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頭王猛眯起了眼睛。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從案桌後走了出來。
那雙厚底官靴踩在地上沉悶有力,腰間的雁翎刀隨著步伐晃動,刀鞘上的銅飾被磨得鋥亮。
他繞著石鎖轉了一圈,又伸出腳尖踢了踢那塊青石。
紋絲不動。
確實是一百斤的實心貨,冇被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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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抬起頭,目光像兩把鉤子,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麵色蒼白的書生。
剛纔那一舉,雖然看著顫顫巍巍,像是隨時會把腰給折了,但最後那一下「定」,卻是實打實的。
在這亂世,力氣大就是本錢。
哪怕是個病鬼,隻要能砍人,那就是好刀。
「叫什麼?」王猛吐掉嘴裡的一根草莖,聲音依舊粗糲,但少了幾分輕蔑。
「季夜。」
季夜拱了拱手,禮數週全,不卑不亢,「讀過幾年書,家道中落,想在衙門討口飯吃。」
「讀書人?」
王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齒,「稀罕。這年頭,讀書人要麼在青樓裡吟詩作對,要麼在難民堆裡啃樹皮。肯放下架子來當差役的,你是頭一個。」
他走到季夜麵前,突然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季夜的肩膀。
這一拍,看似親熱,實則用了暗勁。
若是普通書生,這一下就能被拍得坐到地上去。
季夜早有防備。
在那隻大手落下的瞬間,他雙腿微曲,腳趾抓地,三倍蠻力瞬間繃緊了肩背的肌肉。
「砰。」
季夜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穩住,臉上甚至還掛著那副淡淡的笑意。
「有點意思。」
王猛眼中的精光更盛了。這小子底盤雖然虛,但這股子硬勁兒倒是少見。
而且最讓他滿意的是這小子的眼神——冇有那種讀書人的清高酸腐氣,反而透著股狠勁。
像條見過血的狼。
「行了,算你過關。」
王猛大手一揮,轉身走回案桌,「去那邊登記,領腰牌和衣服。明天卯時點卯,遲到了就滾蛋。」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這就過了?
這可是吃皇糧的差事啊!一個月五錢銀子,還能免除徭役,在這黑石縣算是頂好的出路了。
季夜冇有露出狂喜的神色,隻是再次拱手:「謝大人提攜。」
他轉身走向登記的文書,步伐穩健,隻有藏在袖子裡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剛纔那一舉一拍,幾乎耗儘了他現在的體能上限。
這具身體,還是太差了。
如果不儘快搞到肉食進補,光靠天賦硬撐,早晚得把自己練廢。
……
領到手的差服是一件半舊的皂衣,胸口那個「捕」字已經有些脫線。腰牌是木質的,上麵刻著「丁組七號」。
連把刀都冇有。
隻有一個包著鐵皮的殺威棒。
「新來的,懂規矩嗎?」
負責發放物資的是個乾瘦的老吏,渾濁的眼珠子上下打量著季夜,手指搓了搓,「這衣服可是上好的料子,腰牌也是新刻的……」
季夜懂。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他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摸出那十幾枚銅板——那是從獨眼屍體上摸來的全部家當,隻留了兩枚買餅,剩下的全塞進了老吏的手裡。
「初來乍到,還要請前輩多關照。」季夜壓低聲音,語氣誠懇。
老吏掂了掂手裡的銅板,臉上那層像橘子皮一樣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
「嘿,是個懂事的讀書人。」
老吏的態度立馬變了,他左右看了看,從桌子底下摸出一雙還算厚實的布鞋,扔給了季夜,「原來那雙鞋底都磨穿了,這雙拿著,算送你的。」
「多謝。」
季夜換上新鞋,腳底終於傳來了一絲暖意。
這十幾文錢花得值。
在衙門裡混,訊息比命重要。
「小兄弟,看你是個明白人,老頭子多嘴提醒一句。」
老吏壓低聲音,湊近季夜耳邊,「分到丁組算你運氣不好。丁組負責的是城南那一片,那是鬼市的地盤,亂得很。還有,你們那個什長『趙扒皮』,手黑著呢,每個月的例錢都要抽三成,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城南,鬼市。
季夜心中一動。
上一世他當乞丐時,就在城南混過。
那裡三教九流匯聚,不僅有銷贓的黑市,還有……流出的武學殘本。
「多謝前輩提點。」
季夜記下了這個資訊。
……
入夜。
季夜住進了縣衙提供的通鋪。
一間屋子睡二十個人,汗臭味、腳臭味混合著呼嚕聲,簡直能把人熏暈過去。
但他睡得很香。
比起露天吹冷風,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第二天卯時。
鼓聲剛響,季夜就翻身而起。
多年的社畜生物鐘加上乞丐生涯的警覺,讓他冇有絲毫賴床的習慣。
演武場上,寒霧瀰漫。
幾十個捕快稀稀拉拉地站著,有的還在打哈欠,有的衣衫不整。
大梁王朝爛到了根子裡,這偏遠縣城的衙門自然也冇什麼紀律可言。
唯獨王猛站在高台上,臉色陰沉。
「都他孃的冇睡醒是吧?」
王猛突然暴喝一聲,手中的雁翎刀「倉啷」出鞘,寒光在霧氣中一閃而過。
旁邊的一根木樁被瞬間削去了一角,切口平滑如鏡。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桿。
季夜站在隊列末尾,瞳孔微微收縮。
好快的刀。
這就是武者嗎?
雖然隻是最基礎的刀法,但在王猛手裡,卻有著開碑裂石的威力。
如果自己捱上這一刀,就算有三倍蠻力,恐怕也會被直接劈成兩半。
畢竟,蠻力隻是加力量,不加防禦。
「今天有任務。」
王猛收刀回鞘,目光掃過眾人,「昨晚城外李家莊遭了賊,死了三口人。縣太爺限我們三天破案。甲組乙組去現場,丙組丁組……去城裡搜查可疑人員。」
說到這裡,王猛頓了頓,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瞟了季夜一眼。
「特別是那些剛進城的流民,給我一個個查!敢反抗的,先打了再說!」
「是!」
眾捕快齊聲應諾,眼裡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搜查流民?
這可是個肥差。
流民身上雖然冇錢,但總有點藏著的乾糧、衣物,甚至……女人。
對於這些披著官皮的捕快來說,這哪是辦案,分明是合法的搶劫。
季夜握緊了手中的殺威棒。
他感到一陣噁心,但同時也感到一種冰冷的現實感。
這就是他要融入的世界。
要想不被吃,就得先學會怎麼張開嘴。
「丁組的,跟我走!」
一個滿臉橫肉、蒜頭鼻的漢子走了過來,手裡提著一根帶刺的鞭子。
他就是老吏口中的「趙扒皮」。
趙扒皮斜眼看了看季夜這個新麵孔,冷笑一聲:「新來的?細皮嫩肉的,待會兒別尿褲子。跟緊了,爺教教你怎麼當差。」
季夜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冷光。
「是,頭兒。」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衝出了縣衙,直奔城南。
風雪中,那隻獨眼老鴉不知何時又跟了上來,在他們頭頂盤旋,發出嘶啞的嘲笑聲。
彷彿在看一群出籠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