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十裡舖。 超順暢,.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神機營的駐地,就像是一塊被遺忘在荒野裡的爛瘡。
殘破的轅門在寒風中吱呀作響,幾門生鏽的紅衣大炮隨意地丟在泥地裡,炮口積滿了雪水。
營房裡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和賭錢的吆喝聲。
這裡沒有邊軍的肅殺,隻有一種等死的暮氣。
季夜騎著一匹黑馬,停在轅門外。他身後沒有隨從,隻有那把不離身的不壽劍。
「統……統領大人?」
守門的兵卒是個老兵油子,看到季夜腰間的虎符,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長矛差點掉在地上。
人的名,樹的影。
昨夜秦府那一劍,早已傳遍了軍中。誰都知道,這位新來的爺是個敢在秦無忌臉上動刀的狠人。
「開門。」
季夜淡淡開口。
轅門開啟。
季夜策馬而入。
校場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百號人。他們看著季夜,眼神裡有敬畏,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看死人的麻木。
神機營,就是個死人坑。
誰來當統領,最後都是個死。
「統領大人,神機營在冊一千二百人,實到……三百四十六人。」
副統領是個乾瘦的中年人,名叫孫病已。他低著頭,聲音發虛,「剩下的……有的病死,有的逃了,還有的……被秦家借調去了輜重營。」
空餉。
被抽血。
這就是秦牧之給季夜準備的「大軍」。
三百多個老弱病殘,加上幾門打不響的破炮,去守蠻族前鋒逼近的落雁口?
這不叫打仗,這叫送葬。
孫病已偷眼看著季夜,等著這位年輕統領暴怒,或者絕望。
但季夜沒有。
他翻身下馬,走到一門紅衣大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身。
指尖傳來粗糙的鐵鏽觸感。
「生鏽了。」
季夜輕聲說道。
「是……是……」孫病已擦了擦汗,「朝廷的撥款一直沒下來,火藥受潮,炮管炸裂……」
「我說的是人。」
季夜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那三百多張麻木的臉。
「炮生鏽了,可以磨。人生鏽了,就隻能埋。」
全場死寂。
沒人敢說話,甚至沒人敢大聲呼吸。那種被【武道通神】加持過的氣場,壓得這些老兵油子喘不過氣來。
「不過,無所謂。」
季夜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因為我也沒指望靠你們打仗。」
孫病已愣住了。不靠我們?那靠誰?
就在這時。
大地微微震顫。
遠處,傳來了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
不是那種千軍萬馬的轟鳴,而是一支精銳騎兵特有的、壓迫感極強的律動。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轅門外。
隻見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黑色的隊伍。
五百騎。
清一色的黑馬,黑甲,黑披風。
他們沒有打旗號,也沒有多餘的聲響。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風霜之色,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見過血、殺過人、在死人堆裡滾過幾遭的眼神。
而在隊伍中間,還有幾十輛沉重的大車,車轍在凍土上壓出深深的印痕。
那是錢。
也是糧。
更是季夜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底氣。
為首一騎,是一個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漢子。他背著一把厚背雁翎刀,左腿雖然微跛,但騎在馬上卻穩如泰山。
王猛。
那個曾在黑石縣隨季夜殺穿黑虎幫,又在季夜的指點下,帶著四萬兩白銀和無數藥材南下的男人。
「籲——」
王猛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在他身後,五百名黑石縣的「鄉勇」——或者說是季夜一手調教出來的私兵,齊齊下馬。
「嘩啦!」
甲葉碰撞聲整齊劃一,震得神機營那幫老兵油子心頭一顫。
王猛大步走到季夜麵前。
他單膝跪地,抱拳過頭頂。
聲音洪亮,如金石撞擊:
「黑石舊部,奉令集結!」
「五百弟兄,聽候統領差遣!」
身後,五百漢子齊聲怒吼:
「聽候差遣!!」
聲浪滾滾,衝散了神機營上空積攢多年的暮氣。
孫病已張大了嘴巴,看著這支從天而降的虎狼之師,又看了看那幾十車沉甸甸的物資,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這是哪來的私軍?
這是哪來的底蘊?
