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幕，趙鑫心裏的悔恨頓時變成對自己慧眼識人的讚賞。
果然還得是我啊，不然就被坑死了！
不過很快，他腦海裏不由得冒出一個疑問：“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明明自己這個老手都沒有發現的事情，這個新手竟然發現了，這不得不讓他好奇。
林拾淡淡一笑，隨即說道：“我不是說過，我剛到這個層級的時候聽到的那個喘息聲嗎？”
“當時我可沒有被追得這麽緊，但是在你們這裏的時候，連模樣都顯露出來了，所以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再加上一路上孫浩那家夥一直在誘發出韓韻的恐懼心理，所以我就猜到了，那個變數應該是恐懼！”
“這個層級似乎可以根據我們的恐懼來生成幻象，所以孫浩才會一直講恐怖故事，不過有一個問題，孫浩為什麽要這樣做？”
被問及這個問題，趙鑫腦子裏頓時一片茫然，搜尋了所有記憶，也沒有回答出個所以然來。
我擦，這個場麵我真沒見過啊！
除了茫然之外，他更多的則是後背發涼，自己竟然把後背交給這樣的人，要不是有林拾在，估計這一趟就翻車了。
就在這個時候，林拾看見那幻象又有活動的趨勢，於是上前一步，隨即給了趙鑫胸口一拳。
“別亂想了！”
這句話讓趙鑫瞬間反應過來，他也是一個老手，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隨即用力揉了一把臉，把那些情緒全部按了回去。
“這人到底想幹什麽？”趙鑫的聲音壓得很低，“恐懼對層級有影響這個結論，哪怕是我們組織花了這麽多人命都沒有摸出來。他一個新人，怎麽知道的比我們還清楚？”
林拾靠在維修通道的冰冷牆壁上，腦子裏快速回放著從見麵以來的每一個畫麵。孫浩瑟瑟發抖地躲在韓韻身後、孫浩頻頻回頭、孫浩在韓韻耳邊低語、孫浩嘴角那個一閃而過的笑。
“他不是知道得比你們清楚，”林拾緩緩開口，“他是知道的東西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是靠命堆出來的規律，他更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怎麽利用這個規律。”
趙鑫的眼神沉了下去：“你是說，他進這個層級之前就知道恐懼會影響規則？”
“我不確定。”林拾搖頭，“但我確定一件事——他拉韓韻跑進換乘通道，不是慌不擇路。他是故意的。他需要一個封閉空間，需要一個已經被恐懼浸透的人，來幫他完成什麽事情。”
趙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如果有人能夠讓這個層級的實體為自己所用，故意讓恐懼像病毒一樣在層級裏傳播……
“壞了。”趙鑫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揹包，“如果他們碰到了其他調查員——”
“那就不是兩個人的問題了。”林拾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討論生死攸關的事情，“孫浩能讓韓韻這種第二次進來層級的老手在二十分鍾之內崩潰，你覺得他對上普通新人會怎麽樣？幾句話就夠了。一個恐懼的雪球滾起來，這個層級的難度會在我們趕到下一個安全點之前漲到誰都沒見過的程度。”
趙鑫已經可以想象到那個畫麵，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但聲音還是帶著老手該有的沉穩：“換乘通道的地圖我記得裏麵是一個環形結構，有一條主通道連著三個換乘大廳，最盡頭是一個廢棄的售票大廳。如果他們停在了第一個換乘大廳，我們快走的話五分鍾能到。”
“如果他們不在第一個呢？”
“那就挨個找。”趙鑫咬咬牙，“三十分鍾一次休息的規矩暫時作廢。那個東西在主隧道裏喘氣，一時半會兒進不了換乘通道。但如果孫浩真的在故意製造恐懼，通道裏麵可能會出現別的實體。規則會被恐懼扭曲，幻象會越來越具象化，直到……”
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林拾替他說了：“直到變成真的。”
一瞬間，一種詭異的沉默氣氛籠罩在兩人之間。
“走！”
趙鑫第一個跨出維修通道。
林拾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鐵軌，朝著換乘通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路過軌道中間的時候，林拾的手電筒不經意地掃過碎石地麵。光柱掠過一塊枕木旁邊的積水窪，水裏映出了他的臉。
但不止一張。
水麵上，他倒影的身後，站著一排模糊的輪廓。高矮胖瘦不一，有的歪著頭，有的四肢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它們在他的倒影後麵靜靜站著，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林拾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抬頭往身後看了一下。
什麽都沒有。
再看水窪裏，倒影中的那些輪廓還在，而且多了一個——趙鑫的倒影也出現在水麵上，但趙鑫倒影的身後同樣站著一排東西。
