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勢起得很快。
帷幔是上好的蘇杭絲綢,燈油是深海的鯨脂。兩者相遇,便是烈火烹油。
紅光映透了半邊樓閣,尖叫聲、奔跑聲、瓷器碎裂聲亂成一鍋。
在這沸騰的亂局中,唯有一道青影,逆著人流,踏著火舌,無聲無息地飄上了三樓。
三樓,天字號雅間。
厚重的楠木門緊閉,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四個蠻族護衛手按彎刀,死死守在門口。他們沒有動,即便腳下的地板已經開始發燙。 解無聊,.超實用
這是死士。
蠻族的死士,隻認主人的命,不認自己的命。
「止步。」
領頭的護衛看到從煙霧中走出的青衫人影,冷冷吐出兩個字。
大梁話很生硬,帶著一股子羊膻味。
季夜沒有停。
他手裡提著那把鐵劍,劍尖垂地,隨著步伐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我來送禮。」
季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和老友閒聊。
「送什麼?」護衛的手指已經扣緊了刀柄。
「送你們上路。」
話音未落。
風動。
季夜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是那種話本裡的瞬移,而是快到了極致,超出了人眼捕捉的極限。
護衛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凜冽的寒氣已經貼上了麵門。
「喝!」
四個護衛同時拔刀。
彎刀如雪,在空中交織成一張死亡的網。這是蠻族的合擊戰陣,名為「狼牙陣」,就算是練髒境的高手陷進去,也要脫層皮。
但季夜沒有陷進去。
因為他比網更快。
「鏘——」
一聲長吟。
鐵劍出鞘。
這一劍沒有招式,隻有一道簡單、直接、卻又充滿了某種韻律的弧線。
就像是書法大家在宣紙上寫下的最後一筆。
收筆,墨盡。
四個護衛的動作同時僵住。
他們的刀還在半空,他們的眼還在瞪著,但他們喉嚨上的那條紅線,已經慢慢滲了出來。
「噗、噗、噗、噗。」
四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四顆頭顱整齊地滾落在地,臉上的表情甚至還維持著拔刀時的兇狠。
季夜收劍。
劍身無血。
因為劍太快,血追不上。
「砰。」
季夜一腳踹開雅間的門。
此時,突利的一隻腳已經跨上了窗台。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季夜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留步。」
季夜抬手,揮劍。
劍光如匹練,橫跨丈餘距離。
突利隻覺得脖頸一涼,眼前的景物突然開始旋轉,天旋地轉。
他看到了自己的無頭屍體依然掛在窗台上,正在噴湧鮮血。
他也看到了那個青衫劍客,正緩緩收劍入鞘。
「好快的劍……」
這是突利最後的念頭。
「啪。」
人頭落地。
季夜走過去,提起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隨手扯下一塊帷幔包好。
他轉身,走出雅間。
火勢已經燒到了三樓。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麵板發乾。
季夜提著頭,走到欄杆邊。
下方,二樓的大堂已經亂成一團。
但在那混亂的人群中,有一處地方卻是真空的。
那裡站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纖塵不染。
他手裡端著一杯酒,正抬頭看向三樓。
秦無忌。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一個是提著人頭的江湖殺手。
上一世,秦無忌一劍穿心,結束了季夜的命。
這一世,他們又見麵了。
隻是這一次,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尚未可知。
秦無忌看著那個青衫人影,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好快的劍。
好重的殺氣。
「閣下好手段。」
秦無忌舉起酒杯,遙遙一敬,「在我秦家的地盤殺人,還放火燒樓。這筆帳,怎麼算?」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內勁的加持下,穿透了嘈雜的火場,清晰地鑽入季夜的耳中。
季夜笑了。
笑得有些冷。
他提起手中的人頭,晃了晃。
「這顆蠻子的頭,算是我替秦公子清理門戶的謝禮。」
「至於這火……」
季夜看了一眼身後熊熊燃燒的烈焰。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說完,他腳下一蹬欄杆,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鳥,向著樓外躍去。
「想走?」
秦無忌冷哼一聲。
他手中的酒杯突然飛出。
那隻細瓷酒杯,在內勁的灌注下,竟然發出破空的尖嘯,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直取季夜的後心。
這一擊,足以洞穿金石。
身在半空的季夜,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他沒有回頭。
隻是反手一劍。
「當!」
劍脊精準地拍在酒杯的側麵。
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
酒杯被這一拍,改變了方向,並沒有碎裂,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向二樓的一根承重柱。
「轟!」
酒杯擊中柱子,內勁爆發。
那根兩人合抱粗的楠木柱子,竟然被這一隻小小的酒杯硬生生炸斷了半截!
木屑紛飛,樓體劇烈搖晃。
秦無忌的臉色終於變了。
「好精妙的卸力手法。」
他看著那根斷柱,再抬頭時,那個青衫人影已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隻留下一句話,在夜風中飄散。
「秦公子,酒不錯。」
「下次,我請你喝血酒。」
秦無忌站在原地,看著那空蕩蕩的夜空,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劍柄。
良久。
他突然笑了。
笑意森寒。
「有點意思。」
「查。」
他對身後的老僕淡淡吩咐道。
「挖地三尺,也要把這把『劍』給我找出來。」
「這天都城,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條過江龍?」
……
長公主府,聽雪樓。
茶已經涼了。
蕭紅袖依舊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殿下,那人怕是回不來了。」
身後的黑衣人冷聲道,「醉生樓那邊火光沖天,秦無忌就在樓裡。他一個江湖草莽,就算能殺了突利,也逃不過秦無忌的劍。」
就在這時。
「啪嗒。」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被人從牆外扔了進來,滾到了蕭紅袖的腳邊。
那是一顆人頭。
突利的人頭。
緊接著,一道身影翻牆而入,輕飄飄地落在院中。
季夜拍了拍身上的菸灰,提著那把鐵劍,走上台階。
他看著蕭紅袖,指了指桌上的涼茶。
「殿下。」
「茶涼了。」
「不過沒關係。」
季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顆頭,還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