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頭不是岸------------------------------------------,嘴裡還殘留著上一輪被岩漿吞冇的焦糊味。:00。。,下午兩點整。。“格老子的。”,翻身坐起來。,窗外蟬鳴聒噪得跟催命似的。這間位於北城老巷子的出租屋我住了快二十年——如果按單次人生算的話。如果把輪迴的次數疊加上去,我在這間屋子裡醒來的次數足夠把樓下賣煎餅果子的王嬸熬成我重孫女。。“老倔頭”的訊息彈出來:活著冇。:剛活。:走。,多一個標點都欠奉。這老頭兒自從把手機玩明白之後,越發有網癮少年的架勢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跟了我不知道多少輩子的雁翎刀,刀身上細密的裂紋又多了一道。。
世界又要完蛋了。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這世上有兩種人。
一種人,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能逆天改命,走上人生巔峰,把所有的遺憾都碾成渣渣。
另一種人,給他一百次、一千次重來的機會,他還是那個德性。
我屬於後者。
這事兒得從根上掰扯。
我叫謝行簡,北城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開武館的。到我爹這輩,武館讓廣場舞大媽占了半壁江山,他老人家一氣之下改行賣起了鹵煮,生意倒比教拳時紅火。
我繼承了他半吊子的拳腳功夫,也繼承了他那張不饒人的嘴。
但我萬萬冇想到,我還繼承了一件他壓根冇打算留給我的東西。
輪迴。
第一次死的時候,我二十六歲。
那天南城上空裂開一道口子,從裡麵湧出來的東西把半個城市都吞了。我跟人群往北跑,被一塊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招牌砸中了後腦勺。
再睜眼,又是六月十七號,下午兩點。
我以為自己做了個夢。
第二次死,是被一種長得像放大版蜈蚣但長了七十二條腿的東西踩死的。
第三次死,是救人時被坍塌的高架橋埋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到第十次輪迴的時候,我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
我,謝行簡,擁有無限重來的能力,但依然是個廢物。
這不是謙虛。
這是血淋淋的、用一條條命換來的、鐵打的事實。
不過,在第六次輪迴的時候,我遇到了另一個廢物。
老倔頭。
那是在北城老火車站旁邊的一個廢棄防空洞裡。
我剛從一隻六足蜥蜴的追殺下逃出來,灰頭土臉地鑽進防空洞,就看見一個身材壯得像頭牯牛的白鬍子老頭盤腿坐在地上,麵前擺著一壺茶,正拿一塊磨刀石慢悠悠地磨一把厚背砍刀。
老頭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的血汙和手裡捲了刃的刀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用一口帶著濃重西北腔的普通話開了口。
“你娃也是個回頭的?”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一眼看穿了我的底細。
而是因為他說“回頭”這個詞時的語氣——就像在問“你也吃了冇”一樣隨意。
“回頭”,是我們這類人對“輪迴”的土話稱呼。
“回頭不是岸,”老頭低頭繼續磨刀,“回頭是另一條河。”
這就是我跟老倔頭的第一次見麵。
後來我才知道,老倔頭原名叫胡三問,是河西走廊那邊的人,年輕時在祁連山裡當過護林員,後來下了山,娶了個搞地質勘探的媳婦兒,日子過得緊巴但踏實。
他也回頭。
而且回頭得比我還早。
“我第一回醒過來的時候,離媳婦兒出事還有六十一分鐘。”
老倔頭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說的。那天我們蹲在北城河邊的爛尾樓頂上,他灌了三斤散簍子,臉紅得跟關公似的,但眼神清醒得嚇人。
“六十一分鐘。從我醒過來的地方,趕到她開會的那棟樓,最快也得一個鐘頭零一刻。”
“我給她打電話。第一遍,不接。第二遍,還是不接。第三遍,通了。”
老倔頭舉起酒瓶對著月亮晃了晃。
“她在開會,手機調了靜音。我給她定的規矩——有急事就連打三遍,她纔會接。”
“我說,‘婆姨,我想你了。’”
“她就笑,說老夫老妻的突然發什麼瘋。”
“然後我聽見頭頂上轟隆一聲。”
“電話斷了。”
老倔頭把瓶裡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
“總共十一秒。”
他比了個數字。
“十一秒。這就是我每一回能跟我婆姨說話的時間。”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
老倔頭這輩子隻在乎一件事。
不是拯救世界,不是阻止天裂。
是在那六十秒之內,找到一種能趕到他媳婦兒身邊的方法。
第七次輪迴的時候,他開始練輕功。
不是武俠小說裡那種飛簷走壁的輕功,是真真正正玩命地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綁著沙袋跑山,從北城老城牆根兒一直跑到廢棄的貨運站,來回四十裡地,風雨無阻。
第八次輪迴,他摸到了一點門道。丹田裡能聚住一股氣了。
第十次輪迴,他已經能在三分鐘之內從城北跑到城南。
第十五次輪迴,他把時間壓縮到了兩分鐘。
但始終破不了那個數字。
六十秒。
那道天裂一開,以南城會展中心為圓心,方圓二十裡地會在六十秒之內被徹底吞噬。
老倔頭的媳婦兒,就在會展中心裡開學術會議。
物理上的不可能。
就像要求一個人用雙腿跑贏高鐵。
第二十三次輪迴的時候,老倔頭冇來老地方碰頭。
我心裡咯噔一下。
那天我處理完北城老城區的一窩穴居怪物,趕到我們在廢棄體育館地下的據點時,裡麵空蕩蕩的。老倔頭平時喝茶的那把破藤椅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我發了瘋一樣往他的起始點跑。
那是一棟拆了一半的老式居民樓,在城西。
天台。
老倔頭靠在天台的蓄水箱旁邊。
脖子以上的部分冇了。
身體保持得整整齊齊,膝蓋上橫著那把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厚背砍刀,左手緊緊攥著手機,螢幕還亮著。
通話記錄顯示,他在最後一刻撥出了三通電話。
前兩通未接通。
第三通的通話時長——十一秒。
我把老倔頭埋在了城北河邊的高地上,那裡能看見整個北城的輪廓。
墓碑上冇刻名字。
就刻了一句話。
“回頭不是岸。回頭是另一條河。”
然後我坐在他的墳前,把手裡那把雁翎刀插進土裡,盤腿坐了一整夜。
第一百八十三次輪迴。
世界還剩六十分鐘就要完蛋。
我拿起手機,給老倔頭髮了條訊息。
“老胡,這趟我自己走。”
發完我纔想起來,這一次的輪迴裡,他還冇遇見我。
他甚至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個“回頭”的人。
螢幕暗下去。
蟬鳴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頓,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聲音。
空氣裡瀰漫開一股鐵鏽似的腥氣。
我握緊雁翎刀,站起身。
出租屋的窗外,北城的天還藍得很安靜。
但我知道。
南邊的雲已經開始變顏色了。
六十分鐘。
這一次,我打算做點不一樣的事。
不是為了拯救世界。
是為了讓一個愛吃鹵煮的廢物,對得起那個把命都磨成了刀的老頭。
我推開房門。
走廊儘頭的鏡子映出我的臉。
左眼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像瓷器上的冰紋。
也像老倔頭那把砍刀上的豁口。
我冇去管它。
腳步聲在樓道裡迴盪。
第十四級台階,照例缺了一個角。
樓下王嬸的煎餅攤飄來蔥花和醬料的香氣。
我深深吸了一口。
然後一頭紮進了這個即將再一次毀滅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