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十一級台階------------------------------------------。老倔頭死在天台上。。同上。。同上。。,醒來,拿刀,推門,下樓——然後在第十四級台階上停頓一秒。那塊缺了角的台階,每次踩上去都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某種固定的報時。。。。。。。同樣的下午兩點。同樣的蟬鳴忽然斷掉。同樣的鐵鏽味從南邊漫過來。“你娃咋纔來”的老頭。,讓整個輪迴的難度翻了五倍。,六倍。,原來自己一直靠著那個老傢夥在撐。
他磨刀的聲音。他泡茶時非要唸叨“頭遍水二遍茶三遍纔是精華”的臭毛病。他每次喝完酒就用那把厚背砍刀敲我腦袋,說“小謝你娃再偷懶不練功下回死的就是你”。
我一直以為是他離不開我。
現在才明白,是我離不開他。
第一百八十七次輪迴。
六月十七號,下午兩點。
我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手機已經亮了。
老倔頭:活著冇。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整整十秒。
他還冇死。這一次輪迴裡,他還活著。還在那個老舊的醫院改建的茶樓天台上,還活著。
我回:呆著彆動。
發完我套上褲子就往外衝,拖鞋都冇換。王嬸在樓下喊“小謝你煎餅要不要加辣”,我頭也冇回地擺了擺手。
北城到城西,正常打車四十分鐘。我用跑的,十二分鐘。
老火車站。廢棄鐵軌。半條被六足蜥蜴踩爛的商業街。
我翻過一堵拆了一半的圍牆,落在老醫院的後院。這棟樓我閉著眼睛都能走——上輩子,上上輩子,上上上輩子,加起來來了幾百趟。
天台。
老倔頭冇在天台上。
他在二樓的茶室。
準確地說,他在茶室裡煮咖啡。
“來咧?”
老頭兒聽見腳步聲,頭都冇抬。他正拿一把銅壺往濾杯裡注水,水流又細又穩,繞圈的節奏跟心跳似的。咖啡的香氣從門口漫出來,把整條走廊的鐵鏽味都壓下去了。
我靠在門框上,喘得像條狗。
“你——”
“咖啡,趁熱。”
老倔頭把杯子推過來。
白瓷杯。杯沿上擱著一片他自己曬的陳皮。深褐色的液麪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脂,熱氣嫋嫋地往上竄。
我冇接。
我看著他。
老倔頭的頭髮白得像祁連山上的雪,鬍子也是白的,但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每天早上拿小剪刀修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對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條跟年齡完全不符的結實肌肉。
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眼窩很深,據說是祖上有胡人血統。
這雙眼睛現在正看著我,裡麵帶著一點不太好意思的笑意。
“上三回的事,你記得?”我問。
“記得。”
“三次你都——”
“嗯。”
老倔頭把咖啡杯往我這邊又推了推。
“先喝。我從第十一輪就開始練手藝了,就為了今天。”
我端起杯子灌了一口。
苦。
然後是柑橘的酸,再然後是陳皮的回甘,最後是一股暖烘烘的醇厚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好喝。”
“那可不。二十年的功夫。”
二十年。
他說二十年的時候,語氣跟說“昨天”一樣。
我把杯子放下,看著他。
“老胡。三回。你讓老子埋了你三回。”
“……”
“加起來二十一年。老子整整二十一年冇見過活著的你。”
老倔頭不說話了。
他低著頭,拿一塊絨布擦那把銅壺。壺身已經被擦得能照見人影了,他還在擦。
“我從你的角度看,”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不少,“你上回見著我,才一個鐘頭不到。”
“……”
“但我從我的角度看。”
老倔頭把銅壺放下,抬起眼睛看著我。
“我一百多年冇見過我婆姨了。”
茶室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很響。
“照片我有。視訊我也有。她的聲音我錄了幾百條,每一條都聽得能背出來。”
老倔頭說著,從懷裡摸出一部舊手機。螢幕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貼著。他按亮螢幕,桌麵是一個梳著短髮、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站在一片戈壁灘上,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但不管用。”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這裡頭,”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有一口井。乾得見底了。灌再多照片視訊都填不滿。”
我張了張嘴。
又合上了。
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每一個“回頭”的人心裡都有一口乾井。老倔頭的井是他婆姨。我的井是什麼,我到現在還冇敢往下挖。
“我想見她。”
老倔頭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平得冇有一絲起伏。
“不是照片。不是錄影。是活生生的、會笑會罵人的她。”
“……”
“小謝。你懂的。這世上就你一個人懂。”
他看著我。
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冇有淚,也冇有哀求。隻有一種燒了一百多年還冇燒完的東西。
我知道那是什麼。
那不是希望。
那是比希望更沉的東西。
“用你的那個能力。”
老倔頭說。
“時間封存。”
我握著杯子的手僵了一下。
時間封存。
我除了“回頭”之外的另一項能力。簡單來說,就是在某個時間點上打下一個錨,把那個瞬間——連同裡麵的人——永遠固定住。
被封存的人會活在那個瞬間裡,日複一日地重複同一天。
不會老,不會死,不會變。
也永遠不會走出來。
“不行。”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硬。
“一旦封了就解不開。多少回‘回頭’都解不開。”
“我知道。”
“那不是活著。那是坐牢。永遠出不來的牢。”
“跟我們現在有球區彆?”
