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軍第七日。
隊伍在蒼茫山道中紮營。
季夜沒有睡。
他獨自登上營地外的一座孤崖。崖不高,卻能看到北方起伏的黑色山巒輪廓——那是落雁口的方向。
寒星滿天,四野無聲。
他盤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不壽劍橫在膝前。
閉上眼。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呼吸漸漸變慢。
《太上感應篇》那八個字,在心中緩緩流轉。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起初,什麼也沒有。
隻有寒風吹過崖石的嗚咽,和遠處營地裡偶爾傳來的馬匹響鼻聲。
季夜的意識沉入身體最深處。
體內,積蓄了兩年、融匯了百家爐火、又在天祿閣受天道氣機沖刷而愈發精純的血氣,開始隨著意念緩緩奔騰。
它們沿著《萬象熔爐身》錘鍊出的堅韌經脈執行,初時如地底暗流,沉滯厚重。
漸漸地,速度越來越快。
氣血奔流的聲音,在他耳中化為連綿的悶雷。
暖意,從丹田升起,順著脊椎大龍一路向上。
熱。
越來越熱。
季夜的麵板開始泛紅,頭頂有絲絲白氣蒸騰而出,在寒夜中凝成霜霧。
他整個人像一尊燒紅的鐵像,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岩石與他接觸的地方,積雪無聲融化,露出下麵深色的石麵。
靜。
極致的靜。
所有的念頭、所有的感知、包括那灼人的燙,都被壓縮到了意識的最後一點。
那一點,就是他自身的存在感,以及那八個字——「惟人自召」。
「召」什麼?
如何「召」?
沒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就在那暖燙的感覺攀升到頂點的剎那——
「轟!!!」
沒有聲音。
但季夜「聽」到了。
那是從他靈魂最深處、從生命本源中炸開的一聲驚雷。
無聲之雷。
卻劈開了混沌,斬斷了枷鎖。
體內的炙熱洪流,在這一聲「雷」響中,驟然凝結。
如同燒到極致的鐵水,在淬火瞬間化作精鋼。
如同蒸騰到頂點的水汽,在雲端凝成第一滴雨。
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涼溫潤的「水流」,從丹田那個無形的結點中汩汩湧出。
那不是內力,不是血氣。
是氣機。
先天之氣。
它如清泉,如溪流,溫潤而清涼,順著脊椎大龍緩緩上行。
帶著生命最初的氣息,從虛無中誕生,沿著一條他從未感知過、卻又彷彿天生就在那裡的路徑,緩緩流淌。
所過之處,滾燙的經脈如久旱逢甘霖,發出歡欣的震顫。
那些因常年練武、廝殺而留下的細微暗傷,在這清涼氣機的浸潤下,竟開始緩緩癒合、彌合。
季夜依舊閉著眼。
氣機繼續遊走。
流過四肢百骸,滲入五臟六腑,甚至鑽進骨髓最深處。
肌肉纖維更加緻密,骨骼泛起玉澤,五臟六腑發出和諧的共鳴。
每一個細胞,都在這清涼溫潤的氣機洗禮下,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那是生命層次的躍遷,是凡胎向超凡踏出的第一步。
就在這時——
風,動了。
以季夜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氣,開始無聲流轉。
微風輕柔地環繞著他,吹動他的衣袂,拂動他的髮絲。
衣袍獵獵,長發飛揚,但他的人,卻如崖上青鬆,紋絲不動。
八風不動。
氣機內外交感。
季夜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先天之氣,與體外天地間無處不在的、浩瀚磅礴的「氣」,產生了微妙的共鳴。
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雖渺小,卻同源。
然後——
頭頂百會穴,輕輕一跳。
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屏障,被這內外交感的契機,悄然捅破。
「嘩——」
一股無比磅礴、純淨、浩瀚的氣機,自九天之上,自星空深處,自這天地萬物之間,轟然垂落!
如銀河倒瀉!
如瀑布灌頂!