季夜看著王猛,看著這幫熟悉的麵孔。
兩年的蟄伏,兩年的經營。
這顆他兩年前隨手佈下的閒棋,終於在今天,變成了這一局棋中最關鍵的「天元」。
「來了。」
季夜伸出手,扶起王猛。
「路好走嗎?」
「不好走。」王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角多了一道風霜刻下的皺紋,「殺了幾波不長眼的流寇,也躲了幾次秦家的盤查。但隻要想著先生在天都等著,這路,也就順了。」
「辛苦了。」
季夜拍了拍王猛的肩膀。
「入列。」
「是!」
王猛起身,站在季夜身後半步,如同當年在黑石縣衙一樣。
季夜轉過身,重新麵對那三百神機營的老兵。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看死人,而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豬羊。
「孫副統領。」
「在……在!」孫病已哆嗦了一下,趕緊出列。
「把這些箱子開啟。」
季夜指了指王猛帶來的大車。
「哐當!」
箱蓋被撬開。
金光刺眼。
整整齊齊的金條、銀錠,還有成捆的精鐵箭頭、成箱的上好火藥。
那光芒,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季夜隨手抓起一錠銀子,用力一捏,銀錠上留下深深的指印。
「從今天起,神機營姓季。」
「願意留下的,領十兩安家費,跟著我吃肉。想走的,領二兩路費,滾蛋。」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
季夜的聲音驟然轉冷,如寒冬臘月的風,刮骨如刀。
「拿了我的錢,命就是我的。」
「到了落雁口,誰敢後退半步……」
「鏘!」
不壽劍半出鞘。
一股慘烈的死氣瞬間籠罩全場。
「斬。」
……
「噹啷。」
最後一錠銀子落在一名老兵的手裡。
那老兵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沉。十兩銀子,那是他賣命五年都攢不下的家當。
三百神機營老卒,沒有一個人走。
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貪婪。
季夜給的太多了,多到讓他們覺得,哪怕是去死,這命也賣得值。
「王猛。」
季夜站在點將台上,目光掃過這八百人的隊伍。五百黑石悍卒,三百神機老兵。
人數不多,但這隻是種子。
「把那些生鏽的炮,都拖去熔了。」
季夜指了指那些笨重的紅衣大炮。
孫病已大驚失色:「統領!這可是神機營的家底啊!熔了炮,咱們拿什麼守落雁口?拿牙啃嗎?」
「家底?」
季夜走到一口大鍋前,抓起一把剛運來的黑色火藥。
粗糙,受潮,灰濛濛的像是一把爛泥。
「這叫垃圾。」
季夜鬆開手,任由黑粉灑落。
「硝石沒提純,硫磺雜質多,木炭更是用的濕木頭燒的。這種東西塞進炮裡,除了炸死自己人,聽個響都費勁。」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王猛帶來的那幾十車物資。
「把那幾車好酒搬下來。」
「還有雞蛋,我要所有的蛋清。」
「篩子,石磨,給我架起來。」
孫病已和一眾老兵麵麵相覷。這是要幹什麼?做菜?
但王猛的人動得很快。片刻間,校場變成了工坊。
季夜站在石磨前。
【武道通神】全開。
入微掌控。
在他的感知裡,每一顆硝石的結晶,每一粒硫磺的純度,都清晰可見。
「磨。」
季夜下令。
石磨轉動,將原料碾成最細的粉末。
「酒洗硝石,去雜。」
「蛋清調和,造粒。」
「水多了,倒掉。」
「火候不夠,再乾。」
「顆粒太大,重篩。」
一個時辰後。
一堆呈現出黑亮色澤、顆粒均勻如粟米的火藥,堆在了季夜麵前。
不再是那種灰濛濛的粉末,而是一種透著危險氣息的晶體。
顆粒化火藥。
解決了燃燒速度和分層的問題,威力是粉末火藥的三倍以上。
「試試。」
季夜拿起一根從廢炮上拆下來的鐵管,一頭封死。
他抓起一把顆粒火藥填進去,壓實,然後塞入一顆拇指大小的鉛丸。
沒有複雜的點火裝置,隻有一根簡單的引信。
「看好了。」
季夜將鐵管架在一塊巨石上,對準了百步之外的一麵破爛軍旗。
點火。
引信燃燒的嘶嘶聲,在死寂的校場上格外刺耳。
「轟——!!!」
一聲爆鳴,短促而暴烈。
不同於紅衣大炮那種沉悶的「通」,這是一聲撕裂空氣的尖嘯。
百步之外。
那麵軍旗連同旗杆,瞬間粉碎。
而在旗杆後的那堵土牆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深坑,塵土飛揚。
全場死寂。
孫病已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那麼小的一根管子?那麼少的一點藥?
竟然有這種威力?
