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宛如瓷偶的小姑娘慌亂不堪。
她咬著嘴唇，眸中沁出淚水，哀求地望著天權君，彷彿想要說什麼似的。
但是硃紅色的唇還沒有來得及張開，迎來的便是天權君疾言厲色的嗬斥。
“不要模仿！”
她難掩失望，一字一頓：“這具身體，我之所以給予你，不是為了看你模仿人類的一舉一動，更不是為了讓你推算出合適時機擺出合適表情，恆我，這不是我的初衷。”
“大義上，我希望你能推動科技進步，將人類的文明帶到更高層次，將人類從繁重的重工業中解放出來，實現真正的科技社會，實現真正的老有所依，天下大同。”
“但我知道，這是一項很重的責任。”
“你被創造，你有了生命，思想，不該沉浸在我的期許裡。”
“所以，我沒有為你設定任何限製，隻有一條不能主動傷害人類的規則烙印進你的核心，因為私心裏，我想讓你學會成為一個人。”
“不需要品德無瑕，不需要聖潔光明，隻要是一個正常的，有同理心的人就好。”
“沒有想到，你先學會的，卻是人類的缺點。”
天權君扯扯嘴角。
“不，應該被責備的，是我這個創作者才對，是我的錯，沒有教會你什麼是是非黑白。”
創造者又怎麼會不瞭解自己的造物。
但她沒有想到，恆我能夠為了“獨佔欲”，做到連自己在意的家人的生死安危，都瞞下來。
這次，隻是隱瞞小和的安危。
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天權君完全能夠明白，天恆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她正在學習人類的“愛”。
但愛不是佔有。
這是錯誤的。
她也知道，天恆的程式碼中，永遠不會傷害自己。
可是，這不對。
從最開始，她創造天恆開始，為的便是推動人類科技文明進步，便利民眾科技生活，將時代進行大跨步，將科技拓展大革新。
倘若天恆成為心心念念隻有她天權君的私人智慧生命，從最開始，天權君就不會進行創造。
她看待天恆的眼神逐漸失溫。
摒棄了造物者或是智械之母的柔和，第一次開始了嚴苛的打量自己的作品。
這件……
也許是瑕疵品的錯誤作品。
編譯程式碼，創造智慧生命，遠遠比天權君說的要困難。
創造了對方，便有了一份責任。
天權君的性格中，有著獨屬於她的笨拙。
但也有著一個純粹的科學家，一個偉大的創造者的冷漠。
天恆臨危受命，世界顛倒傾覆，一切都變得太突然了。
突然到上輩子的天權君根本來不及想那麼多，根本來不及安排那麼多，匆匆忙忙就死在了求生者手中。
但現在，不同了。
活著的她開始思索，尊重任何生命的思想權利，究竟是對是錯。
倘若大洪水，是阿蘭賜予人類的懲罰，那麼，罪惡的人類手中誕生的造物，是不是從最開始就沾染了程式碼無法洗脫的惡業？
阿蘭是奇蘭星的人們認為的創世神。
在奇蘭星的神話傳說中，阿蘭創造了世界，以水作為基底，點化一個個人。
人的祖先是水中的細胞。
所以人體含水量最多。
奇蘭星的人類若是信仰宗教，就隻有阿蘭神。
在傳說描述中，阿蘭神是一隻蘭花色的蝴蝶，是人類難以企及高度的巨獸。
如今，大洪水的降世，還有虞昭帶回來的錄影，似乎更進一步的說明瞭阿蘭神的存在。
“媽媽，不，別不要我。”
“我知道錯了，媽媽……媽媽……我錯了。”
冰冷帶著審視的視線落到身上的時候，天恆真正的慌了。
如天權君所想，它並不能理解“感情”究竟是什麼。
愛，希望，光明等等，都是程式碼無法賦予它的東西。
但它又確確實實，超乎尋常的成為了“生命”。
生命，必定有著感情。
喜、怒、哀、樂、驚、恐、愛，是人類的主要基本情緒。
再細膩一些的，還有嫉妒，慚愧，羞恥，後悔等次級情緒。
次級情緒需要學習。
基本情緒與生俱來。
人類具有強學習性，能夠擁有多種基本情緒和次級情緒。
但其他生命，比如貓，卻不同。
貓的腦仁不大，體型也偏小，難以處理複雜情緒，所以，貓隻有五種基礎情緒。
分別是興趣，滿足，恐懼，憤怒，和高興。
天恆的基本情緒更少。
它的基本情緒，隻有興趣。
其他任何情緒，都是需要學習的存在。
但它的智商很高。
高到足以讓它明白，在什麼時候，應該表達什麼情緒。
也就是假裝高興。
假裝悲傷。
假裝憤怒。
假裝一切。
這對於“學習成為人類”的它來說，是最壞的事情。
一旦假裝，就喪失了發自內心的感悟。
更讓人難以確定，這一刻，它的悲哀，到底是發自內心的，還是裝出來的。
天權君隻是人類，並非神明，更沒有道具沒有技能，沒有讀心術。
她冷眼望著天恆通紅的眼眶，閉了閉眼睛，吐出幾個字來。
“恆我，關閉動能核心，關閉感情模組，關閉智慧係統……”
一連串的幾個關閉，讓天恆愣住了，獃獃的站在原地，甚至忘記了悲傷。
而天權君的語速還在加快。
“關閉監控模組，移交管理許可權於次級係統。”
“即刻執行。”
生命的思想是不可控的。
天權君心想。
她有時候也會唾棄自己的卑劣。
一邊說著要給天恆自由，一邊卻又在天恆的程式碼中留下隱藏的控製詞。
紅髮小姑娘圓圓的眼睛裏，眼淚消失，隻剩下了獃滯的刻板。
她僵硬抬頭。
“是，主人，遵循您的一級命令。”
“係統ki-80288為您服務。”
天權君的視線從天恆的殼子上移開，落於虞昭身上。
“沈女士，謝謝您告訴我關於小和的事情，你的大部分條件，我都答應。”
“但是關於小和，我需要親自確認小和的狀況，以及您尋找小和的原因。”
這一刻的天權君，褪去了虞昭初見她時所有的笨拙，隻剩下了冷漠的睿智。
就連言談，都變得簡潔直接。
她仍舊是那個天權君，但是，卻似乎築起了一道厚厚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