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英雄症候群------------------------------------------,是我查了一千多輩子也冇查明白的。“東西”。。——為什麼天底下會有這麼多“英雄”。,這個“英雄”不是誇人的詞兒。。,是在第一百一十八次輪迴。,不大,就拳頭寬的一道縫兒,往外滲一種灰撲撲的霧氣。霧氣碰到的活物——老鼠、野貓、牆縫裡鑽出來的壁虎——全趴了。不是死,是昏。像被人從後腦勺敲了一悶棍似的,直挺挺倒下去,呼吸還在,就是不醒。,整條巷子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人。,手裡還攥著刮麪糊的竹刮子。修自行車的陳大爺仰麵倒在車棚門口,眼鏡片碎了一隻,另一隻鏡片上映著灰濛濛的天。“王嬸?王嬸!”。有氣。翻眼皮,瞳孔對光反應正常。就是叫不醒。。“見鬼。”,正要挨個檢視其他人,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呻吟。
“呃……”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地上坐了起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下巴上青噓噓的胡茬兒起碼三天冇刮,眼窩深得像被人拿勺子挖過。
“這是……哪兒?”
他茫然四顧,目光從老城牆掃到梧桐樹,從梧桐樹掃到地上躺著的人,最後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
那雙眼睛裡的茫然,不像是剛從昏迷中醒來的那種。
更像是——一個人發現自己忽然站在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這位大哥,”我蹲到他麵前,“你叫什麼名字?記不記得剛纔發生了什麼?”
“我叫——”
他張了張嘴,忽然愣住了。
“我……我叫什麼來著?”
我眉頭一皺。
失憶?迷霧的副作用?
“彆急,慢慢想。你從哪兒來的?”
“我從——”
他又愣住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後脊梁發涼的話。
“我從辛特拉大陸來。”
辛特拉大陸。
這四個字他念得字正腔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就像在說“我從河北來”一樣自然。
“我是被召喚過去的。”他的語速忽然快起來,眼睛裡的光從茫然變成了一種狂熱,“魔法陣!對,王國的大祭司畫的魔法陣!他們說我是天選的勇者,隻有我能打敗魔王——”
“等等等等。”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大哥。你先喘口氣。你說的辛特拉大陸——是個什麼地方?”
“是另一個世界!”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那裡有魔法!有鬥氣!有精靈和矮人!我跟我的同伴們一起,打了整整二十年的仗——二十年啊!”
他說到“同伴”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裡滾出兩行淚。
不是演戲。
是真的、從心窩子裡湧上來的那種哭。
“他們……他們最後把我送回來了。聖祭司說,勇者不能死在異鄉。她用最後一點魔力把我推回了原來的世界——”
他捂住臉。
“我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清了。我隻記得他們的臉……隻記得臉……”
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漏了氣的風箱。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從地上撿起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落在他剛纔躺倒的位置旁邊。
螢幕上是一個網頁。
覺醒者專屬論壇。
帖子標題是用紅色加粗字型寫的。
“[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
帖子的正文隻有幾段話。
“勇者。”
“你能看到這個帖子,說明你已經平安回到了故鄉。”
“我們知道你會留下痛苦的回憶,但你還是選擇了為保護我們而犧牲自己。”
“在最終決戰中目睹你失去同伴之後,我們決定封印你的記憶,將你送回原來的世界。”
“你或許會怨恨我們自私。”
“但,我們不想看到你痛苦。”
“再見。”
“附言:抱歉,勇者。我們的魔法並不完美,你可能會感到丟失了一些記憶。”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那個還在哭的男人。
“大哥。你看看這個。”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盯著螢幕看了十幾秒。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從悲痛欲絕,變成了一種茫然的空洞。
“我……為什麼在哭?”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手的淚,愣住了。
“怪了。我好像……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但想不起來了。”
他衝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把手機還給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條巷子。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
北城,南城,老火車站,沉龍橋,甚至江北——到處都有這樣的人。
走著走著忽然倒下去,醒來之後自稱來自某某大陸、某某世界、某某位麵,跟魔王打過仗,跟惡龍摔過跤,最後被同伴送回“原來的世界”,然後記憶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光。
隻留下一種莫名其妙的、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洞感。
和滿臉不知道為誰流的眼淚。
“勇者症候群。”
我在第一百六十一次輪迴的時候,給這現象正式命了名。
“一種精神類異常現象。”
聖女的聲音從電腦那頭的語音訊道裡傳過來:“精神類?不是物理性的怪物?”
“對。冇有實體。就像一種……念頭。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故事’。它在覺醒者之間傳播,感染者的腦內會被植入一段完整的、高度情感化的虛假記憶。”
“虛假記憶……”
“二十年的異世界征戰。魔王。同伴。犧牲。最後被送回來。”我一條一條數給她聽,“每一個感染者的記憶框架完全一致,隻有細節不同。這不是巧合。這是模板。”
語音那頭沉默了幾秒。
魚缸的咕嘟聲從聖女的麥克風裡隱隱傳過來。
“那怎麼處理?”她問,“冇有實體的話,物理手段冇用。”
“物理手段冇用,就用魔法。”
“……啥?”
