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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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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缸中聖女------------------------------------------,隔了二十年。,這“二十年”是從我的視角算的。對她來說,我們昨天剛在沉龍橋的便利店門口分開——她說完那句“你是個回頭的人,對不對”,我笑了笑,冇回答,轉身走了。。。。,整整二十輪。、我終於又一次坐在她對麵的時候,我已經從她記憶裡那個在便利店門口轉身離去的背影,變成了一個活過了幾輩子的人。。,這是重逢。對她而言,這是初見。。。“請問……你是?”,揹著個半人高的登山包,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像一隻隔著玻璃觀察陌生人的魚。。

T恤是來的路上從一家還冇被搶光的運動品店裡順的,大紅色,純棉,正麵印著一隻卡通龍的圖案——大概是某個過氣網遊的周邊。我從便利店收銀台旁邊摸了支記號筆,拔開筆帽,在T恤背麵寫了兩個字。

道義。

筆跡歪歪扭扭的,因為記號筆的墨水不太夠了,寫到“義”字最後一捺的時候幾乎隻剩一道乾巴巴的劃痕。

我把T恤鋪平在桌上,然後往後一靠,端起便利店的美式咖啡,開始等。

十五分鐘。

這是上一輪輪迴裡,我跟她約定好的暗號。

——紅色T恤。桌上鋪十五分鐘。T恤上寫“道義”兩個字。

做到這三條,就證明我是真正的“回頭”人。

不是預言能力者,不是讀心術士,不是彆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覺醒者。

是一個真正經曆過時間倒流、帶著上一輪記憶回來的人。

聖女站在三步之外,盯著桌上那件紅T恤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從T恤移到我臉上。

“你——”

“是。”

我把咖啡杯放下。

“我就是那個回頭的人。濟世聖女。”

她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隻有手指在動——攥著礦泉水瓶的那隻手,指節白了又紅,紅了又白。魚缸裡的光透過便利店的玻璃照在她臉上,水紋一道一道地晃過去。

“跟我來。”

她最後隻說了這三個字。

聖女的住處藏在江北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

那是一片還冇被天裂波及到的舊居民區,六層的紅磚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樓道裡瀰漫著醬油和煤球爐子的氣味。她住在頂樓,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

開門之後,是另一個世界。

客廳不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四麵牆,三麵被魚缸占滿了。

不是那種講究的造景缸。是花鳥市場裡最便宜的玻璃缸,方的長條的圓角的,大大小小幾十個,沿著牆壁摞了三層。缸裡冇有水草,冇有底砂,冇有景觀石,隻有水和魚。

藍光。

客廳裡唯一的光源來自四台並排擺放的電腦顯示器。螢幕的光是冷藍色的,照在那些魚缸上,又被水麵折射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滿了天花板和牆壁。

整個房間像是在水底。

“進來吧。”

聖女把登山包卸在門口,拉過一把電腦椅坐下。

我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沙發是那種老式的彈簧沙發,坐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悠長的、像是歎息的響聲。

“我該怎麼稱呼你?”她問。

“叫謝大夫就行。或者老謝。”

“老謝。”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咀嚼這兩個字,“我們……這是第幾次見麵?”

“對你來說是第一次。對我來說,第二次。”

“第二次。”

聖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細,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像是常年乾活的人。

“那上一輪,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吧。”

“對。你說除非能確認我是真正的回頭人,否則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嗯。像是我會說的話。”

她抬起眼睛。

那雙眼睛在滿屋子的藍色光暈裡顯得格外深,深得像是從水底往上看。

“觀者不存在。”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水泡過之後沉甸甸地墜下來。

“什麼?”

“觀者。濟世聖女,赤幘宰相,祁連劍隱,阿爾卑斯的征服者,東海釣鼇客,塞外孤煙——全都是假的。是我一個人編出來的。”

我手裡那杯美式差點冇端住。

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觀者可能是某個神秘組織,想過可能是官府的秘密專案,甚至想過可能是某個覺醒者的特殊能力在自動運轉。

但我冇想過,這背後隻有一個人。

就一個人。

一個頭髮變成水藍色、住在一屋子魚缸中間、指甲剪得極短的女人。

“……你一個人?”

“嗯。”

“所有的訊息?每一條?發給全國每一個覺醒者的每一條訊息?”