「轟!!!」
這一次,有聲音了。
那是天地氣機灌入百會時,在季夜顱內產生的轟鳴。
如奔騰的江河,以百會穴為源頭,沖刷而下,漫過眉心,流過咽喉,浸潤五臟,流過四肢百骸。
純淨。
磅礴。
卻又帶著天地初開般的勃勃生機。
季夜整個人瞬間被淹沒在這氣機的洪流中。
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
他的身體在發光。
並非肉眼可見的光,而是一種「存在感」的極致凸顯。
在這寒星滿天的孤崖上,他彷彿從背景中剝離出來,成為天地間唯一真實的存在。
……
不知過了多久。
那種灌頂的轟鳴聲遠去了。
那種洗鍊肉身的清涼感也變得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
太輕了。
輕得像是卸下了背負了三輩子的枷鎖,輕得像是羽化登仙。
他明明閉著眼,卻彷彿看到了腳下的孤崖在縮小,變成了大地上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
他看到了遠處的群山如巨龍蟄伏,那起伏的山脊線,竟然與他脊椎的律動漸漸重合。
山即是我骨,河即是我血。
一種前所未有的宏大與寧靜,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那個「我」,正在這浩瀚的天地氣機沖刷下,一點點變得透明。
甚至連「季夜」這個名字,都在變得模糊。
記憶裡那些鮮血淋漓的畫麵——黑石縣的火,亂葬崗的泥,小啞巴的哭喊,秦無忌臉上的血,蕭紅袖手中的酒……開始像水中的倒影一樣,泛起漣漪,漸漸散開。
那是誰的故事?
好像不重要了。
為什麼要恨?為什麼要爭?為什麼要那麼辛苦地握著劍?
天地這麼大,這麼安靜,這麼包容。
隻要鬆開手,隻要閉上眼,就能永遠融化在這片浩瀚的星空裡。
就像一滴奔波萬裡的水珠,終於匯入了大海。
它不需要再維持自己的形狀,不需要再對抗岩石的阻擋,它隻需要散開,與這無邊無際的蔚藍融為一體。
沒有痛苦,沒有執念,沒有輪迴的折磨。
隻有永恆的寧靜。
這種感覺太美妙,比世間任何權力和美色都要致命一萬倍。
他想就這樣睡去。
化作這山間的一縷風,永恆地吹拂下去,不悲不喜,不生不滅。
季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恬淡、安詳、卻又空洞至極的微笑。
他的氣息開始潰散,不再凝聚成形,而是向著四周的山川草木擴散而去。
這纔是真正的天人合一。
以身殉道,道即是我。
……
「嗡——」
膝上,橫著的不壽劍,突然震顫了一下。
那是一聲極輕、極細,卻又尖銳得刺破靈魂的哀鳴。
那是「不壽」的戾氣。
是「隻爭朝夕」的不甘。
這股戾氣,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季夜即將消散的意識裡。
痛。
劇痛。
季夜猛地驚醒。
不!
我不能化作風。
風不會流血,風不會憤怒,風……殺不了人!
我是季夜。
我是要掀翻這棋盤的季夜!
我要贏!
我要殺穿這個世界,我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像,統統砸碎!
一念起,萬念生。
這就是私心。
這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執念。
就在這「私心」升起的剎那——
「轟!」
頭頂那如瀑布般灌注而下的天地氣機,驟然斷絕。
就像是一扇通往天庭的大門,在他麵前重重關上。
那種與天地同呼吸、共命運的玄妙聯絡,瞬間崩塌。
寒冷重新襲來。
身體的沉重感重新回歸。
風還是風,岩石還是岩石,星星還是星星。
而他,還是那個坐在崖邊、一身血債的凡人。
天地橋,斷了。
凡人有私,天道無私。
既有了私心,便容不下這浩瀚的天地。
季夜大口喘息著。
冷汗瞬間濕透了重衣。
那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失重感,讓他一陣眩暈,甚至有些乾嘔。
但他卻笑了。
笑得有些猙獰,有些後怕。
「好險……」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紋清晰,血肉溫熱。
剛才那一瞬,若是沒有不壽劍的戾氣驚醒,他現在恐怕已經成了這孤崖上一塊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的石頭。
這就是宗師之路的真相。
無數驚才絕艷的天才,以為宗師之境是「天人合一」,是借天地之力為己用。
於是他們敞開身心,試圖容納這浩瀚的天地。
結果呢?
水滴入海,水滴便沒了。
人入天地,人便沒了。
天地無私,無情,無欲。
而人有私,有情,有欲。
妄圖以有私之心,去合無私之天道,無異於蚍蜉撼樹,飛蛾撲火。
要麼瘋,被龐雜的天地資訊衝垮意識;要麼死,被浩瀚的天地氣機同化肉身。
「怪不得天祿閣那老太監說,看懂了是造化,看不懂是劫數。」
季夜緩緩握緊了拳頭。
隨著天地氣機的斷絕,體內那股清涼溫潤的先天之氣,正如潮水般退去,想要通過周身八萬四千個毛孔,重新回歸天地。
這是借來的,終究要還。
「還?」
季夜的眼神陡然變得森寒如鐵。
「進了我的身子,就是我的。」
「想走?」
「問過我沒有!」
轟!
