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不賣鬼,賣的是人心裡的鬼。
這裡沒有陽光,隻有終年不散的煤煙味和劣質脂粉氣。
狹窄的巷道裡擠滿了見不得光的生意:銷贓的、販私鹽的、賣那種藥的。
一行穿著皂衣的捕快,像是一把利刃切進了這塊腐肉。
領頭的不是威名赫赫的王猛,而是一個麵色蒼白、時不時還要咳嗽兩聲的年輕書生。
他走得很慢,步履虛浮,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但身後的王猛卻像個護衛一樣,始終落後他半步,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這誰啊?王老虎怎麼跟個孫子似的?」
「噓!那是新來的……聽說有點邪門。」
兩旁的攤販竊竊私語,眼神裡充滿了探究和惡意。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季夜目不斜視。
在他的【武道天眼】中,這就不是一條巷子,而是一張巨大的、錯綜複雜的資訊網。
左邊那個賣舊衣裳的老太婆,袖子裡藏著一把淬毒的剪刀,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暴起。
右邊那個蹲在地上抽旱菸的老頭,呼吸綿長,是個練家子,但肺經有傷,每吸一口煙,肺葉都在輕微痙攣。
一切秘密,無所遁形。
隊伍停在了一間名為「濟世堂」的藥鋪前。
這是黑虎幫在鬼市最大的銷金窟,名為藥鋪,實則是毒窩和銷贓點。
「封了。」
季夜站在門口,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兩個捕快拿著封條就要上前。
「我看誰敢!」
一聲暴喝如炸雷般響起。
藥鋪裡走出一個鐵塔般的漢子。
他赤著上身,肌肉虯結,光頭上紋著一隻下山虎,手裡提著兩把厚背鬼頭刀。
正是上一世被季夜一肩撞廢的黑虎幫紅棍——鐵塔。
這一世,他還好端端的,氣血旺盛,正處於巔峰狀態。
「王老虎,你腦子進水了?」鐵塔把鬼頭刀往地上一頓,震得青石板嗡嗡作響,「敢封我黑虎幫的鋪子?信不信老子把你那條殘腿卸下來燉湯喝?」
王猛臉色一沉,雁翎刀就要出鞘。
一隻蒼白的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別動氣。」
季夜咳嗽了兩聲,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捂住嘴。
他走上前,站在鐵塔麵前。
兩人的體型差距極大。
鐵塔足有兩米高,像是一堵牆。季夜瘦削單薄,彷彿鐵塔吹口氣就能把他吹跑。
「你要封鋪?」鐵塔居高臨下地看著季夜,眼中滿是戲謔,「哪來的酸秀才?斷奶了嗎?」
「這鋪子裡的藥,有問題。」
季夜收起手帕,指了指櫃檯上那個擺在最顯眼位置的錦盒,「聽說那是剛到的『赤血參』?那是蠻族用來餵狼的『獸藥』,人吃了會氣血逆亂而亡。為了百姓安危,衙門得查收。」
「放屁!」
鐵塔大怒。
這赤血參可是幫主花重金從西域弄來的寶貝,怎麼成了獸藥?
「我看你是來找茬的!」
鐵塔懶得廢話,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季夜的脖子,「給老子跪下!」
這一抓,勢大力沉。
若是普通人,被抓實了,頸椎當場就得斷。
王猛大驚,想要救援已經來不及。
但在季夜眼中,這一抓……全是破綻。
鐵塔的重心太靠前了。
他的肌肉發力順序是從腰到肩再到手,但在發力的瞬間,他的右腳腳踝為了支撐身體,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外翻角度。
而且,他的手腕雖然硬,但「神門穴」毫無防備。
季夜沒有躲。
他隻是微微抬起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從櫃檯上順來的毛筆。
就在那隻大手即將觸碰到他脖子的瞬間。
季夜手中的毛筆輕輕一點。
「啪。」
筆尖精準地點在了鐵塔手腕內側的「神門穴」上。
沒有用蠻力,隻是一股透勁。
鐵塔隻覺得手腕像觸電一樣,半條手臂瞬間痠麻無力,那隻大手僵在半空,怎麼也抓不下去。
緊接著,季夜向前邁了半步。
看似隨意的一步,卻恰好卡在了鐵塔那個外翻的腳踝處。
「倒。」
季夜輕聲吐出一個字。
他用肩膀輕輕一靠鐵塔的胸口。
四兩撥千斤。
鐵塔原本前沖的勢頭被這一靠,加上腳下被絆,重心瞬間失衡。
那兩百多斤的龐大身軀,竟然像一座崩塌的山峰,轟然向前倒去。
「砰——!!!」
一聲巨響。
鐵塔重重地摔在地上,臉先著地,把藥鋪的門檻都砸斷了。
全場死寂。
周圍的攤販、捕快,甚至連王猛都看傻了。
發生了什麼?