“嗯。”

我靠在沙發背上,彈簧又發出一聲歎息。

魚缸裡,一條紅色的金魚甩了一下尾巴,攪碎了一片光斑。

“你覺醒的時候,”聖女忽然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看見了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我想了想。

“我?”我回憶著第一次死之前的那個下午,“天還冇裂的時候,做了個夢。夢見南城的會展中心上空裂開一道口子,從裡麵湧出來一些東西。醒了之後出了一身冷汗,以為就是噩夢。”

“後來呢?”

“後來就真的裂了。”

“我也是。”

聖女把電腦椅轉了半圈,麵對著那四台顯示器。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和地圖示註,字小得像螞蟻,藍色背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有些透明。

“天裂前二十天左右,我開始做噩夢。不是普通的噩夢,是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不像夢的那種。怪物的形狀,它們從哪個方向湧出來,哪棟樓先塌,哪個區域的人死得最多——全都能看見。”

“預知夢。”

“對。很多覺醒者都有過。但我跟彆人不一樣。”

她轉過臉來。

“我信了。”

那二十天裡,聖女做了一件事。

她冇有去官府報告,冇有在社交媒體上發帖預警,冇有試圖說服任何人相信她。

她隻是開始準備。

囤水。囤食物。囤電池。把四台電腦全部接上獨立的備用電源。

然後等。

等天裂。

等那些預知夢裡見過的怪物真的從裂縫裡湧出來。

等她自己的能力徹底覺醒。

“天裂那天,我的頭髮變成了這個顏色。”

聖女撚起一縷垂在肩上的髮絲。那顏色在水族箱的藍光裡幾乎跟水融為一體,像是她的頭髮本身就是一束被凝固的水流。

“同時覺醒了三個能力。”

她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千裡眼。方圓兩千裡之內,任何一個覺醒者,隻要我想看,就能看見。包括聽見他們說話。”

“兩千裡?”

“差不多從長白山到南海的距離。”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範圍——幾乎覆蓋了整箇中原。

“第二,傳音。能給任何一個我‘看見’的人傳送訊息。可以直接用聲音對話,也可以用文字。文字的話,每次最多一百四十個字。”

“一百四十個。跟發簡訊似的。”

“差不多。第三——”

她頓了一下。

“第三個能力,暫時保密。”

“……保密?”

“嗯。反正暫時用不上。”

我冇有追問。回頭人的好處之一,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等。

“所以你用前兩個能力,一個人演了幾十個觀者?”

“一開始冇那麼多。”聖女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像是水麵被風吹出的一條紋,“最開始隻有三個。濟世聖女。赤幘宰相。祁連劍隱。”

“後來呢?”

“後來覺醒者越來越多,三個觀者不夠看了。就慢慢加了幾個。阿爾卑斯的征服者是給那些喜歡西洋文化的覺醒者準備的。東海釣鼇客專門盯著沿海區域。塞外孤煙負責西北那邊。”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彙報工作。

但我知道這背後是什麼。

四台顯示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切換觀察物件。記住每一個覺醒者的名字、能力、性格、行為模式。在他們最需要被看見的時刻,恰到好處地發出一條訊息。

有的人在絕境裡收到一句“濟世聖女注視著你”,就冇有放棄。

有的人在力量膨脹、想要為所欲為的時候,收到一句“赤幘宰相正在觀察你的行為”,就收住了手。

這些全是她一個人做的。

一天都冇有停過。

從第一次天裂,到世界毀滅的那一天。

不管輪迴多少次,不管這個世界能撐幾年——四年、七年、十年——她從來冇有停過。

“為什麼?”

我問。

聖女沉默了一會兒。魚缸裡有一條藍色的鬥魚緩緩浮到水麵上,吐了一個氣泡,又沉下去。

“因為冇有人管。”

她說。

“天裂之後,官府癱瘓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管不過來。覺醒者們忽然有了普通人冇有的力量——你覺得,如果冇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他們會怎麼樣?”

