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蕭紅袖低頭看著腳邊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突利的眼睛瞪得滾圓,死前的驚恐凝固在臉上,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
「好快的劍。」
蕭紅袖贊了一聲,卻沒去看那顆頭,而是抬眼看向季夜。
她身後的黑衣人此刻纔回過神來,渾身肌肉緊繃,看向季夜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在秦無忌眼皮子底下殺人,還能全身而退,這不僅需要武功,更需要膽魄。
「茶涼了可以換,人若言而無信,那便連茶渣都不如了。」
季夜將鐵劍隨手放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震得茶杯裡的水麵泛起漣漪。
「備車。」
蕭紅袖站起身,紅衣如火,在大袖揮動間帶起一陣香風。
「本宮帶你去見識見識,這大梁真正的底蘊。」 伴你讀,.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
皇宮大內,夜深如海。
巨大的宮牆在夜色中巍峨聳立,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吞噬著所有的光亮與聲音。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在金吾衛的注視下,緩緩駛入玄武門。
車輪碾過禦道上的青石板,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蕭紅袖閉目養神,季夜則透過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麵那些如同雕塑般佇立的禁軍。
「這宮裡,藏著多少高手?」季夜突然問道。
「不多。」
蕭紅袖沒有睜眼,聲音平淡,「練髒境的供奉,有十二個。半步宗師,有三個。」
季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十二個練髒,三個半步宗師。這股力量,足以橫掃任何一個江湖門派。
「那真正的宗師呢?」
蕭紅袖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宗師?」
她看著季夜,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你可知,這百年來,大梁出過多少驚才絕艷的人物?三十歲練髒大成,四十歲半步宗師,被譽為武曲星下凡的天才,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最後呢?」
蕭紅袖指了指窗外那深邃的夜空。
「他們都死在了這半步上。」
「練髒易,通脈難。半步宗師與宗師之間,雖隻差半步,卻是天塹。那是要以凡人之軀,去感應天地氣機,引氣入體,洗鍊骨髓。一步踏錯,便是經脈寸斷,身死道消。」
「這宮裡,沒有宗師。」
蕭紅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與敬畏。
「若有宗師坐鎮,蠻族又怎敢飲馬黃河?」
馬車停在了一座孤零零的高樓前。
天祿閣。
九層高樓,飛簷鬥拱,在這深宮之中顯得格外孤寂。樓內沒有點燈,隻有月光灑在琉璃瓦上,泛著冷清的光。
門口,坐著一個枯瘦如柴的老太監。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袍,懷裡抱著一把掃帚,正在打瞌睡。
蕭紅袖走下馬車,對著那老太監微微欠身。
「趙公公,本宮帶人來看書。」
老太監的眼皮動了動,費力地睜開一條縫。那雙眼睛渾濁不堪,像是蒙了一層白翳。
他的目光掃過蕭紅袖,最後落在季夜身上。
那一瞬間,季夜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進了冰窖裡。
一股陰冷、晦澀、卻又浩瀚如海的氣機,從這老太監身上一閃而逝。
半步宗師。
而且是那種在這個境界浸淫了六十年,隻差一絲就能捅破窗戶紙的老怪物。
「規矩,殿下懂。」
老太監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隻能在一層看。隻能看一個時辰。帶不走,抄錄不得。」
「謝公公。」
蕭紅袖側身,示意季夜進去。
季夜對著老太監抱拳一禮,邁步跨過門檻。
就在他經過老太監身邊時,那枯瘦的手指突然動了動,掃帚上的竹枝輕輕顫抖。
「年輕人,心氣高是好事。」
老太監沒有回頭,隻是低聲喃喃,「但這天祿閣裡,瘋掉的天才,比這地上的灰塵還多。」
季夜腳步微頓,沒有說話,徑直走入閣中。
閣內充斥著一股陳舊的書卷氣和淡淡的檀香。
一排排巨大的書架直通樓頂,上麵擺滿了無數孤本秘籍。但季夜看都沒看那些足以讓江湖人打破頭的武功,他的目光直接鎖定了大廳正中央的一座石台。
石台上,供奉著一個紫金匣子。
匣子開著,裡麵放著一卷非金非玉、泛著淡淡青光的簡策。
《太上感應篇》。
這就是大梁皇室的鎮國之寶,傳聞中直指宗師大道的無上秘典。
季夜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讓自己的心跳與這閣樓內的靜謐融為一體。
他走到石台前,低頭看去。
