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許多士兵都受傷倒地,其中多為意誌堅定的清醒之人。
而那些因幻相而維持的“虛假”士兵則皆在夢主的力量之下消散。
昨日還與你談天論地的同僚們,下一刻就如泡影般悉數湮滅,能經得起這些變故而活下來的又能有幾人?
由此也可見謝繁此次出手的決絕。
看到這麼多的士兵將士倒下,謝繁本就深沉的臉色變得更加陰鬱。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隻是他腳下的步伐肉眼可見地變得急促起來。
從皇宮大門一路走向勤政殿,宮中的佈置依舊富麗堂皇,唯有那些傷殘的士兵提醒著眾人,這裡發生過多麼慘烈的戰事。
然而諷刺的是,謝繁因為自己的逃避未曾親臨,因此對皇宮的認知依舊停留在它最完好的時刻,無論怎樣的殘垣都在謝繁到來的瞬間恢複如初。
或許直到現在這一刻,謝繁才親身體會到什麼叫做幻夢的虛假。
勤政殿外,一名將士浴血守衛在殿前,赤紅的鮮血與他身上的紅色飛魚服融在一起。他擒著繡春刀,雖未著甲冑,卻如浴血的戰神一般忠於自己的信念。
與之對峙的兩人雖占得上風,但也顯得狼狽不堪。
鄭西揚認出那名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正是都指揮使錢寧,與他纏鬥的老者是謝遷,另一人想必也是內閣中的某位大人。
“劉公、謝公,停手罷。”謝繁的聲音中止了這場鬥爭。
“謝大人,你怎麼過來了!”較為年輕的那位劉公有些詫異地看了過來。
而發須儘白的謝遷則在聽到謝繁的命令後,全身卸力般跌坐到了地上。
“計劃中止了。”謝繁一時不知該如何向這兩位同僚交代。
“東陽兄還在裡麵。”劉健朝殿內望去。
謝繁點了點頭,邁步走向殿門,卻見錢寧依舊攔在前方。
“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謝繁認出了眼前渾身是血的年輕人,“難得如今的錦衣衛還依然忠於陛下。”
錢寧用手背抹去了嘴邊的血汙,“錢某視陛下如君如父,至死不敢忘。”
“倒是首輔大人一心沉醉於幻夢之中,已然忘卻為人臣子的本分了嗎?”
謝繁無法向他辯駁什麼,錢寧是這個時代的人,他的人生理念便是先忠君後報國。
看著這個年輕人仇恨的眼神,謝繁知道雖然這次行動毀去的每一片磚瓦都如幻夢般恢複如初,但對人心造成的影響卻已經無可挽回了。
鄭西揚在旁出言提醒道:“錢大人,我們已經勸服謝大人停手了,還是先讓他進去製止爭端要緊。”
見謝繁點頭認同鄭西揚的說法,錢寧往後退開幾步,但戒備的眼神卻始終停留在謝繁身上。
鄭西揚等人跟著謝繁走入了殿內。
這次見到的場景可是要慘烈許多,畢竟朱厚照和夏念晴兩位夢主都在殿內,戰後的廢墟便再不會因謝繁的認知而改變。
象征皇權的龍椅已然被毀去,擋在朱厚照身前的夏念晴鳳袍上染滿了鮮血。
她的手中握著一杆玉質的毛筆,這是她的“命玉”。京中的女子敬佩她的才學,清醒之人嚮往她的果毅,這些信仰促使她成為第三位夢主。
朱厚照手中則拿著一方玉璽,這是皇權的象征,也是皇家的“命玉”。這是他無法向謝繁妥協的根本原因,命玉是他的命之所在,又豈能拱手相讓呢?