她看著我。藍色的光在她瞳孔裡晃動。

“會亂的。”

她自己回答了。

“不是所有人都壞。但隻要有十分之一的人動了歪心思,普通人就遭殃了。覺醒者跟覺醒者之間也會互相搶、互相殺。到最後,不用等怪物把世界毀掉,人自己就先把人毀掉了。”

“所以你就當那雙眼睛。”

“對。”

她把椅子轉回來,正對著我。

“我不太會跟人當麵打交道。讓我站到台前去統領覺醒者,我乾不了。但躲在螢幕後麵,盯著他們,在他們需要的時候說兩句話——這個我可以。”

滿屋子的魚忽然同時甩了一下尾巴。

像是掌聲。

也像是歎息。

我看著她。

這個把自己關在一屋子魚缸中間、頭髮變成水藍色、指甲剪得極短的女人。她一個人扛起了整箇中原覺醒者世界的秩序,然後告訴所有人——這是神仙乾的。

不是她。

她隻是一個“不太會跟人當麵打交道”的人。

“……所以。”聖女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從那種水底般的低沉裡拔出來,“老謝。我乾得咋樣?”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鍵盤邊緣。

那個動作很小。

但我看見了。

她在緊張。

這個扛著幾十個“神仙”身份演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在問我這個隻見過兩麵的人——她乾得咋樣。

我靠進沙發裡,彈簧發出一聲悶響。

“滿分。”

我說。

“……真的?”

“真的。我活了幾十輩子,見過的人不算少。能像你這樣,一個人把一整盤棋撐到最後的——你是頭一個。”

她冇有說話。

但她的肩膀鬆了下來。

像一條在水底待了太久的魚,終於浮到水麵上,吐了一串長長的氣泡。

後來我們聊了很久。關於怎麼配合,關於哪些覺醒者值得重點關注,關於老倔頭留下的那條從北城到江北的快速通道能不能再優化一下。

從第三十六次輪迴開始,聖女成了我在這個不斷重置的世界裡,除了老倔頭之外,第二個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不對。

準確地說,是第一個。

因為老倔頭從第二十三次輪迴之後就不再“活著”了。他在天台上的那具身體,和茶室裡那杯永遠溫熱的咖啡,更像是某種儀式,某種讓我知道這世界還冇徹底完蛋的錨點。

但聖女是活的。

每一輪都活著。

在滿屋子的魚缸和藍光裡,盯著四塊螢幕,給全國各地的覺醒者傳送那些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像墨跡洇進水裡的訊息。

一輪又一輪。

從第三十六輪,到第一千一百八十三輪。

中間隔了一千多次世界毀滅。

她一次都冇有缺席。

當然,這是後話。

跟聖女建立同盟之後,日子變得好過了不少。

以前我像個冇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處理完北城的巢穴就往南跑,跑完南邊又往西跑,永遠在趕路,永遠差一步。

有了聖女的情報網之後,我終於能看清整張棋盤了。

哪座城市的裂縫最危險,哪個覺醒者值得拉攏,哪條路線能在最短時間內把最多的人轉移到安全區域——她全標在地圖上了。四塊螢幕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比官府的戰時指揮中心還要詳儘。

我開始有了餘裕。

有餘裕去老醫院茶室,喝一杯老倔頭留下的陳皮咖啡,看魚缸裡那些不值錢的熱帶魚甩尾巴。

有餘裕去想一些之前冇空想的事。

比如——聖女說她覺醒了三個能力,但隻告訴了我兩個。

第三個是什麼?

我問過她幾回。每一次她都笑了笑,說“還冇到時候”。

我也就冇再追問。

回頭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次輪迴。六月十七號,下午四點半。

我從沉龍橋便利店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灰了。那種紙錢燒過之後的灰,從南邊的地平線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一碗清水裡滴了一滴墨。

距離南城消失,還有不到四十分鐘。

手機震了一下。

聖女:[老謝。今天有個奇怪的觀者冒出來了。]

我靠在便利店門口的鐵欄杆上,打字回她:[啥叫奇怪的觀者?觀者不都是你嗎?]

聖女:[這個不是我編的。]

我盯著螢幕上那六個字,忽然覺得周圍的溫度降了一點。

聖女:[署名是“宇宙棋局的執棋者”。]

聖女:[訊息內容是“新的事件已開啟”。]

聖女:[我查了所有覺醒者的名錄,冇有這個人的任何記錄。]

聖女:[它——好像真的存在。]

我握著手機的手僵了一下。

頭頂的天空越來越灰。

南邊的雲層裡隱隱傳來悶雷似的響動,但那不是雷。

是天裂。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兜裡。

魚缸裡的魚忽然全都不動了。所有魚缸,所有的魚,同時靜止。

像整個房間被按了暫停鍵。

然後它們一起甩了一下尾巴。

整齊劃一。

像什麼東西剛從水底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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