《萬象熔爐身》轟然運轉。
季夜猛地封閉了全身毛孔,就像是關閉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調動起全身所有的精氣神,調動起心中的殺意,調動起那把不壽劍上的死氣,化作一座無形的熔爐,將那縷即將逸散的先天之氣,死死困在丹田之中!
既然不能順應天道。
那就掠奪天道!
「給我……煉!!」
季夜心中暴喝。
那縷純淨無暇、不染塵埃的先天之氣,在他的丹田裡左衝右突,像是一頭被困住的幼龍,試圖衝破這具凡胎的束縛。
它高傲,它冷漠,它不屑與凡俗的血肉共存。
但季夜比它更狠。
他用自己的殺意去汙染它,用自己的執念去侵蝕它,用自己的鮮血去澆灌它。
你要純淨?我偏要給你染上顏色!
你要無私?我偏要給你刻上私心!
哪怕經脈被這股衝突震得寸寸龜裂,哪怕丹田痛得像是要炸開。
季夜一步不退。
終於。
那縷先天之氣不再掙紮。
它被季夜的意誌徹底浸染,從原本的清靈透明,變成了一抹深邃的、帶著暗紅血色的青灰。
它不再屬於天地。
它隻屬於季夜。
「呼——」
季夜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不再是白練,而是帶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噴在麵前的岩石上,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在石頭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內勁化真。
雖然隻有一絲,雖然駁雜不純。
但這就是接近宗師的標誌——真氣。
季夜站起身。
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又被寒風凍硬,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鐵皮。
但他感覺前所未有的好。
眼前的黑夜彷彿被洗過。
百步外,一隻寒鴉抖落羽翼上的積雪,那雪屑在風中打轉的軌跡,清晰得像是一根根銀線。
腳下,深埋在凍土裡的草根正在微弱地呼吸,那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熱量,在他感知中如燭火般明亮。
風不再是風,而是流動的氣。
山不再是山,而是凝固的形。
這世界剝去了表皮,向他露出了最真實的骨架。
他拔出了不壽劍。
劍身依舊殘破,裂紋依舊猙獰。
但當季夜將丹田內那一絲剛剛煉化的「血色真氣」注入劍身時。
嗡。
不壽劍沒有哀鳴。
它亮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紋深處,亮起了一抹妖異的紅光,就像是乾涸的河床下流淌著岩漿。
季夜隨手一揮。
沒有用力,沒有招式。
隻有劍鋒劃過夜空。
刷。
三丈之外。
一塊半人高的凸起岩石,無聲無息地滑落。
切口平滑如鏡,上麵還覆蓋著一層淡淡的紅霜。
劍氣外放。
隔空殺人。
夜風如刀,刮過季夜的臉頰,卻再也帶不走一絲體溫。
他收劍回鞘,從孤崖上一躍而下。
沒有借力,沒有減速。
整個人如同一隻黑色的蒼鷹,在垂直的崖壁上幾次輕點,便跨越了百丈高度,無聲無息地落在營地邊緣。
落地時,腳下的積雪甚至沒有濺起,隻是微微下陷了半分。
舉重若輕,踏雪無痕。
這就是那口真氣加身對身體的掌控力。
「誰?!」
負責巡夜的王猛猛地拔刀,渾身肌肉緊繃。
待看清來人是季夜,他才鬆了口氣,收刀入鞘,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驚疑。
這才幾個時辰不見,先生似乎……變了。
以前的季夜,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讓人不敢直視。
而現在的季夜,站在那裡,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水。
你感覺不到他的鋒芒,甚至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但他隻要站在那裡,就讓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壓抑。
那種感覺,王猛隻在當年遠遠見過一麵的鎮北軍大將軍身上感受過。
「先生,您……」王猛試探著開口。
「想通了一些事。」
季夜沒有解釋太多,一邊向中軍大帳走去,一邊問道,「斥候回來了嗎?」
「回來了。」
王猛神色一肅,快步跟上,「蠻族前鋒三千狼騎,由忽雷的義子『赤狼』率領,距離落雁口還有三十裡。按照他們的速度,明日午時就能抵達。」
「三千狼騎……」
季夜腳步微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忽雷這是學聰明瞭,先派條狗來探路。」
「先生,咱們怎麼打?」王猛沉聲問道,「落雁口的城牆年久失修,咱們隻有八百人,若是硬守,恐怕撐不過兩天。」
「守?」
季夜掀開大帳的簾子,大步走到那張破舊的羊皮地圖前。
燭火跳動,映照著他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誰說我們要守落雁口?」
他伸出手,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線,越過落雁口那道殘破的關隘,停在了一處狹長的峽穀。
「迴風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