那個病書生,隻是拿著毛筆點了一下,然後靠了一下,那個能倒拔垂楊柳的鐵塔就……趴下了?
「打打殺殺,有辱斯文。」
季夜後退一步,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衙門不興跪拜禮,起來說話。」
鐵塔摔得七葷八素,鼻血長流。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那條胳膊依然麻得抬不起來。
「妖法……你會妖法!」鐵塔驚恐地吼道。
「是醫術。」
季夜淡淡道,「你肝火太旺,氣血上湧,導致下盤不穩。我這是幫你泄火。」
說完,他不再理會地上的鐵塔,徑直走向櫃檯,伸手去拿那個錦盒。
「慢著。」
一道陰冷的聲音從後堂傳來。
門簾掀開,走出一個穿著黑綢長衫的中年人。
他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手裡轉著兩個鐵膽,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黑虎幫幫主,趙黑虎。
磨皮巔峰的高手。
他看著季夜,眼神中沒有輕視,隻有深深的忌憚。
剛才那一手,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個書生對人體結構的瞭解,簡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這位……大人。」趙黑虎皮笑肉不笑,「我這赤血參可是正經貨,有通關文牒的。你說查封就查封,是不是太不給我黑虎幫麵子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周圍瞬間湧出幾十名手持兵器的黑虎幫眾,將藥鋪圍了個水泄不通。
氣氛劍拔弩張。
王猛拔刀出鞘,擋在季夜身前:「趙黑虎,你想造反嗎?」
「造反不敢,但自保總是要的。」趙黑虎冷哼一聲,身上的氣血鼓盪,隱隱有虎嘯之音。
季夜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他轉過身,直視著趙黑虎的眼睛。
「麵子?」
季夜笑了笑,拿起那根毛筆,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
「趙幫主,你這赤血參是從白狼部那邊弄來的吧?」
趙黑虎臉色微變。
「這參確實是大補。」季夜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幽深,「但如果我沒看錯,這參是用死人血澆灌出來的。而且……是得了『屍瘟』的死人。」
「胡說!」趙黑虎厲聲喝道。
「是不是胡說,趙幫主自己心裡清楚。」
季夜上前一步,湊到趙黑虎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你最近是不是感覺每到子時,膻中穴就會隱隱作痛?練功時,氣血走到天突就會卡住?」
趙黑虎渾身一震,手中的鐵膽差點掉在地上。
這正是他最近遇到的瓶頸!也是他為什麼急著要用赤血參沖關的原因!這書生怎麼知道?
「那是屍毒入體的徵兆。」
季夜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這赤血參你若是吃了,不出三日,就會全身潰爛,化為一灘血水。到時候,別說沖關鍛骨境,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這是假話。
也是真話。
赤血參沒毒,但趙黑虎的練功出了岔子是真的。
季夜通過【武道天眼】看到了他體內經脈的鬱結,再結合上一世的情報,編造了一個完美的謊言。
在這個武學的世界,這種「走火入魔」的恐嚇,比刀劍更管用。
趙黑虎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信了。
因為季夜說得太準了。
「那……依先生之見?」趙黑虎的氣勢瞬間垮了,連稱呼都變了。
「這參,是禍害。」
季夜嘆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但我衙門有特殊的法子,能用烈火煆燒,去其屍毒。不過這過程極耗銀錢……」
「我出!」
趙黑虎連忙說道,「隻要能去毒,錢不是問題!」
「不,這參我不收你的錢。」
季夜拿起錦盒,在手裡掂了掂,「但這毒物我要帶回衙門『銷毀』。另外,為了防止這批貨還有殘留流向民間,我要查封這間鋪子三天,徹底消毒。」
「這……」趙黑虎有些肉疼,但想到自己的命,還是咬了咬牙,「好!就依先生!」
他甚至轉過身,對著手下吼道:「都愣著幹什麼?幫官爺貼封條!」
一場原本會血流成河的衝突,就這樣變成了警民合作的「佳話」。
季夜拿著錦盒,轉身向外走去。
路過還在地上哼哼的鐵塔時,他停下腳步,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對了,你那手腕脫臼了,記得找個好大夫接上。別硬扳,容易廢。」
說完,他帶著王猛,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鬼市。
直到走遠了,王猛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先生……那參,真有毒?」王猛忍不住問道。
季夜開啟錦盒,看著裡麵那株赤紅如血的人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參是好參,沒毒。」
「那您……」
「但他心裡有毒。」
季夜合上蓋子,目光深邃。
「隻要心裡有鬼,神仙也是嚇大的。」
「走吧,回去熬藥。有了這東西,我的身子,總算能動一動了。」
風雪中,季夜的背影依舊單薄。
但在王猛眼中,那道背影已經變得高深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