簡策上沒有圖畫,隻有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形古拙,似篆非篆,每一個筆畫都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武道天眼】開啟。
嗡——
季夜的識海中發出一聲轟鳴。
在他眼中,那些靜止的文字突然活了過來。它們不再是墨跡,而是一條條遊動的氣機,像是一團亂麻,又像是夜空中繁複的星圖。
「這是……」
季夜隻看了一眼,便覺雙目刺痛,淚水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這根本不是武功招式。
這是在闡述一種「理」。
天地萬物,皆有氣機。風起雲湧是氣,草木枯榮是氣,人身血肉亦是氣。
想要通脈,就要捕捉這天地間遊離的一絲「先天之氣」,以此為引,點燃自身的內勁,化後天為先天。
但這太難了。
那些文字在他眼中不斷重組、拆解、演變。
前人的批註密密麻麻地寫在簡策的邊緣。
「氣走任督,如履薄冰,三十年未得寸進,恨!恨!恨!」——這是某位親王的絕筆。
「感應天地?荒謬!人力有時盡,如何感應天心?騙局!全是騙局!」——這是某位供奉瘋癲後的塗鴉。
無數驚才絕艷的前輩,都在這卷書麵前撞得頭破血流。
季夜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無數繁雜晦澀的意念如江河決堤,瘋狂沖刷著他的識海。那是一種凡人試圖直視太陽的灼燒感。
「噗。」
季夜喉嚨一甜,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他猛地閉上眼,切斷了【武道天眼】的探查。
身體搖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石台,才勉強站穩。
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隻看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的心神就幾乎耗盡。
「好險。」
季夜擦去嘴角的血跡,大口喘息著。
這《太上感應篇》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若是剛才他貪功冒進,強行想要推演全篇,恐怕現在的下場就是經脈逆亂,變成外麵那個老太監口中的瘋子。
「宗師之路,果然不是靠堆砌資源就能走通的。」
季夜重新睜開眼,眼中的狂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凝重。
他就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卻妄圖去攀登絕壁。
「不過……」
季夜看著那捲青光流轉的簡策,嘴角勾起一抹倔強的弧度。
「哪怕是一塊石頭,隻要敲得久了,也能敲出火星。」
他再次開啟【武道天眼】,但這一次,他沒有貪多。
他隻盯著開篇的第一句。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八個字。
季夜將所有的心神,全部集中在這八個字的筆鋒轉折、氣機流轉之上。
此刻,他的三倍【武道通神】天賦,化作了一柄無形的、鋒利到極致的刻刀。
若是常人觀摩此書,隻能跪在天門之外,祈求那一絲靈光乍現的頓悟。
但季夜不同。
他沒有跪。
他握著這把名為「天賦」的刀,沿著那八個字的紋理,一刀刀地切了下去。
抽絲剝繭,去偽存真。
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文字,在他的眼中被強行拆解成了最基礎的線條。
這一筆,如高山墜石,那是氣沉丹田的重意。
那一劃,似萬古枯藤,那是氣走奇經的韌勁。
他看到的不再是字。
他看到的是八條遊動的龍蛇,是八道鎖住天門的枷鎖。
而他手中的刀,正一點點地撬開這枷鎖的縫隙。
哪怕指尖流血,哪怕識海劇痛。
他也要從這天道的指縫裡,摳出那一絲屬於凡人的生機。
這就是凡人竊道。
以凡俗之智,強行剖開天人之理。
「找到了……」
季夜的瞳孔深處,倒映出一抹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青光。
那是他從緊閉的天門縫隙裡,硬生生摳出來的一線生機。
閣樓外。
月光清冷。
「一炷香了。」
老太監抱著掃帚,眼皮都沒抬,「還沒瘋,也沒死。這小子的命,倒是夠硬。」
蕭紅袖站在月光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扉,神色幽深。
「他若死了,本宮這盤棋就少了一枚過河卒。」
「殿下為何對他如此看重?」身後的黑衣人低聲問道,「此人野性難馴,未必肯受驅策。」
「正因為野,纔好用。」
蕭紅袖轉過身,目光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秦家府邸方向。
「秦家那頭麒麟兒,已經半隻腳踏進了通脈境。若是讓他成了宗師,這大梁就不姓蕭了。」
「皇室無人,供奉們都老了。」
蕭紅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本宮需要一把劍。一把沒有根基、沒有牽掛、且足夠鋒利的劍。」
「哪怕這把劍最後會折斷,隻要能崩掉秦家幾顆牙,也是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