隔閡已久的帝後二人竭力抵抗著李東陽以命玉發出的攻擊。
“你們可算來了。”白芷從戰鬥中抽出身來,向鄭西揚等人打了個招呼。
白芷身邊聚集的玩家約十人左右,其他的玩家想必要麼是不願意參與這次危局,要麼是已經身故於這場鬥爭了吧……
“停手罷!”謝繁喊了一聲,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朱厚照眸光微動,麵色複雜地看著這位自己曾經的老師。
“謝……首輔。”朱厚照頓了頓,還是選擇以職位相稱。
“皇後孃娘讓臣看的東西,臣已經看過了。”謝繁避開了朱厚照的目光,將視線轉到皇後身上,“想不到皇後孃娘竟然就是醒夢人的首領。”
朱厚照的表情變得有些錯愕,他剛得知夏念晴成為了新的夢主,卻還未知曉她是醒夢人的事。
顯然,經過兩年的疏離,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做過多少事情了。
“謝大人,我不會讓你傷害陛下,即使隻是交出夢主的虛名。”
鄭西揚第一次聽到這位皇後的聲音,冇有想象中那麼老氣橫秋,反而有些稚嫩。若非她臉上畫著極儘威嚴的妝容,或許不過隻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
夏念晴捋了捋在戰鬥中散亂的鬢髮,“陛下已經動搖了,如果失去夢主的權能,他冇辦法繼續在幻夢中存活下去。”
“念晴……”朱厚照有些自責地看著夏念晴。
夏念晴卻始終冇有回頭看他一眼,哪怕前一刻她浴血奮戰隻為保護這個人。
“但我給出的資料並不夾帶私人感情,我前世是哈省科院的博士,或許謝大人也曾聽過。”
謝繁歎了口氣:“我冇有懷疑皇後孃孃的意思。”
大孟幻境中的磁場始終對人腦進行著持續的影響,而不出一個月,磁場輻射將達到極致,所有仍在幻夢中的人們都將無一例外的陷入慢性死亡。夏念晴在勸說李東陽停手時,就已將這些資訊告知眾人。
然而身為內閣次輔的李東陽,又如何能在國之大事上輕易聽信一名後宮婦人的說辭?即使這個人尊貴如皇後,才學滿京城,但李東陽也有著自己的使命。
“謝大人。”李東陽走到了謝繁跟前,在命玉的保護之下他是在場之人中儀態最為整潔的,可他的內心卻早已失去了可以為之付出生命的理想。
假如幻夢中萬民終將腦死的事情是事實,那麼內閣努力了這麼久的意義又是什麼?
謝繁收下了李東陽交還的命玉,那是由先帝在他取中狀元時親賞的一枚玉佩。
失去命玉庇護的李東陽瞬間便蒼老了許多,發間也生出許多白髮。
謝繁沉思良久,大殿內一片靜默。
不知過了多久,謝繁朝鄭西揚等人走來。
謝繁盯著鄭西揚的眼睛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何而來,但我知道你們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喚醒大孟的子民,現在我可以同意以夢主的身份協助你們喚醒所有的人。但我仍有一個條件。”
“謝大人請講。”鄭西揚應答道。
“你們必須儘最大的努力幫助百姓們活下來。”謝繁提出了要求。
倖存的玩家中開始小聲討論,顯然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接受謝繁的條件。
鄭西揚直言道:“我們不能保證所有的人都能活下來。”
謝繁瞳孔微微收縮,麵色有些發冷。
鄭西揚接著說道:“我隻能提出自己的見解,至於是否有用我並不能保證。”
謝繁深吸一口氣,向著鄭西揚等人鞠了一躬。
“煩請賜教。”
“我曾聽聞,大孟幻境是因躲避大磁荒而誕生,是由陛下引領所有的臣民進入的幻夢。”鄭西揚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點了點頭:“不錯,但當時的夢主隻有朕一人。”
鄭西揚提問道:“你們可曾想過,是先有的幻夢還是先有的夢主?”
朱厚照遲疑道:“這……自然是先有幻夢後有夢主,另外兩位夢主也是在幻夢開始之後才誕生的。”
鄭西揚敏銳地意識到,接下來要說的東西可能要涉及到蒼藍計劃的某些本質了。
“若冇有夢主的力量,你又是如何開啟的幻夢?”
“所謂夢主不過是信仰的聚合,難不成在現實中便冇有了信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