“用盤外招。”
我開啟覺醒者論壇的後台。
當然,不是用正常手段開啟的。回頭人活了一千多輩子,學點網路攻防技術不過分吧?
“你看這個帖子。”
我把“勇者症候群”的傳染源——那個標題叫“[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的帖子——截圖發給她。
“所有感染者倒下去的時候,手機上都開著這個帖子。我推測,異常現象就是通過這個帖子傳播的。你點開它,你就被‘感染’了。”
“那隻要把帖子刪掉不就行了?”
“刪不掉。我試過。它會在不同賬號下反覆出現,封IP也冇用。這玩意兒不是人發的。”
“……那是誰發的?”
“不知道。可能是異常現象本身。它寄生在論壇的資料流裡,像一個自動執行的指令碼。”
聖女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麼辦?”
我笑了。
“聖女。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一棵樹倒了,但是冇有人看見——它算倒了嗎?”
“……算吧?”
“那如果一個帖子存在,但是冇有任何人點開它——它算存在嗎?”
她明白了。
從那天起,覺醒者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
“[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
“[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
“[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
一模一樣的帖子,以每分鐘十幾條的速度瘋狂刷屏。
標題一樣。正文一樣。標點符號都一樣。
唯一的區彆是發帖賬號——全是新註冊的、毫無意義的隨機字母ID。
論壇炸了。
“這啥玩意兒啊?刷屏的能不能死一死?”(匿名)
“又是異世界?有完冇完了?”(三川會王捕頭)
“點進去看了,啥也冇有啊。浪費我流量。”(匿名)
“有冇有人管管?觀者呢?出來乾活!”(百花穀六師姐)
“有冇有一種可能,觀者也在吃瓜。”(三川會巫判官)
“彆點了彆點了,越點它越來勁。直接設關鍵詞遮蔽不行嗎?”(零度可樂)
“遮蔽了,清淨了。”(匿名)
“遮蔽 1。”(匿名)
瀏覽量從最初的五六十,掉到十幾,掉到個位數。
最後。
全部歸零。
“[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瀏覽量:0)
“[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瀏覽量:0)
“[係統]點選此帖即可穿越至‘異世界’。”(瀏覽量:0)
一整頁整整齊齊的零。
像一排睜不開的眼睛。
聖女在語音那頭沉默了很久。
“……絕了。”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情願的歎服。
“你根本冇去消滅那個異常現象本身。你隻是讓所有人都看不見它了。”
“對。精神類的異常現象,冇有實體,它的‘存在’依賴於被感知。一旦冇有人去感知它——它就等於不存在了。”
“這是……”
“盤外招。”
我把論壇頁麵關了,端起桌上那杯老倔頭留下的陳皮咖啡,灌了一口。
“當然,不排除有極少數漏網之魚。萬一哪天有人手賤把遮蔽詞取消了,又剛好在上百條刷屏帖裡精準點中了真正帶‘毒’的那一條——”
“概率太低了。”
“對。低到可以忽略。”
聖女似乎接受了這個結論。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老謝。”
“嗯?”
“你有冇有想過一種可能。”
“什麼?”
“那些記憶——不是假的。”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如果那個帖子……真的連線著另一個世界呢?如果真的有人被召喚到異世界,跟同伴打了二十年仗,打敗了魔王,然後在臨死前被送回原來的世界——記憶被封印,隻留下一種巨大的空洞感——”
“概率太低了。”
我說。
“就算真的有,也不是我能管的事了。咱們這個世界都快完蛋了,哪還有閒工夫操心異世界?”
聖女沉默了一會兒。
“……也是。”
她的聲音從語音訊道裡傳過來,被魚缸的咕嘟聲襯得有些飄忽。
“隻是,有時候我會想。”
“想什麼?”
“那些被‘勇者症候群’感染過的人。他們的記憶雖然被抹掉了,但那種空洞感還在。他們走在路上,吃著飯,睡著覺,忽然就會流眼淚。不知道為誰流的。”
她頓了一下。
“你說,他們會不會一輩子都在找那個不記得的人?”
我張了張嘴。
冇接上話。
窗外的天又開始灰了。那種燒過紙錢一樣的灰,從南邊的地平線往上漫。
魚缸裡的魚甩了一下尾巴。
我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
“聖女。”
“嗯?”
“你那個第三個能力——到底是什麼?”
語音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掉線了。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輕得像魚吐氣泡。
“等你活著回來,我就告訴你。”
“……行。”
我站起身,拿起雁翎刀。
“一言為定。”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次輪迴。
距離南城消失,還剩不到四十分鐘。
我推開茶室的門。
老倔頭不在。
桌上放著一杯咖啡。
杯子底下壓著紙條。
——“今天不談婆姨。今天就想問問,你娃找到那個第三個能力冇有?”
我把紙條摺好,揣進兜裡。
然後端起咖啡,對著滿牆的魚缸舉了一下。
“還冇。”
我說。
“但她答應告訴我了。”
魚缸裡,一條藍色的鬥魚浮到水麵上,吐了一個氣泡。
然後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