“別看了。”趙鑫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他的腳步完全沒有停，“水裏麵的東西越看越多，越看越清楚。上次有個人蹲在那看了三十分鍾，再站起來的時候已經不會說人話了。”
林拾移開目光，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換乘通道的入口比他們剛才逃離時的印象更加殘破。那扇半塌的卷簾門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自己晃動，門簾上鏽蝕的洞像是一張臉上被挖掉的眼睛。指示牌上的“換乘通道”四個字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道爪痕式的劃痕，從右上方斜斜拉到左下方，露出了下麵生鏽的鐵皮。
趙鑫在入口處停了一下，從腰間摸出一個東西遞給林拾。
是一針閃著銀光的注射器，裏麵有著一管紅色的液體。不算長，也就是十厘米長，且針嘴被隱藏在裏麵，不用擔心會紮到自己。
“這個你會用吧？”
林拾接過來，手指按在針筒旁邊的活塞上，然後看向趙鑫。
趙鑫看到他的動作，微微點了點頭：“這是提前給你的報酬，C級活力藥劑，可以短暫地賦予你超過常人的力量，神經反射速度和恢複力，隻要不是受到致命傷，都不會馬上死去，副作用也就是會虛弱兩三天這樣子。”
“為什麽給我？”林拾問。
不用多說，林拾也知道這東西的珍貴，可以說是保命的玩意兒，自己剛剛也就是拉了一把他而已，怎麽會這麽給這麽貴重的東西？
“我還有一針，而且每個人基本上一個層級也就是用一針而已，多了容易猝死，再者，現在我很需要你的天賦，所以我才會說這是提前給你的報酬。”
聞言，林拾點點頭，這才收好這針藥劑。
“明白了，出去記得結一下尾款。”
“可以。”
趙鑫沒再廢話，矮身鑽過卷簾門的縫隙，手電筒的光柱重新在換乘通道裏亮起來。
通道裏的積水和剛才一樣深，渾濁的水麵上漂著一些碎紙片和不知名的黑色絮狀物。兩人的腳踩進去濺起的水花在牆壁上打出短暫的水痕又迅速消失，像是被牆壁吸了進去。
走到第一個拐角的時候，趙鑫忽然伸出手攔住林拾。
“有聲音。”
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從通道深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囈語。是韓韻的聲音。但她的哭法和剛纔在拐角後聽到的不一樣——剛才她在哭的時候至少還能說出完整的話，現在的聲音更像是一種機械的、重複的嗚咽，每個音節之間的間隔完全一致，像是某種聲源在模仿人類哭泣。
而孫浩的聲音聽不到了。
趙鑫的臉在手電筒的餘光裏顯得異常凝重。他沒說話，隻是朝林拾打了個手勢——左手食指和中指朝前點了兩下，軍隊行進的手語，意思是“繼續前進，注意警戒”。
兩人貼著牆壁，用比之前更慢的速度朝第一個換乘大廳摸過去。走了大概二十步，拐過一個轉角，昏黃色的燈光從前方照過來。
第一個換乘大廳到了。
但大廳裏隻有韓韻一個人。
她蹲在之前林拾看到她的那根柱子旁邊，雙手抱著膝蓋，額頭頂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發著抖。登山包被扔在腳邊的積水裏，浸泡在水裏太久已經把表麵浸濕了。手電筒掉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燈頭埋在水下，發出的光透過渾濁的水層變成一團詭異的綠色光斑，照亮了她周圍一小圈水麵。
孫浩不在。
趙鑫正要邁步進大廳，林拾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
林拾的手電筒照向韓韻腳邊的水麵。積水大概兩厘米深，水質渾濁但勉強能看見水底的地磚紋路。
但水麵的波紋不對。
韓韻在發抖，她的身體在抖動，按理說水麵應該會隨著她的抖動產生一圈一圈的細碎漣漪。但實際上，她周圍的水麵紋絲不動。也不是完全不動——水在流動，但流動的方向是朝著韓韻匯聚的。從大廳四麵八方流過來的微小水流都在往她身下那個位置集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從她身上抽取什麽。
更不對勁的是，水麵上沒有韓韻的倒影。
明明她就蹲在那裏，明明手電筒的光從水下照上來把她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但水麵紋絲如鏡，映不出她的臉。
趙鑫也看到了，朝林拾遞了個詢問的眼神——這個韓韻是實體幻化還是真人被影響，他也看不出來。
林拾的目光在大廳裏快速掃了一圈。
柱子後麵、售票機殘骸的陰影裏、天花板的角落、被水淹沒的地麵——他在找孫浩。但孫浩確實不在這個大廳裏。那麽隻有兩種可能：要麽他丟下韓韻一個人往通道更深處跑了，要麽就是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先喊一聲。”林拾低聲說，“看她的反應。”
趙鑫點點頭，然後衝著大廳裏壓低聲音喊了一句：“韓韻！”
蹲在柱子旁邊的韓韻猛地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妝花得一塌糊塗，眼眶紅得像是哭了好幾個小時。但她的眼睛在看向趙鑫和林拾的時候，露出了一種極端怨毒的表情。
見到這一幕，趙鑫頓時大感不妙，隨即大喊一聲：“離開水！”