹挾著烈焰,如同一場金屬風暴,瞬間橫掃了方圓五十丈的區域。
附近的十幾座營帳瞬間被撕碎,裡麵的蠻兵在睡夢中就被打成了篩子。
混亂,瞬間爆發。
「敵襲!敵襲!!」
悽厲的號角聲撕裂了夜空。
但更可怕的是那座糧倉。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乾燥的牧草、油脂、烈酒,在這一刻化作了沖天的火龍,將半個夜空都染成了血色。
戰馬受驚,掙脫韁繩,在營地裡瘋狂踩踏。
蠻兵們衣衫不整地衝出來,卻分不清敵人從哪裡來,隻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而始作俑者季夜。
此刻正站在混亂的邊緣,收劍入鞘。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看著那沖天而起的火柱,就像是在欣賞一場盛大的煙火。
「忽雷。」
季夜轉身,融入黑暗。
「這回家的路,我給你照亮了。」
「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