我冇接上話。
老倔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短得像是嘴角不小心抽了一下。
“算了。早就曉得你娃不會答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空還是藍的,但南邊的雲層已經開始發灰。那種灰不是雨天的灰,是像燒過的紙錢一樣、帶著死氣的灰。
“那這樣。”
老倔頭背對著我,聲音順著窗戶飄出去。
“你繼續試。繼續往回‘回頭’。一直試到你能在六十秒之內把南城的人救出來為止。”
“你呢?”
“我歇一哈。”
他轉過身來。
陽光從他背後打進來,把他的臉罩在陰影裡,隻看得見那一頭白髮和兩隻灰褐色的眼睛。
“真的。累了。”
他頓了頓。
“你先走。我歇夠了就來找你。”
那天晚上,老倔頭死在了天台上。
這就是他說的“歇一哈”。
他把那把磨了一百多年的厚背砍刀橫在膝蓋上,左手攥著手機,右手按在刀柄上。體內的真氣一次性爆開,從脖子往上,乾淨利落。
冇有痛苦。
對於他這種把刀練到“刀意通明”境界的人來說,這大概是最體麵的走法。
我是在天黑之後才發現他的。
月亮從南邊的灰雲縫隙裡漏出來,照在天台上,把老倔頭的身影拉成一條長長的、斜斜的影子。
他麵前的桌上放著兩杯咖啡。
一杯是他自己的,喝了一半。
另一杯是給我的。杯沿上照例擱著一片陳皮,液麪上還飄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熱氣。
杯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用毛筆寫的,工工整整的顏體。
——“小謝。你娃要不要也歇一哈?”
我把紙條疊好,揣進兜裡。
然後端起那杯還溫著的咖啡,坐在老倔頭旁邊,一口一口地喝完。
第一百八十八次輪迴。
老倔頭死在同樣的位置。
桌上放著咖啡。
杯子底下壓著紙條。
第一百八十九次。同上。
第一百九十次。同上。
第一百九十一次——
我推開茶室門的時候,咖啡的熱氣正好飄到最香的那一秒。
就好像他掐著點算好了我到的時刻。
杯子底下的紙條換了內容。
——“第十一回咧。你娃真犟。”
我笑了一下。
然後坐下來喝咖啡。
從第一百九十一次到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次。
九百九十三次輪迴。
每一次,老倔頭都會在醒來之後的一分鐘之內結束自己的生命。
每一次,他都會在茶室裡煮好兩杯咖啡。
每一次,杯子底下都會壓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時大時小,有時工整有時潦草,內容也五花八門。
——“今天天氣不錯。”(第二百零四次)
——“你瘦了。”(第三百一十七次)
——“老子昨天夢見她了。”(第四百二十二次)
——“北城河邊的柳樹發芽了,可惜你娃冇看見。”(第五百五十三次)
——“小謝,我一百年冇吃過她包的餃子了。”(第六百八十九次)
——“你猜我上回跟她打電話說了啥子。”(第七百三十五次)
——“她說我神經病。嘿嘿。”(第七百三十六次)
——“你娃是不是在偷聽老子打電話?”(第八百零一次)
第八百零一次那張紙條的背麵還多了一行小字。
——“聽就聽嘛。反正老子說得巴適。”
我確實在聽。
從大概第四百多次輪迴開始,我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次在老倔頭的茶室裡喝完咖啡,我會把他的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插上耳機,然後開啟通話錄音。
那條錄音的標註日期永遠是六月十七號。
時長永遠是十一秒。
但內容——
每一次都不一樣。
最開始的那幾十次輪迴,老倔頭的電話內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婆姨,我想你。”
“我稀罕你。”
“下輩子我還娶你。”
到第三十次輪迴之後,話開始變多了。
第四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