季夜放下發燙的鐵管,吹了吹上麵殘留的青煙。
「這就是道理。」
他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
「把熔了的鐵,都給我打造成這種管子。要長,要直,要硬。」
「到了落雁口,我要讓蠻族的狼騎兵知道……」
季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時代變了。」
…………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將神機營那破敗的營地染成了一片赤紅。
季夜獨自站在轅門的最高處,背負著不壽劍,眺望著南方的天都城。
那裡的燈火已經亮起,繁華得像是一場盛大的幻夢。
「先生。」
王猛走上高台,站在季夜身後半步,聲音低沉。
「秦家斷了糧道,皇室作壁上觀,蠻族大軍壓境。落雁口……是絕地。」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中滿是憂慮。
「兩年前在黑石縣,您說我們要跳出去,去更高的地方。可如今咱們好不容易在天都站穩了腳跟,這一去……若是折了,咱們這兩年的心血,豈不是付之東流?」
季夜沒有回頭。
風吹起他的青衫,獵獵作響。他手裡把玩著那塊象徵統領權力的虎符,指腹摩挲著上麵冰冷的紋路。
「付之東流?」
季夜輕笑一聲,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越過王猛,越過那八百整裝待發的悍卒,投向了遙遠的北方。
「王猛,你還記得兩年前我離開黑石縣時說的話嗎?」
王猛一怔,那個風雪交加的清晨瞬間浮現在腦海。
——「困在淺灘裡,那是泥鰍。」
——「隻有成了龍,才能行雲布雨。」
「猛,不敢忘。」王猛低頭。
「沒錯。」
季夜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比身後的殘陽還要熾烈。
「那時候我走,是因為我弱。前有蠻族鐵騎,後有秦無忌的劍,我隻是一顆隨時會被碾死的泥鰍,除了逃,別無他法。」
他緩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但現在,不一樣了。」
「這兩年,我走遍了大梁,看盡了這江湖的把式,也摸透了這朝堂的骨架。」
「劍,我磨利了。」
「人,我帶齊了。」
「道,我悟透了。」
「我有鱗了,也有爪了。」
季夜的聲音並不高亢,卻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從容與厚重。那是山嶽崩塌前的寧靜,是海嘯來臨前的退潮。
「秦牧之以為落雁口是我的墳墓,覺得我是被他逼得走投無路的棄子。」
「蕭紅袖以為這是我躍龍門的火坑,想看我能不能在火裡燒出個金身。」
「皇帝以為我是孤臣,沒有根基,隻能依附皇權,做把聽話的刀。」
季夜目光沉靜如水,卻又深邃如淵。
「他們都覺得自己是下棋的人。」
「都覺得我季夜,隻能在他們的棋盤裡,按照他們畫好的格子走。」
「可是……」
季夜收回手指,輕輕彈了彈不壽劍的劍柄。
殘劍嗡鳴,如龍吟低吼。
「如果棋盤翻了呢?」
「落雁口是死地,也是生地。」
「我要用蠻族的血,餵飽我手裡的劍。」
「我要用秦家的算計,鑄造我自己的軍魂。」
「我要借皇室的大義,吞掉這天下的權柄。」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狠狠一抓。
彷彿抓住了那天都城上空盤旋的氣運金龍,然後將其狠狠捏碎。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我要做那個……把天翻過來的人。」
晚風拂過他的發梢,將他那身單薄的青衫吹得鼓盪如旗。
殘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他肩頭,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血色的金甲。
王猛看著眼前這個背影,恍惚間覺得那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柄即將斬斷這亂世枷鎖的利劍,一條正在深淵中積蓄力量、隨時準備騰空而起的潛龍。
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被這股滔天的氣魄焚燒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沸騰如岩漿的熱血。
季夜收回那隻抓向虛空的手,緩緩握住了腰間的不壽劍柄。
那個動作很輕,卻像是握住了整個天下的命脈。
「王猛。」
「在!」
「傳令下去,全軍開拔。」
季夜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他勒住韁繩,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繁華卻腐朽的天都城。
「兩年前我說過,等我回來的時候,這天下的規矩得改改。」
「現在……」
「時候到了。」
「駕!」
黑馬嘶鳴,四蹄翻飛,捲起一地煙塵。
季夜一馬當先,沖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在他身後,八百悍卒沉默跟隨,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決堤而去。
這一去,龍戰於野。
這一去,天下局變。
……
同一時刻。
秦府,書房。
秦牧之端著茶盞,聽著窗外的風雪聲,嘴角掛著一絲滿意的笑。
「走了?」
「走了。帶著幾百個殘兵敗將,還有幾車破爛,出城了。」老管家躬身回道。
「好。」
秦牧之吹了吹茶沫,「死人是最讓人放心的。落雁口那邊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糧草會意外延誤,援軍會迷路。他撐不過三天。」
「三天……」秦牧之抿了一口茶,「足夠了。給無忌去封信,讓他安心養傷。這塊磨刀石,碎了。」
同一時刻。
長公主府,聽雪樓。
蕭紅袖站在樓頂,看著那支消失在風雪中的隊伍。
「殿下,真讓他去送死?」黑衣人低聲問道,「那可是把好劍。」
「劍隻有在火裡燒過,在血裡淬過,才叫神兵。」
蕭紅袖攏了攏身上的大氅,眼神幽深。
「若是他能活著回來,這大梁的兵權,本宮就敢交給他一半。」
「若是回不來……」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變成一灘冰冷的水。
「那便回不來吧。」
……
天都城的夜深了。
歌舞昇平掩蓋了城西那座軍營裡的動靜。
沒人知道,一支隻有八百人的隊伍,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拔營北上。
他們帶走了所有的火藥,帶走了所有的希望,也帶走了這大梁王朝最後的一絲國運。
當那輛玄黑色的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時。
天空中,一顆流星劃破長夜,墜向北方。
紫微星動,殺破狼局。
潛淵的惡龍,已經睜開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