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君山銀針。
水是梅蕊雪水。
杯是定窯白瓷。
季夜端著茶杯,輕輕吹開浮在水麵上的針葉。熱氣氤氳,模糊了他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蕭紅袖坐在對麵,手裡把玩著那張被季夜扔在地上的殘頁,眼神玩味。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
那個黑衣人依舊站在她身後,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鐵塔,但季夜能感覺到,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機,始終鎖定著自己握劍的右手。
「茶如何?」蕭紅袖忽然開口。
「茶是好茶。」季夜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可惜水燙了三分,壞了茶膽。」
「燙?」
蕭紅袖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這天都城的水,向來都是燙的。若是怕燙,先生又何必來蹚這渾水?」
「水燙不燙,要看喝茶的人皮厚不厚。」
季夜抬起頭,目光清亮,「草民是個粗人,皮糙肉厚,這水,喝得。」
「好一個皮糙肉厚。」
蕭紅袖將殘頁拍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既然先生喝得下這杯茶,那本宮也不繞彎子。聽雪樓的首席,月俸百金,賜錦衣玉食,但這隻是麵子。」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一瞬間,權傾朝野的氣勢壓迫而來。
「裡子,是要拿命換的。」
「草民這條命,不值錢。」
季夜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劍柄,「但也不賤。殿下想要,得看價錢。」
「《太上感應篇》。」
蕭紅袖吐出五個字。
季夜的手指頓住了。
他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表現出貪婪,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殿下果然查過我。」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蕭紅袖淡淡道,「一個兩年前還在北境黑石縣當捕頭的落魄書生,突然失蹤,兩年後卻帶著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出現在天都,還直奔本宮的府邸。你想要什麼,不難猜。」
季夜笑了。
他不意外。以長公主的情報網,查不到他的底細才奇怪。
「既然殿下把話挑明瞭,那草民也直說。我要看書。」
「可以。」
蕭紅袖答應得痛快,「隻要你替本宮辦一件事,皇宮大內的藏書閣,本宮帶你進去。哪怕是那捲殘本,也可以給你看一眼。」
「什麼事?」
「殺一個人。」
蕭紅袖從袖中抽出一張畫像,推到季夜麵前。
畫像上是一個滿臉橫肉的胡商,眼神陰鷙,左耳缺了一塊。
「此人名叫突利,表麵上是西域來的皮貨商,實際上是蠻族安插在天都的眼線。」
蕭紅袖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今晚會在『醉生樓』宴客。本宮要你提著他的頭來見我。」
醉生樓。
天都城最大的銷金窟,日進鬥金。
但江湖人都知道,那裡的水很深。因為醉生樓的背後,站著鎮北將軍府,站著秦家。
在秦家的地盤上,殺蠻族的使者。
這是一石二鳥。既除了奸細,又給秦家上眼藥。更重要的是,這是逼季夜納投名狀,徹底得罪秦家。
季夜看著畫像,沒有立刻去接。
「這人,影子大人殺不得?」他看了一眼那個黑衣人。
黑衣人冷哼一聲,聲音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醉生樓高手如雲,我若出手,動靜太大,會驚動秦家那幾個老不死。」
「所以,需要一把生麵孔的刀。」
季夜明白了。
他是外來戶,是江湖遊俠。殺了人,往江湖上一跑,秦家也抓不到把柄。就算抓到了,長公主也可以推說是私人恩怨。
棄子。
從一開始,他就是被當作棄子來用的。
「怎麼?不敢?」黑衣人嘲諷道,「剛才那一劍的氣勢哪去了?」
季夜沒有理他。
他伸手拿起畫像,摺好,收入懷中。
「今晚子時。」
季夜站起身,提起那把鐵劍。
「草民會再來討一杯茶喝。」
「希望到時候,水溫正好。」
說完,他轉身就走。
沒有行禮,沒有告退。
背影孤傲,如同一把出鞘的劍。
看著季夜離去的背影,黑衣人眉頭緊鎖。
「殿下,此人桀驁不馴,且所圖甚大。那《太上感應篇》乃是皇室禁忌,真要給他看?」
蕭紅袖重新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是把好刀。」
「好刀,就要用來殺最硬的人。」
「至於看完書之後……」
她輕輕吹了一口氣。
「刀若鈍了,折了便是。」
……
入夜。
天都城的燈火點亮了半邊天。
醉生樓更是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脂粉香氣飄散十裡。
這裡是男人的銷金窟,也是英雄的溫柔鄉。
三樓,天字號雅間。
突利正摟著兩個衣著暴露的舞姬,大口喝著西域運來的烈酒。他麵前的桌上堆滿了金銀,還有幾封未拆封的信件。
門外,站著四個身材高大的護衛。他們腰間鼓鼓囊囊,那是藏著的彎刀。
樓下的大堂裡,季夜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燒刀子,一碟花生米。
鐵劍橫在膝頭。
他在等。
【武道天眼】開啟。
整座醉生樓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透明的蜂巢。
他看到了三樓雅間裡那幾個紅色的光點——那是氣血旺盛的武者。
他也看到了隱藏在暗處的幾道晦澀氣息——那是秦家安插的看場高手。
甚至,他還看到了二樓某間房裡,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曾一劍穿透他心臟的人。
秦無忌。
季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劍鞘。
冤家路窄。
沒想到,這一世這麼快就見麵了。
秦無忌正在二樓聽曲,身邊並沒有帶太多護衛,隻有一個老僕隨侍。但他本身就是練髒境巔峰,甚至半隻腳踏入通脈境的高手,一人可抵千軍。
「有意思。」
季夜喝了一口燒刀子,辛辣的酒液滾入喉嚨。
如果隻是殺一個突利,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但既然秦無忌也在……
季夜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他不僅要殺突利,還要送秦無忌一份「大禮」。
「小二。」
季夜招了招手。
「客官,您有什麼吩咐?」店小二殷勤地跑過來。
「這酒太淡。」
季夜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那是他身上最後一點盤纏。
「給我換壺好酒。要最烈的。」
「好嘞!」
片刻後,小二端來一壺名為「神仙倒」的烈酒。
季夜拔開塞子,聞了聞。
確實烈。
他沒有喝,而是將酒壺拎在手裡,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裝作一副醉醺醺的樣子,向樓上走去。
他的腳步虛浮,眼神迷離,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就像是一個喝多了的醉鬼,想去樓上找姑娘。
樓梯口的護衛攔住了他。
「站住!上麵是貴客包廂,閒人免進!」
「貴客?嗝……」
季夜打了個酒嗝,滿嘴酒氣,「老子有錢……老子也是貴客……」
他一邊說著,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前擠。
護衛不耐煩地伸手去推他:「滾下去!」
就在護衛的手接觸到季夜肩膀的一瞬間。
季夜的身體像是沒有骨頭一樣,順勢一倒。
手中的酒壺「不小心」脫手飛出。
「啪!」
酒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了二樓欄杆上的一盞琉璃燈上。
琉璃燈碎裂。
燈油混著烈酒,瞬間燃起一團大火。
火焰順著欄杆上的帷幔,呼啦一下竄上了三樓。
「走水啦!!」
季夜大喊一聲,聲音悽厲,透著驚恐。
這一嗓子,加上那竄起的火苗,瞬間引爆了整個醉生樓。
尖叫聲、桌椅翻倒聲響成一片。
混亂。
這就是季夜要的掩護。
趁著護衛愣神的瞬間,季夜眼中的醉意蕩然無存。
他腳下一滑,如同一條遊魚,鑽進了混亂的人群,逆流而上。
目標,三樓。
殺戮,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